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00
數字在手機漆黑的屏幕上跳動,每一次變化都像重錘砸在心髒上。45分鍾。
不到一堂課的時間,不到半部電影的長度,卻可能是一屋子生命的最後期限。
我站在原地,深呼吸,強迫自己從最初的恐慌中掙脫出來。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白星遙如果在這裏,會列出所有變量和應對方案。蕭夜會立刻進入戰鬥狀態,評估環境和威脅。陸璟琛會…好吧,他可能會先擺個霸道的姿勢,但最終也會想辦法保護“他的”所有物。花想容會害怕,但也會努力做點什麼。
我不能比他們差。
第一步:評估資源。
我快速掃視房間:
1. 植物們:小花(虛弱,有微弱感知和能量釋放能力),妹妹向葵(瀕危),金色藤蔓(斷裂,但可能仍能傳導能量),綠色多肉(感染擴散,但或許能吸收/轉化負面能量?),藍色花苞(閉合,但曾釋放擾性能量場),紫色葉子(情緒感應,目前灰白),小彩晶體(美學能量儲存,目前渾濁破裂)。它們都處於極度虛弱狀態,但“底子”是契約造物,與超凡力量相連。
2. 裂縫與新芽:不穩定的通道,內有契約者斷斷續續的信號。新生嫩芽極其脆弱,卻是新的連接點。
3. 調和土添加劑:神秘攤主給的,能微弱穩固“通道”和“連接”,還剩大約四分之三包。
4. 環境:我的公寓,普通建材,有一些金屬、塑料、玻璃制品。窗外是現實世界。
5. 我自己:供應商,與契約者和契約造物有聯系,血液似乎有點用,除此之外,是個體能普通的凡人。
第二步:分析威脅。
“修剪者-清道夫α”。名字意味着高效、無情的清除。目標明確:未登記契約造物、不穩定空間節點(裂縫)、異常生命反應(我和植物們?)。
它可能具備:隱身或相位移動能力(避免驚動現實世界)、能量探測與鎖定、強力清除手段(能量分解、物理抹除等)。
系統派出的,大概率是某種人工智能或能量構造體,沒有情感,只有指令。
第三步:制定策略。
硬抗?不可能。我們太弱。
躲藏?無處可躲。公寓是目標中心。
擾或欺騙?也許有機會。利用我們“雜亂”的特性。
一個瘋狂的計劃逐漸在我腦中成形。
“小花,”我蹲到它面前,“我需要你幫忙,但可能會讓你更難受。”
小花的花盤艱難地抬起一點點:“媽媽……要……做什麼?”
“我們要‘騙’過那個要來修剪我們的東西。”我壓低聲音,“它來找‘異常能量’和‘不穩定節點’。
如果我們能讓這裏的能量場變得……非常‘普通’,或者變成另一種它不優先處理甚至難以識別的‘異常’,也許能混過去。”
“怎……麼做?”
“把所有剩餘的能量,不是用來對抗,而是用來……‘編織’。”我看向其他植物,“我需要你們把力量,哪怕只剩一絲,借給我,或者借給這個新生的嫩芽。”我指向裂縫,“我們用它做核心,構建一個臨時的、看起來很‘自然’或者很‘無害’的假象。
比如……讓它看起來只是一株偶然在牆角裂縫長出來的、稍微特別一點的普通植物,而我們,”我環顧其他植物,“只是些有點營養不良的盆栽。”
這個計劃漏洞百出。首先,“修剪者”的探測精度未知;其次,植物們是否有足夠力量完成“編織”;再次,我的引導能力幾乎爲零;最後,即便成功,能騙多久?
但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30:00
行動開始。
我將大部分“調和土添加劑”用水調成更稀的溶液,均勻噴灑在每一株植物的葉片和土壤表面,尤其是裂縫邊緣和新芽上。添加劑清涼的氣息彌漫開來,植物們似乎精神了極其微小的一瞬。
然後,我咬破自己的手指——這次用力稍大,讓血流得多一些。將血滴分別滴入每一盆植物的土壤,最後幾滴,小心翼翼地落在新芽的部和我手掌按着的裂縫邊緣。
“以供應商之血爲引,”我默念,不知是儀式還是給自己打氣,“以契約之緣爲線,以此間所有不願消散的意念爲梭……藏起來,把自己藏進最普通的影子裏。”
我閉上眼睛,努力去感受那股曾經通過植物網絡接收信息的微弱聯系。
我冥想小花的溫暖,金色藤蔓的靈動,多肉的舒緩呼吸,藍色花苞的靜謐,紫色葉子的情緒漣漪,小彩曾經儲存的那些美麗光影……
我將這些感覺,混合着我自己的決心、擔憂、還有對他們四人的思念,想象成無數纖細的、彩色的絲線。
“小花,引導它們……去新芽那裏……”
小花的花盤發出最後一陣明顯的淡金色光暈。這光暈沒有擴散,而是像探針一樣,輕柔地觸碰到其他每一株植物。
綠色多肉的葉片猛地一顫,幾近黑色的斑點中滲出絲絲極淡的綠意,被光暈引導出來。
藍色花苞強行綻開一條縫隙,溢出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銀色星霧。
紫色葉子掙扎着變回淡紫色,剝離出一絲情緒色彩。
小彩的晶體裂紋中,勉強析出一點渾濁的光點。
金色藤蔓的斷口處,最後一點金色汁液蒸發般升起。
所有這些細微到極點的能量流,被小花的引導光暈收集,混合,然後緩緩注入裂縫邊緣那株新生嫩芽。
嫩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了一小截,顏色從近乎透明的白綠,變成了更實在的嫩綠色。
更重要的是,它開始散發一種極其微弱、但非常“平和”的生機感,就像任何一株在溼牆角自然萌發的野草,帶着點意外和頑強,卻沒有任何“超凡”或“異常”的波動。
同時,其他植物在貢獻出最後一點能量後,徹底陷入了沉寂。它們看起來……更普通了。
小花像一株缺水缺光嚴重的普通向葵,其他植物也呈現出各種常見的“養得不好”的狀態。
整個房間的能量場急劇“褪色”,從之前那種隱約的“異常感”,快速坍縮成一種近乎虛無的平淡,只剩下那株新芽散發出一點點自然的生機,作爲唯一的“亮點”。
這就像在一幅色彩混亂的抽象畫上,潑了一大桶稀釋的灰白色顏料,只留下中心一小點清新的綠色。
15:00
我癱坐在地,指尖的傷口隱隱作痛,精神因過度集中而疲憊。房間安靜得可怕,能量層面的“聲音”幾乎消失了。新芽靜靜生長,其他植物如同標本。
手機屏幕上,【剪】程序的倒計時依舊冷酷:00:15:00。
它會買賬嗎?這種粗糙的僞裝?
我屏住呼吸,側耳傾聽。窗外的城市噪音依舊,沒有異常。
10:00
裂縫深處,那些碎片化的聲音再次變得清晰了一些,似乎因爲我們這邊的“靜默”和“僞裝”,那邊的擾少了。
“…小滿…能…聽到?”
“…能量…流向…改變…”
“…僞裝?…聰明…”
“…危險…接近…不同…於…”
他們感知到了!而且,他們說的“危險接近”和“不同於”,是什麼意思?“修剪者”已經到了?還是指別的?
突然,新芽輕輕搖曳了一下,不是因爲有風。它的葉片朝向,微微偏離了裂縫,指向了……我的書架方向?
幾乎同時,我渾身汗毛倒豎。
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出現了。不是聲音,不是圖像,是一種純粹的“存在被審視”的壓迫感。
就像在絕對安靜的深夜,你突然確信黑暗中有東西在看着你,但你找不到它。
它來了。“修剪者-清道夫α”。
我看不見它,但能感覺到它的“視線”如同冰冷的探針,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那視線掠過那些僞裝後的植物時,幾乎沒有停頓,就像掠過一堆無關緊要的雜物。但當它掃過裂縫和新芽時,停頓了。
盡管新芽已經被僞裝成“自然生長”,但裂縫本身作爲一個“空間節點”,無法完全掩蓋其異常。
只不過,現在這個節點看起來非常“微弱”和“穩定”,甚至因爲新芽的存在,帶上了點“正在被自然修復”的假象。
冰冷的“視線”在裂縫處停留了大約五秒。我感覺心髒都要停止跳動。
然後,視線移開了。
它似乎接受了這個“不穩定節點正在自然愈合,周圍僅有微弱且趨於普通的生命反應”的評估。
壓迫感開始減弱,它要離開了?
05:00
就在我稍微鬆一口氣的刹那——
“咔。”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絕對寂靜中清晰無比的脆響。
來自小彩。
那尊布滿裂紋的晶體,內部一點殘存的、極度微弱的美學能量,因爲晶體結構最終無法承受之前的損傷和剛才的能量抽取,導致一處細微的裂紋擴大,發出了聲音。
這聲音在人類聽來微不足道。
但在那個純粹爲探測“異常”而存在的“修剪者”感知中,無異於黑夜中的一道閃電!
即將離去的冰冷“視線”驟然回轉,以比之前凌厲十倍的速度和精度,瞬間鎖定聲音來源——小彩的晶體,然後輻射狀掃描整個房間!
僞裝被打破了!
不是能量僞裝的問題,是物理性的“異常”響動暴露了目標!
“警報:檢測到僞裝行爲及異常聲源。重新評估目標威脅等級。”一個冰冷的、非男非女的電子合成音直接在我腦海中響起,毫無情感波動,“判定:惡意規避清除。執行方案升級:徹底淨化。”
壓迫感驟然變成實質性的意!房間的溫度似乎在憑空下降!
03:00
看不見的攻擊來了!
空氣微微扭曲,一道半透明的、邊緣閃爍着編碼流光的波紋,悄無聲息地切向小彩的晶體!這一擊如果擊中,晶體必然粉碎,可能還會波及旁邊的植物!
“不!”我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卻比意識更快地撲了過去,伸手擋在小彩前面!
預期的劇痛沒有傳來。
一道淡金色的、薄如蟬翼的光幕,突兀地出現在我手掌前方幾厘米處,擋住了那道半透明波紋!光幕劇烈閃爍,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但確實擋住了!
是那株新芽!
它不再僞裝,所有的嫩綠光芒集中爆發,形成了這面小小的護盾!同時,它通過與我手掌接觸的地面(我的血曾滴在那裏),傳來一陣急促的、模糊的意念:
“…通道…強行…打開一點…送…過來…”
它在利用自己作爲新生“連接點”的特性,試圖從裂縫深處,強行牽引過一點什麼來幫忙!但這極其危險,可能徹底撕裂它自身,也可能擾亂那邊本就混亂的空間!
01:30
“修剪者”似乎停頓了零點幾秒,可能是在分析這突如其來的能量護盾。隨即,更多半透明波紋在空氣中凝聚,從不同方向切向新芽、我,以及所有植物!攻擊變得更加有序、密集,如同無形的剪刀,要一次性剪除所有“枝杈”!
新芽的淡金光幕擴大,勉強罩住我和附近幾盆植物,但顯然支撐不住。它的莖稈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光芒急速黯淡。
其他植物在意下,本能地做出了最後反應:小花用盡力氣將一片焦黃的花瓣震落,花瓣在空中化爲一點點火星,試圖擾波紋;綠色多肉釋放出最後一點帶着腐爛氣息的綠霧;藍色花苞徹底綻放,噴出一小片冰冷的銀霧;紫色葉子變成刺目的慘白;金色藤蔓的殘肢猛然彈起,像鞭子一樣抽向一道波紋,然後寸寸斷裂!
徒勞的抵抗。
波紋輕易穿透或驅散了這些微弱反擊,繼續近。
完了。
我閉上眼睛,將身邊最近的小花和它妹妹緊緊摟住。
就在第一道波紋即將觸及新芽主體的瞬間——
裂縫深處,那一直存在的、嘈雜混亂的背景音中,突然爆發出一陣清晰了許多的、混合着四人特征的轟鳴!
緊接着,新芽前方,空間猛地向內坍縮了一瞬,然後像吐息般,噴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人,不是武器。
是一顆……種子?
只有指甲蓋大小,通體黝黑,表面卻流轉着暗紅、冰藍、七彩、淡金四種極其微弱的、糾纏在一起的光暈。
它散發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息,混雜着陸璟琛的執拗、白星遙的冷靜、花想容的純粹、蕭夜的荒蕪,還有某種……嶄新的、未定型的東西。
這顆奇異的種子一出現,就自動飛向新芽,輕輕落在新芽部的土壤裏,瞬間沒入。
下一秒——
新芽停止了顫抖。
它莖稈上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原本嫩綠的顏色,開始急速變化、加深,混合出一種深邃的、宛如夜空般的墨綠色。頂端,兩片小小的子葉中間,一個極其微小的、包裹着四色光暈的芽苞,鼓了出來。
一股遠比之前強大、凝實、卻又異常內斂的能量場,以這株變異的新芽爲中心,悄然展開。
這能量場並不狂暴,甚至帶着一種奇異的“秩序感”,但它存在的“性質”,讓那些襲來的半透明波紋,如同雪片撞上暖爐,在距離新芽和我還有半米遠時,就無聲無息地消融、消散了。
腦海中的電子合成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停頓和雜音:
“檢測到…未知能量特征…分析…匹配數據庫…無匹配項…”
“能量性質:高度復合、有序演化、存在穩固…”
“重新評估…評估…錯誤…目標分類…無法界定…”
“執行協議沖突…建議:觀察、記錄、上報…”
冰冷的意如水般退去。那種被審視的壓迫感也迅速減弱。
“修剪者-清道夫α”似乎因爲無法將這株突然變異、散發出“無法界定”能量特征的新芽(以及受其庇護的我們)歸類到明確的“清除目錄”中,而陷入了邏輯困惑和指令沖突。
它沒有立刻離開,但攻擊停止了。冰冷的“視線”依舊鎖定這裏,充滿探究,卻不再帶有立刻抹除的決絕。
00:00
手機屏幕上,【剪】程序的倒計時歸零。
但預期的清除並沒有發生。
程序界面閃爍了幾下,更新了一行狀態:
【清除作業:暫停(目標性質未明,等待進一步指令)】
【監控級別:提升至最高】
【警告:異常演化事件已記錄並上報。】
房間裏,那株變異的新芽靜靜矗立在裂縫邊緣,墨綠色的莖稈沉穩,頂端的小芽苞包裹着四色光暈,微微脈動,像一顆沉睡的、蘊含無限可能的心髒。
其他植物依舊萎靡,但似乎因爲意消退和新芽能量場的庇護,狀態沒有繼續惡化。
我癱軟在地,渾身被冷汗溼透,懷裏還抱着兩株小小的向葵。
我們……暫時活下來了。
不是因爲強大的力量,而是因爲一次意外的“變異”,制造了一個系統無法立刻理解的“未知”,從而贏得了喘息之機。
但“監控級別:提升至最高”。系統,或者說“園丁”,已經注意到了這裏發生的“異常演化”。
而裂縫深處,在送出那顆奇異種子後,契約者們的聲音再次變得模糊、遙遠,仿佛耗盡了力氣。
倒計時(系統的24小時掃描)還剩大約15小時。
但下一波危機,可能隨時以更不可預測的方式到來。
我看着那株變異新芽,看着懷中虛弱的小花,看着一屋子傷痕累累的植物夥伴。
戰鬥遠未結束。
這只是喘息之機。
而我,必須在這短暫的平靜裏,找到下一步的路。
窗外的陽光,不知何時被飄過的雲層遮住,在房間裏投下變幻的光影。
寂靜重新降臨,但這一次,寂靜中多了一絲微弱而堅韌的、新生的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