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霆看着白七,沒有出聲打擾。
兩人在沉默中感受着死亡的幽寂,只有白七身下的嬰兒在用力嚎哭。
白七伸手,想要抱起哭得小臉漲紅的嬰兒,她半蹲起身,動作忽然頓住。
司馬霆皺眉,爲以防萬一,左手扶上刀柄:“怎麼?果真有事?”
“……不是。”白七凝眉盯着那位婦人敞開的衣襟,心中狐疑。
婦人死去的姿勢幅度較大,她死時還抱着自己的孩子,此時側着身,領口敞開,加之破舊的衣服完全不合身,輕輕一扯便可完全褪下。
而衣襟下的情景……
這婦人像是毫不在意自己的貞潔,不在乎自己這副狼狽模樣是否會被別人看見恥笑,因爲她只想護着她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白七扯住她的衣領,回首看向司馬霆。
司馬霆會意,偏頭側過視線閉上眼,隱約聽見白七扯動衣襟的聲音。
又是一陣沉默。
司馬霆問道:怎麼?”
白七盯着婦人白色脯乃至全身上下遍布的猙獰痕跡,眸色沉的如漆如墨。
爲何會有這些痕跡,不難猜。
凝視片刻後,又沉沉吐出一口氣,放下衣襟,細細的替她理好衣襟,側身抱起扔在嚎哭得嘶啞短氣的嬰兒。
“司馬師兄。”
司馬霆睜眼轉回視線,猜也猜得到白七看見了什麼。
白七雙手抱着孩子,動作輕柔,幼嬰哭聲漸止,她垂眸凝望,忽的說道:“我沒有母親,不知身爲人母的含辛茹苦。”
嬰兒不再啼哭,許是良久未曾進水,他的眼睛浮腫,唇瓣裂,面色有些烏青色,此刻小心依偎在白七懷中,手掌如貓爪,細小又無力地彎曲在頰側。
“正好我也沒有母親,”白七輕點他的鼻尖,見他小小一張臉皺巴起來,似乎又要張開嘴大哭,卻絲毫沒有力氣,她微微揚着唇,像是在和他說話,“不如我們一同相依爲命好了。”
“你要帶回瑾山門?”
“天下之大,已經沒有這嬰兒的一席立足之地,唯有瑾山門尚可作他的家。”
白七正經沒個半刻,便微眯長眸,輕笑戲謔:“司馬師兄不願意?”
“不是……”
“師兄再說這種無情的話,小心後他長大成人,記恨上你。”
“我……”司馬霆盯着白七笑意盈盈的臉,臉色變白,一句未果,他忽的皺眉,即時抬手拔刀快速揮向後方,偌大山洞中,刀器相撞的聲音空響不絕。
那人快速後退,步子明顯不穩,毫無經驗的摔倒在地。
白七一面哄着懷中受到驚嚇再次嚎哭的嬰兒,一面回身立住,驚嘆道:“好吧,看上去,這小不點又要嚎哭個半。”
她抬眸,挑眉看着來襲之人,一愣。
他的穿着如山下那起山匪一樣,皆是上身汗襟黃衫,下身是束腳武袍。
她復又看向來人的臉,神色逐漸危險:“……你這身衣服,有些眼熟呢。”
司馬霆持刀向他奔去,步速如風疾上:“你同山匪套什麼近乎。”
“也是,”白七哄着懷中小孩,抽空抬頭說了句,“啊對,記得留他一口氣,待會兒有話問他。”
那男人雙手握着一把砍刀,雙腿打顫,不大合身的衣服垂在膝上,此時他才明白過來司馬霆、白七二人的來意,忙縮肩制止:“且慢!你們不是官衙的人?”
砍向他脖頸的刀堪堪止住,刀鋒之影繚亂迷糊,那男人甚至被回來的殘餘刀風刮得發絲亂飄,趕忙退了十幾步。
司馬霆收刀而立,皺眉:“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人連連擺手,神色焦急,又有些對他二人不自然的態度而顯露出來的警惕。
“我原以爲你們是外面衙門派來的官吏,所以才會拿刀防衛……”
“衙門?”白七不耐嘖聲。
司馬霆則更爲直接,在那人眼皮子底下,舞動長刀,直接砍碎旁側的黃岩石。
岩碎四濺,威勢驚人。
他似是不經意的揮了一刀,寬刀直指那塊碎石,冷聲道:“再不細說,你便如它。”
那人絮絮叨叨的講完他已知的所有事情,結結巴巴間,還看一眼司馬霆的寬刀,咽咽口水。
“這不就很有意思了,”白七抱着嬰兒,頗有些好笑地道,“你是鄒家家仆,馮娘馮蘭秀的兒子?”
“兩位少俠,我真的只是鄒家的人。”
白七不領情,眨眨眼無辜的問:“鄒家是哪家?”
她神色不爲所動,像是真的不認識鄒家的馮阿婆和鄒輕歌。
馮邦順連忙解釋:“鄒家就是半月前、被這起山匪劫來的一府人家,我們家老爺、小姐都在這山谷裏。”
白七一頓,看向他。
“前兩天我趁山匪不注意,從牢裏偷偷溜了出來,只是沒想到,這個山谷完全是一個圈,怎麼繞也繞不出來,只好先挑了一個山洞躲進去。”
“所以,你就跑到這個死人堆裏來了?”
馮邦順面露苦澀,他知道白七是什麼意思,他有刀,還能跑,真的會逃不出去,反而被困在這個滿是屍首的洞中?
司馬霆問道:“你說你是鄒家家仆,那你可知你們鄒家是否有幸存者?”
馮邦順愣神,有些狐疑:“幸存的人?鄒家幾十口人丁不是都在這山谷裏?”
白七仔細看着他的神色,想要抓住他臉上的任何一個細節。
“說的精彩,我們如何信你一憑之詞?”
“天地可鑑啊兩位大爺!”馮邦順快要急得脫衣自證良心了,“方才見你們二位個個背刀握槍的,我怕得緊,以爲又是外頭衙門裏的狗官員才想着拿刀自衛,不是本意啊。”
“不是本意你下那麼重的死手?大叔,真的別當我瞎,”白七微笑,歪頭笑容滿面地看他,“你不會以爲我沒看出來,你趁我們二人不注意砍下那一刀,是沖着要害去的?”
司馬霆話不多,已經開始皺着眉冷眼看他手上拔刀了。
裸的威脅。
馮邦順再也支吾不出半個字,妄想找借口掩飾過去時,就看見白七明眸皓齒,笑得溫柔。
“說到底,你分明,存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