蘇晚卿並沒有像所有人預料的那樣，演完這出“富婆護犢子”的大戲就轉身離場。
她竟然真的拿起了筷子。
那雙平時只用來籤幾千萬合同、或者端着紅酒杯的手，此刻正夾起一塊食堂大鍋炒出來的土豆片，優雅地送進嘴裏。
周圍幾十雙眼睛死死盯着她。
哪怕是吃這種五塊錢一份的廉價盒飯，她也硬生生吃出了米其林三星的感覺。細嚼慢咽，腰背挺得筆直，連咀嚼的時候腮幫子都只是微微鼓動，一點聲音都沒有。
李昊天坐在她對面，看着這幅畫面，心裏那種荒謬感又上來了。
這可是蘇晚卿。
錦繡集團的掌門人，江州商界出了名的鐵娘子。現在居然坐在充斥着汗味、油煙味和嘈雜人聲的大學食堂裏，陪他吃這種豬食一樣的午飯。
這種強烈的反差，讓李昊天有一種很不真實的錯覺。
“看什麼？臉上有花？”
蘇晚卿咽下嘴裏的食物，拿紙巾按了按嘴角，眼皮都沒抬一下。
“沒，就是覺得蘇姨你今天特別……”李昊天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適的詞，“特別接地氣。”
蘇晚卿輕哼一聲，把一塊肥肉挑出來放在一邊：“少貧嘴。這菜太油了，下次別吃這個。”
她嘴上嫌棄，手裏的筷子卻沒停，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李昊天碗裏：“多吃點素的，長身體。”
李昊天看着碗裏多出來的青菜，剛想說句謝謝。
突然。
桌子底下傳來一陣異樣的觸感。
因爲食堂的桌子本來就窄，兩人的腿離得很近。蘇晚卿似乎是坐得有些累了，換了個姿勢，修長的雙腿交疊在一起。
這一動，她的膝蓋直接撞上了李昊天的小腿。
李昊天拿筷子的手一頓。
即使隔着西裝褲的布料，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種觸感。
溫熱。
柔軟。
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堅韌彈性。
那是長期保持健身習慣才能擁有的線條，即便包裹在薄薄的肉色絲襪裏，也依然能讓人想象出裏面緊致的肌肉走向。
按照正常邏輯，這種意外觸碰發生後，雙方都會下意識地把腿縮回去，然後互相說句“抱歉”。
這是成年人的社交禮儀。
李昊天沒動。
他在賭。
他在賭蘇晚卿會不會動。
一秒。
兩秒。
蘇晚卿的腿沒有移開。
非但沒有移開，李昊天甚至感覺到，那截被絲襪包裹的小腿，似乎若有若無地往他這邊貼緊了幾分。
那種觸感順着神經末梢一路往上爬，像是有一只螞蟻在血管裏鑽，癢得人心慌。
李昊天抬頭看了一眼蘇晚卿。
她面色如常，甚至還在低頭喝湯，連睫毛顫動的頻率都沒有變過。仿佛桌子底下的那條腿本不是她的，或者說，她本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高手。
這才是真正的高手。
表面上雲淡風輕，端莊得像個聖女，桌子底下卻在玩這種心跳遊戲。
李昊天喉嚨有些發。
他拿起旁邊的礦泉水灌了一口，掩飾自己有些亂掉的呼吸節奏。
周圍全是學生。
只要有人稍微低個頭，或者彎腰撿個東西，就能看到桌子底下這曖昧的一幕。
這種隨時可能被發現的緊張感，混合着腿部傳來的溫熱觸感，在李昊天腦子裏炸開了一朵又一朵絢爛的煙花。
這就是所謂的“燈下黑”嗎？
在幾百人的注視下，在嘈雜喧鬧的公共場合，他們共享着一個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
這種背德感簡直讓人上癮。
“昊天？”
旁邊突然傳來一個怯生生的女聲。
李昊天和蘇晚卿同時轉頭。
站在桌邊的是個穿着碎花裙子的女生，看樣子應該是大一的新生。長得挺清秀，臉上還帶着點嬰兒肥，手裏捏着個粉色的手機，正一臉羞澀地看着李昊天。
“那個……學長，我是外語系的。”
女生鼓起勇氣，臉紅撲撲的，“剛才看到你……覺得你特別帥。能不能加個QQ號啊？我想請教一些……呃，學習上的問題。”
這借口爛大街了。
但在大學校園裏，永遠好用。
周圍幾個看熱鬧的男生發出一陣起哄的怪叫聲。
李昊天還沒來得及說話。
坐在他對面的蘇晚卿放下了筷子。
“啪嗒。”
聲音很輕，但在李昊天聽來，這簡直就是開戰的信號。
蘇晚卿抽出一張溼巾，慢條斯理地擦着每一手指。她動作很慢，很細致，連指甲縫都不放過。
擦完手，她才慢慢抬起頭，看向那個女生。
那個眼神。
李昊天發誓，他上輩子在商場混了那麼多年，也沒見過這麼有壓迫感的眼神。
不像剛才對付張志超那種直接的冰冷和蔑視。
這次是一種純粹的、屬於上位者的審視。
就像是一個正宮娘娘，看着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通房丫鬟。
蘇晚卿沒說話，只是微微眯着那雙丹鳳眼，從上到下，把那個女生掃了一遍。
目光在女生年輕的臉蛋上停留了一秒，又滑到她略顯青澀的口，最後落在她手裏那個掛着卡通吊墜的手機上。
那種眼神裏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挑剔和……憐憫。
是的，憐憫。
仿佛在說：小妹妹，毛都沒長齊，也敢來搶食？
原本還一臉期待的女生，在這目光的注視下，笑容一點點僵在了臉上。
她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壓力，就像是被一只領地意識極強的母獅子盯上了。那種氣場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手裏的手機都覺得有些燙手。
“那個……如果不方便的話……”女生聲音越來越小，腳尖不自覺地往後縮。
“他沒空。”
蘇晚卿終於開口了。
語氣平淡，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她轉過頭，看着李昊天，臉上突然綻放出一個溫柔得有些詭異的笑容：“昊天，你忘了？周末還要幫姨整理文件呢，哪有時間教小學妹學習啊？”
這個“姨”字，被她咬得極重。
但在這種語境下，怎麼聽怎麼像是在調情。
李昊天只覺得頭皮發麻。
這哪是整理文件啊，這分明是在整理他。
那個女生看看李昊天，又看看氣場全開的蘇晚卿，終於意識到自己是在自取其辱。
“對……對不起！打擾了！”
女生鞠了個躬，轉身落荒而逃，連頭都不敢回。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裏發出一陣低低的哄笑。
蘇晚卿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勺子攪了攪碗裏的湯。
“現在的女大學生，膽子都這麼大嗎？”
她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語氣裏卻飄着一股子陳年老醋的味道，“看見個男的就往上撲，也不看看人家有沒有主。”
李昊天想笑，但忍住了。
他這時候要是敢笑出聲，蘇晚卿手裏的勺子下一秒就能敲在他腦門上。
“那是她們沒眼光。”
李昊天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她們哪知道，我這棵草早就被蘇姨你給預定了。別說加QQ了，就算是送情書，我也得先拿回去給您過目審批啊。”
蘇晚卿白了他一眼。
這一眼風情萬種，剛才那股子凌厲的氣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油嘴滑舌。”
她哼了一聲，但嘴角那個細微的弧度卻出賣了她的好心情，“誰稀罕看你的情書。趕緊吃，吃完送我上車。”
“遵命。”
李昊天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桌子底下，那條腿終於收了回去。
那種溫熱的觸感消失了，李昊天心裏居然升起一股淡淡的失落感。
真是賤得慌。
他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
吃完飯，兩人走出食堂。
李昊天很自然地接過蘇晚卿手裏的愛馬仕包包。這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做過無數遍一樣。
正午的陽光很毒。
蘇晚卿重新戴上了那個大墨鏡，遮住了半張臉。
一路上，無數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他們身上。
李昊天昂首挺，一臉坦然。
軟飯硬吃怎麼了？
這也是本事。
別人想吃還吃不上呢。
走到校門口，那輛黑色的寶馬7系正安靜地停在樹蔭下。
司機老張很有眼力見地下來開了後座的門，然後迅速鑽回駕駛座，升起了前後的隔音擋板。
這就是專業。
蘇晚卿坐進車裏，卻沒有立刻關門。
她摘下墨鏡，看着站在車門外的李昊天。
車裏的冷氣開得很足，一股涼意撲面而來，混合着車內特有的皮革味和蘇晚卿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不上來坐坐？”蘇晚卿問。
“不了，下午還有課。”李昊天把包遞給她，“老教授的課，點名很嚴，不敢逃。”
這是實話。
重生一回，有些規矩還是得守，畢竟畢業證還得拿。
蘇晚卿接過包，隨手扔在一邊。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李昊天。
車廂裏光線有些暗。
她的眼睛在陰影裏亮得嚇人。
突然。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李昊天撐在車門框上的手腕。
她的手很涼，指尖卻很用力，指甲甚至輕輕陷進了李昊天的肉裏。
“周末回家吃飯。”
蘇晚卿的聲音很低，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李昊天剛想答應。
蘇晚卿的手指突然順着他的手腕滑下來，鑽進他的手心，在他掌紋最敏感的地方輕輕撓了一下。
這一下，比剛才桌子底下的觸碰還要命。
李昊天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了。
蘇晚卿看着他的反應，眼裏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臉湊近了一些，語氣突然軟了下來，帶着一點只有在私密空間裏才會流露出來的撒嬌：
“我想喝你煮的粥了……好不好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