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空城，接引平台。
青石鋪就的廣場遼闊異常，足以容納數千人。此刻，百餘位來自青州各郡的新生整齊列隊，鴉雀無聲。前方高台上，立着數位氣息淵深、身着青蒼學院導師服飾的身影。爲首是一位面容清癯、眼神溫潤如古潭的中年男子，他並未刻意釋放威壓，卻自然而然地成爲全場焦點。
“吾乃青蒼學院青州分院，外院副院長，墨塵。”中年男子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歡迎諸位青州才俊，來到懸空城。”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一張張年輕而充滿朝氣的臉龐，在楚清寒、林辰以及另外幾位氣息格外突出的少年身上略微停頓。
“青蒼學院，不問出身，只重天賦、心性與潛力。入院考核，便是第一道關卡。”墨塵副院長語氣平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考核共分三關。今，進行第一關——問心路。”
他側身，指向廣場盡頭。那裏雲霧繚繞，隱約可見一道向上延伸、仿佛直通天際的青石階梯，沒入雲霧之中，不知盡頭。
“問心路，考驗意志、心性、悟性以及對自身道路的認知。”墨塵解釋道，“登得越高，潛力評價越高。登頂者，可直接獲評‘甲等’潛力，並有一定機會，在後續關卡中獲得優勢。”
“規則有三：一、不得使用任何外力，如丹藥、符籙、一次性法寶等，違者剝奪資格；二、不得故意攻擊、擾他人攀登，違者嚴懲；三、堅持不住，或自覺已達極限，可出聲放棄，自會有接引之力送回，不會有性命之危。”
“現在，考核開始！”
話音剛落，雲霧中的青石階梯驟然亮起柔和的白光，一股無形的吸引力傳來。
“走！”玄蒼郡陣營中，一名身材高大、面容粗獷、背負一柄巨大戰刀的少年低吼一聲，率先沖出。他叫石破嶽，來自玄蒼郡石家，以力大無窮、性情剛猛著稱，通脈八重修爲。
楚清寒一言不發，白衣微動，已是飄然而出，速度看似不快，卻眨眼間與石破嶽並駕齊驅。
緊接着，各郡天才紛紛縱身而起，沖向那神秘的問心路。
林辰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一絲波瀾。離開熟悉的家園，來到這天才雲集的陌生之地，說沒有絲毫忐忑是假的。但他更清楚，這是父親爲他鋪的路，是他必須走上的征程。眼神一凝，他混在人群中，踏上了第一級階梯。
腳落階梯的瞬間，異變陡生！
一股無形的壓力，驟然加身！這壓力並非單純作用於肉體，更作用於精神！仿佛有無數細微的聲音在耳邊低語，勾起內心深處的雜念、恐懼、欲望、猶豫……
“家族危機……父親獨對強敵……我能行嗎？”“顧瑤的背叛……王晨的獰笑……恨嗎？”“九道之秘……若是暴露……”
各種紛亂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涌現。林辰腳步微微一頓，但立刻穩住心神。丹田內，九道靈中，代表“混沌”與“儒”的微光輕輕流轉，一股“包容一切”、“明理守心”的意境升起，將那些紛雜念頭緩緩梳理、撫平。
“我心如鐵，道心如鏡。過去種種，皆爲磨礪；未來種種，我自一力承擔。”林辰心中默念，眼神恢復清明，腳步重新變得沉穩，一步步向上走去。
他抬頭望去，只見最前方的楚清寒和石破嶽已登上數十級。楚清寒周身似有淡淡冰霧繚繞，將那些無形的心神擾隔絕在外，步伐始終平穩如一。石破嶽則是低吼連連，身上肌肉賁張，以一股蠻橫的意志強行沖破擾，速度竟也不慢。
其他天才表現各異。有人舉步維艱，額頭冒汗；有人面露掙扎，走走停停；也有人咬牙堅持，穩步攀升。
林辰沒有急於追趕前方之人，而是保持着穩定的節奏，仔細體會着這“問心路”的奧妙。他發現，每上一級階梯，壓力便增加一分，心神擾也越發強烈、越發針對個人的薄弱之處。這確實是對心性的絕佳磨礪。
很快，他超越了大部分同階，來到了隊伍的中前部。在他前方，除了楚清寒、石破嶽，還有幾道身影。
一名身着碧落郡星紋長袍、面容俊秀、眼神靈動的少年，星軌。他步伐輕盈，身法玄奧，似乎能預判壓力變化，總能以最省力的方式前進。
一名翠微郡的少女，木靈兒，氣息與周圍環境隱隱相合，仿佛一株移動的靈木，堅韌而充滿生機，對心神擾似乎有天然的抵抗力。
還有一位青嵐郡的少年，丹辰子，面色平靜，不時嗅着空氣中無形的“氣息”，似乎在分析這問心路壓力與擾的“成分”，顯得從容不迫。
林辰的穩定攀升，也引起了一些注意。
“咦？那小子好像是滄瀾郡的？居然能跟上星軌他們的速度？”
“通脈四重？基倒是扎實，心性也不錯。”
“滄瀾郡這次，倒是有個像樣的。”
對於這些議論，林辰恍若未聞。他的目光，更多落在最前方那兩道身影上。
楚清寒依舊領先，白衣勝雪，背影孤直。他攀登的方式最爲奇特，仿佛不是在承受壓力，而是在“凍結”壓力。所過之處，階梯上的無形擾似乎都變得遲滯、冰冷。他的速度不快，卻異常穩定，仿佛沒有什麼能動搖他冰封的心境。
石破嶽則截然不同，他如同一頭發怒的蠻牛，硬扛着壓力，每一步都踏得石階震動，低吼聲不斷，周身氣血蒸騰，顯然消耗極大，但速度卻緊緊咬住楚清寒。
兩人之間，隱有競爭之意。
林辰目光微凝，正欲加速，忽然心有感，望向側後方。
只見人群之中，一道鵝黃色的倩影，正以一種看似悠閒、實則極快的速度，向上而來。她所過之處，周圍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爲她讓開些許空間，並非畏懼，而是一種被其高貴氣質所懾的本能。
正是葉清羽！青州郡主！
她今換了一身簡潔的鵝黃勁裝，長發束成馬尾，少了幾分宮裝時的雍容，多了幾分練與英氣。容顏絕美，眉眼間帶着與生俱來的貴氣與靈慧，嘴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這令許多天才苦苦掙扎的問心路，對她而言不過是一場有趣的散步。
她的攀登方式也很獨特。沒有楚清寒的“冰封”，沒有石破嶽的“蠻橫”，也沒有林辰的“沉穩”。她步履輕盈，仿佛腳下不是壓力重重的問心路，而是宮廷花園的曲徑。那些無形的心神擾，靠近她身周三尺，便如同泥牛入海，悄然消散，仿佛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化解”或“無視”。
“是郡主殿下！”
“她也來參加考核？以她的身份，還需要考核嗎？”
“你懂什麼！郡主天縱之資，定是要以絕對實力入院，堵住悠悠衆口！”
葉清羽的出現，引起了更大的動。許多少年，包括一些正在苦苦支撐的天才，忍不住向她投去傾慕、敬畏或復雜的目光。
葉清羽對周圍的反應視若無睹，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流轉，很快便落在了林辰身上。當看到林辰以通脈四重修爲，卻穩穩處在中前位置，心性沉穩，步伐堅定時，她美眸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和更深的興趣。
她加快了腳步，竟直接向林辰所在的方位靠了過來。
林辰察覺到了她的靠近，心中一凜。這位郡主殿下，心思難測，突然接近，不知是福是禍。
“林辰公子，又見面了。”葉清羽來到林辰身側稍後一級階梯，與他並行，笑吟吟地開口，聲音清脆悅耳。
“見過郡主。”林辰微微側身，拱手行禮，態度不卑不亢。
“不必多禮。在這問心路上，只有考生，沒有郡主。”葉清羽擺擺手，饒有興致地看着他，“蒼瀾郡一別，林公子修爲精進神速，心性更是沉穩如山，令人刮目相看。”
“郡主過獎。”林辰簡短回應，心中警惕不減。
“林公子似乎對這問心路，頗有些獨特心得？”葉清羽似是無意地問道，“我看公子步履沉穩，心神內守，擾近身即散，比我見過的一些通脈七八重者還要從容。”
林辰心中微動，知道對方眼光毒辣。他表面修爲只是通脈四重，表現出的心性定力卻遠超同階，確實容易引人懷疑。他不動聲色道：“家父曾教導，修心爲上。晚輩只是謹記教誨，不敢懈怠罷了。”
“林家主確是教子有方。”葉清羽點頭，話題一轉，“不知林公子對前方那兩位，有何看法？”她目光投向最前方的楚清寒和石破嶽。
林辰略一沉吟，道：“楚公子冰心玉壺，道心堅定，前途不可限量。石公子勇猛精進，意志如鋼，亦是人中豪傑。”
“評價中肯。”葉清羽嫣然一笑，眼中慧光流轉，“那林公子覺得，自己與他們相比，如何？”
這個問題，頗爲犀利，暗藏機鋒。
林辰沉默片刻，抬頭望向那仿佛沒有盡頭的階梯，緩緩道：“路在腳下，道在心中。他人之道，可參可悟，卻非我道。晚輩只需走好自己的路，步步前行，終能抵達屬於自己的高度。”
葉清羽聞言，美眸中異彩更盛，深深看了林辰一眼，贊道：“好一個‘走好自己的路’！林公子心性悟性，果然不凡。看來，此次考核，定不會讓本郡主……讓我失望了。”
她說完，對林辰點點頭，腳下忽然加速。那鵝黃身影仿佛化作一縷輕風，幾個起落間，便已越過木靈兒、丹辰子、星軌等人，直追最前方的楚清寒和石破嶽而去！速度之快，身法之妙，引得一片驚呼！
林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波瀾微起。這位郡主，實力深不可測，且似乎對自己格外關注。這是福是禍？他想起父親的話，和九塔之靈的提醒——有些目光，已經投過來了。
“不管如何，先通過這考核再說！”林辰收斂心思，不再保留，體內九道靈微震，一股更加凝練沉穩的意境散發開來，抵御壓力的同時，速度也悄然提升，穩步向前趕超。
問心路已過百級，壓力劇增，心神擾也化作種種幻象，直指本心薄弱處。不少人速度大減，甚至有人開始發出悶哼，臉色發白。
楚清寒依舊領先，但他周身的冰霧似乎也濃鬱了幾分，步伐雖穩，卻不再像最初那般“凍結”一切。石破嶽氣喘如牛，汗如雨下，顯然消耗極大，但眼神凶狠，一步不退。
葉清羽已輕鬆追至二人身後不遠，依舊氣定神閒，仿佛這越發恐怖的壓力對她毫無影響，引得下方衆人驚嘆連連。
林辰也終於趕上了第一梯隊末尾，與星軌、木靈兒等人並駕齊驅。
星軌看了林辰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隨即笑道：“滄瀾郡的朋友，藏得挺深啊。我叫星軌，碧落郡的。”
“林辰。”林辰點頭致意。
“能走到這裏，心性都是上上之選。”木靈兒聲音溫婉，帶着自然的親和力，“不過，前面兩百級才是真正的考驗，據說會有‘心魔幻境’顯化，直指修行執念與恐懼，很多人都在那裏止步。”
“多謝提醒。”林辰道。
果然，當林辰踏上一百五十級左右時，眼前景象驟然一變！
不再是雲霧繚繞的石階，而是變成了林家府邸！府中火光沖天，喊聲四起！顧家、王家的高手獰笑着屠戮族人，父親林鎮寰渾身浴血，獨戰數名元府強者，險象環生！顧瑤依偎在王晨身邊，冷漠地看着這一切……
“辰兒……快走！”幻象中，父親發出悲吼。
一股難以抑制的憤怒、恐懼、悲痛瞬間涌上林辰心頭！幻象如此真實，幾乎要讓他心神失守！
“幻象！都是幻象！”林辰猛咬舌尖，劇痛讓他清醒意識。丹田內，九道靈同時大放光芒！混沌包容，仙道守心，魔道煉意，儒道理性……九種道韻交織，形成一個穩固的內循環，將那股強烈的心魔沖擊強行鎮壓、煉化！
眼前幻象如水般退去，重新顯露出青石階梯。林辰額角滲出冷汗，但眼神卻更加堅定銳利。這一次心魔沖擊，反而讓他對自身執念與恐懼有了更清晰的認識，道心愈發通透。
他抬眼望去，只見前方的楚清寒，腳步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停頓。他周身冰霧劇烈翻滾，隱約能看到冰霧之中，似有無數破碎的冰山、崩塌的宮殿、孤絕的身影等幻象生滅。他面無表情，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動的睫毛，顯示他正經歷着激烈的內心掙扎。最終，所有幻象被更加強大的冰寒意志凍結、粉碎，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邁步，但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石破嶽更是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吼，雙目赤紅，仿佛在與無形的敵人搏鬥，身上甚至出現了一些細微的傷口（心神沖擊過於劇烈導致的靈力紊亂反噬）。但他憑着那股野獸般的蠻橫意志，硬生生扛了過去，腳步踉蹌，卻未曾倒下。
葉清羽的表現最爲神秘。她身周三尺，仿佛有一個無形的領域，心魔幻象剛一顯現，便如陽光下的露水般消融。她甚至饒有興致地觀察着幻象的內容，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只有眼底深處，偶爾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波動。
林辰穩了穩心神，繼續攀登。越往上，壓力與幻象越發恐怖。陸續有人支撐不住，高喊放棄，被白光接引走。
一百八十級……一百九十級……兩百級！
踏上兩百級時，一股難以形容的威壓轟然降臨！仿佛有遠古神魔的意志在俯瞰，在質問你的道心，你的追求，你存在的意義！
楚清寒身體劇震，嘴角溢出一縷鮮血，但他眼神中的冰寒反而更加純粹堅定。
石破嶽半跪在地，以戰刀拄地，嘶吼着不肯屈服。
葉清羽首次蹙起了秀眉，周身的“領域”微微波動。
星軌、木靈兒、丹辰子等人，也紛紛止步，各自施展手段抗衡。
林辰感覺仿佛有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身上，靈魂都在顫栗。九道靈瘋狂運轉，九色靈力在二十一條經脈中奔騰咆哮，共同支撐着他的身體與意志。那道父親留下的鎮道烙印，也散也散發出溫潤厚重的力量，護持着他。
“我的道……是什麼？”一個宏大而冰冷的聲音似乎在靈魂深處發問。
“我的道……”林辰眼神逐漸清明，心中答案越來越清晰，“是守護我想守護之人！是踏平我該踏平之敵！是以我手中之力，開辟屬於我的未來！九道同修，萬法歸一，此路，我走定了！”
轟！
仿佛打破了某種枷鎖，身上的壓力驟然一輕！心靈通透明澈，對自身道路的認知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一步踏出，穩穩站在了兩百零一級上！
這一步，讓他超越了停滯的星軌、木靈兒、丹辰子，也超越了苦苦支撐的石破嶽，與嘴角帶血但眼神更加銳利的楚清寒，以及剛剛平復波動的葉清羽，站到了幾乎平行的位置！
四人，遙遙領先於其他所有人，站在了問心路兩百級以上的高度！
下方平台，通過光幕觀看考核的墨塵副院長和幾位導師，眼中都露出了驚訝之色。
“楚清寒、葉清羽有此表現，在意料之中。這林辰……來自滄瀾郡？通脈四重？竟有如此心性與潛力？”一位導師訝然。
“此子基之扎實，意志之堅定，對自身道路認知之清晰，遠超同階。其靈力波動也頗爲奇特，似乎……蘊含多種屬性，卻又渾然一體？”另一位導師感知敏銳。
墨塵副院長目光深邃，看着光幕中那個青衫沉穩的少年，緩緩道：“且看後續。問心路，還未結束。”
問心路上，楚清寒擦拭嘴角血跡，冰冷的眸子看了林辰一眼，閃過一絲極淡的認可與更強的戰意。葉清羽巧笑嫣然，對林辰眨了眨眼。石破嶽則低吼一聲，掙扎着站起，不甘落後。
前方，雲霧更濃，階梯依舊向上，仿佛永無盡頭。
但四人的腳步，都未曾停歇。
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而青蒼學院的大門，已爲他們，敞開了一道縫隙。
（第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