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蘭院的新規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擴散,院內的風氣爲之一肅。下人們各司其職,不敢再明目張膽地懈怠,連張嬤嬤回話時,腰都比往彎得更低幾分。表面看來,一切井然有序,仿佛已徹底納入掌控。
但林小滿很清楚,這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只會更加洶涌。蕭絕的疑心,側妃柳氏的視線,乃至宮中或其他勢力可能安的眼線,都不會因她立下幾條規矩便消散。她需要更多的籌碼,也需要一個“合理”的渠道,來解釋未來可能出現的、超出常理的醫術或藥材。
這清晨,用罷廚房終於按時送來的、還算像樣的早膳後,林小滿對侍立一旁的秋禾道:“去請墨影大人過來一趟,就說我有事相商。”
秋禾應聲而去。不多時,一身玄色勁裝的墨影便出現在錦蘭院外,他並未入內,只隔着院門拱手:“王妃有何吩咐?”
態度恭敬,卻帶着明顯的界限感。
林小滿也不在意,走到院門處,目光掠過遠處一片略顯荒蕪的角落,那裏雜草叢生,幾株耐寒的灌木也長得蔫頭耷腦。“墨影大人,我看那邊似乎有片廢棄的花圃?”
墨影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答道:“是。那裏原是老王爺在位時,一位侍弄花草的姨娘辟出的暖房舊址,後來荒廢了,地力似乎也不佳,便一直閒置着。”
“地力不佳麼……”林小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看向墨影,語氣自然,“我自幼體弱,在娘家時便習慣伺弄些花草靜心。如今既要在府中‘靜養’,閒來無事,想向王爺討了那片廢圃,重新整理出來,種些尋常藥草,平也好有個寄托,不知是否方便?”
她提出要求合情合理,姿態也放得低,完全符合一個被“靜養”的王妃,爲自己找點無關緊要的消遣的模樣。
墨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面上卻不露分毫:“王妃既有此雅興,屬下這便回稟王爺。區區一塊廢地,王爺想必不會吝嗇。”
“有勞了。”林小滿微微頷首。
墨影辦事效率極高,不過半個時辰,回話便來了:“王爺已應允。王爺還說,王妃若需要花匠或種子,可吩咐總管房調配。”
“不必麻煩府上了。”林小滿婉拒,“只是自己打發時間的小事,用些尋常種子即可,我讓秋禾隨采買的人出去置辦些便是。”
她需要的是掩人耳目,而非引來更多關注。
拿到許可的當下午,林小滿便帶着秋禾和兩個剛提拔上來、看着還算老實本分的粗使仆役,來到了那片廢圃前。
地方不算大,約莫半畝見方,泥土板結,碎石摻雜,確實是一副貧瘠模樣。秋禾看着這片荒地,有些犯愁:“王妃,這地……能種活東西嗎?”
“事在人爲。”林小滿挽起衣袖,露出半截白皙卻有力的手腕,“先把這些雜草和碎石清理淨。”
她親自下場,指揮着兩個仆役動手。自己則拿着一把小鋤頭,有一下沒一下地鬆動板結的土塊,動作看似生疏,實則每一鋤落下都恰到好處,並未傷及深層可能尚存的土壤結構。
這番親力親爲,落在暗中監視的視線裏,便成了一個深閨女子無聊之下的消遣,帶着幾分不諳世事的天真和固執。
一連兩,林小滿大部分時間都耗在了這片廢圃上。她並未急着播種,而是耐心地指導仆役將土地深翻、平整,又讓秋禾找來一些腐熟的落葉和草木灰,細細地混入土壤中改良。
直到第三清晨,她覺得鋪墊已然足夠。
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她悄無聲息地進入空間。靈泉旁的藥田依舊空置,但空氣中彌漫的生機氣息愈發濃鬱。她心念微動,幾株在空間內用靈泉水浸泡後、已抽出嫩芽的藥材莖出現在她手中。並非多麼稀世罕見的品種,只是幾株年份需求不高、但藥效比尋常同類顯著強上幾分的止血草、寧神花和通氣藤的幼苗。它們在外界也能找到,只是品相絕無這般靈秀。
她將這些幼苗小心地用普通棉布包裹,帶入廢圃。
天色微亮,她便帶着秋禾和仆役來到圃邊。
“今可以下種了。”她將包裹打開,露出裏面幾株看起來只是格外精神些的嫩苗。
秋禾好奇地看着:“王妃,這是什麼花?奴婢好像沒見過。”
“不是什麼名貴花卉,只是些尋常藥草。”林小滿輕描淡寫,親自挽起袖子,拿起小鏟,在已經整理好的土地上,按照特定的間距和深度,將幼苗一一種下。她的動作專注而輕柔,仿佛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種完幼苗,她取來一個普通的水桶,又從袖中(實則從空間)取出一個不起眼的皮質水囊,將裏面稀釋了數倍的靈泉水倒入桶中,再摻入大量的普通井水。
“用這個澆灌。”她吩咐仆役,“第一次定水需澆透。”
仆役依言照做。混入靈泉水的水滲入土壤,那幾株剛剛種下的幼苗,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葉片似乎更舒展了幾分,顏色也愈發翠綠欲滴。
林小滿站在一旁,目光平靜地掃過廢圃四周。她知道,自己這番舉動,必然落在許多雙眼睛裏。
誰會最先按捺不住?
是蕭絕派來的人,會認爲她只是在故弄玄虛,還是百無聊賴下的幼稚遊戲?
是側妃柳氏安的眼線,會不屑一顧,還是會覺得她企圖借此引起王爺注意?
亦或是……其他藏在更深處的勢力,會從中嗅到不同尋常的氣息?
她不在乎他們怎麼想。
開辟這片藥圃,明面上,是爲她後“偶爾”展現醫術、拿出些“特別”的藥材,提供一個勉強說得過去的來源。暗地裏,這是一塊試金石,能幫她分辨出哪些是單純看熱鬧的,哪些是別有用心、會對她一舉一動都格外敏感的家夥。
更重要的是,有了這片明面上的藥圃作爲掩護,她空間裏那片真正的寶地,才能更安全地發揮作用。
“以後每清晨,按我教的方法照料它們。”林小滿對負責此項的仆役石青吩咐道,“記錄它們的生長情況,事無巨細,皆要報與我知。”
“是,王妃!”石青鄭重應下,只覺得王妃交代的差事,比侍弄花草要緊得多。
林小滿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剛剛種下希望的土地,轉身離開。
種子已經埋下。
接下來,只需靜待。
等待藥材生長,也等待……那些藏在暗處的“魚兒”,自己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