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趕緊將少年迎進屋裏,反身小心翼翼地將門閂好,低聲道:“唐相國家的公子已經到了,在偏廳等候多時。”
他不敢抬頭多看少年一眼,雖是自己看着長大的孩子,但那身迫人的氣勢總讓他心生畏怯。
“嗯,”少年淡淡一聲,表示知道了,聲音清冷,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唐公子還帶了個人來,說是要引薦給公子。”
老仆補充道,語氣更加小心翼翼。
少年頓住腳步,原本邁向正房的腳步微微一轉,“帶了誰?”
他問道,語調依舊平淡,卻讓老仆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哦,是一位面生的公子,老奴不曾見過,聽唐公子喚他……陳兄。”
陳兄?
少年的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掛起一抹極淡卻極其譏誚的笑意。
泠泠月色透過廊檐稀疏地落在他臉上,這抹笑讓他這張菩薩般悲憫溫柔的臉仿佛一下墮入了無間,透出一種冰冷殘忍的美感。他眼裏的冷意就像深不見底的寒泉裏浸泡着的冰刀,能將人的血肉連同骨頭都無聲無息地剜下來,剔得淨淨。
那老仆縱是照料他多年,也不由自主地嚇了個冷顫,頭皮一陣發麻。
可也只是一瞬,少年的神情又恢復如常,仿佛剛才那駭人的一幕只是老仆眼花的錯覺。
他不再言語,推開門徑直入了偏廳。那老仆和小廝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退到遠處,在門前守着,屏息凝神,不敢打擾。
偏廳內只點了一盞昏黃的油燈,光線黯淡。
唐居合剛將茶碗舉起來,試圖掩飾自己的焦躁與等待的不安,就聽見門外細微卻清晰的動靜,趕忙又將茶碗放下,由於動作稍急,碗蓋發出一聲輕脆的磕碰聲。
他立刻站起身,臉上堆起熱絡又帶着幾分恭敬的笑意,上前拱手行禮:“淳於兄,你可算來了!可教小弟好等。”
“唐公子不必客氣。”
淳於晦淡淡說道,聲音疏離有禮。
他的眼神甚至沒有在唐居合身上過多停留,便直接落在了室內另一人身上。
這人穿着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頭綁青巾,腳下一雙半舊布鞋,完全是平民打扮,甚至可稱寒酸。
但他身姿挺拔,面容端正,眼神清亮,雖身處這略顯詭異的環境、面對淳於晦這般氣勢迫人的人物略顯拘謹,卻依舊舉止有度,眼神不閃不避,看着並不惹人厭煩,反而有種坦蕩之氣。
見狀,唐居合趕緊介紹道,語氣帶着幾分討好:“淳於兄,這位乃是陳山陳兄弟,家住錦州城,一直醉心於聖賢學問,是位有志之士。前些子我和陳兄碰見,偶論詩書,發現陳兄見解獨到,學識過人,真可謂一見如故。更巧的是,陳兄家中長姐更是在九川王府上效力,頗得看重。小弟想着淳於兄前所言之事,這才冒昧,想着將陳兄引薦給淳於兄,或能對兄台有所助益。”
他這番話說得漂亮,將刻意接近說成了偶遇知己,將利益交換粉飾成朋友引薦。
前些子,淳於晦來信給他,隱晦提及想要搭上九川王府的關系,唐居合這才絞盡腦汁,多方打聽,好不容易才搭上陳山這麼條線。
他看中的就是陳山家世簡單,背景淨,有個姐姐在王府說得上話,卻又並非王府核心人物,易於掌控拿捏。
淳於晦的目光終於從陳山身上移開,落回唐居合臉上,似笑非笑,語氣平淡無波,卻字字如針:“一直醉心聖賢學問?那怎會和唐公子在茶館碰上。據我所知,唐公子平流連的,似乎是西街的‘百花樓’和南市的賭坊更多些。”
這話就問得極不客氣,甚至帶着幾分刻意的折辱了。
陳山面上頓時有些掛不住,泛起一絲窘迫的紅暈。
他是聽過淳於晦名頭的,知道他是京中來的高門子弟,權勢滔天。
今被唐居合引來,還暗自欣喜,以爲自己,竟能結交上這樣一位人物,或許能借此機會一展抱負,甚至幫扶家中一二。
沒想到這位貴人竟是如此性情,第一句話就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唐居合,連帶着也讓他這個被引薦者處境尷尬無比。
唐居合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額角甚至滲出了細汗。
這淳於晦甭管心裏想什麼,面上一般總是維持着世家公子的雍容氣度,甚少會如此直接地給人難堪,今天也不知是怎麼了,一來就如此咄咄人。
他笑了兩聲,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偏廳內的空氣瞬間凝滯得讓人窒息。
“嗨,這學累了到茶館走走不也很正常,何況茶館天南地北什麼樣的人都有,陳兄過去也是想多結交朋友,這不就碰到我了嗎。”
唐居合笑着,試圖用輕鬆的玩笑話打破這凝滯的氣氛,他額角的汗珠卻出賣了他的緊張。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示意陳山稍安勿躁。
淳於晦卻沒順着這遞過來的梯子下。
他慢條斯理地坐在主位上,那姿態仿佛生來就該居於人上。
他抬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動作優雅至極,呷了一口微涼的茶水,才緩緩開口,聲音裏聽不出喜怒。
“唐公子說的對,茶館天南地北什麼樣的人都有。”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陳山,那眼神冰冷漠然,不帶一絲溫度,“還是得擦亮了眼睛才能看得清楚,面前的是人是鬼。”
這話如同淬了冰的針,直直刺向陳山。
他面色瞬間漲紅,膛微微起伏,一股受辱的怒火直沖頭頂。
他雖貧寒,卻自認爲也有讀書人的傲骨。
“看來淳於公子今夜是不歡迎客人,道不同不相爲謀,那陳某便告辭了!”
他霍然起身,拱手便要離去,動作間帶着決絕的怒氣。
“欸,陳兄,別急啊。”
唐居合趕忙起身勸阻,心下叫苦不迭,這淳於晦今是吃錯了什麼藥!
“等等,”淳於晦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叫住了他。
陳山腳步一頓,背對着他,身體僵硬。
“陳公子何必動怒,”淳於晦的語氣裏甚至帶上了一絲玩味,“我說的可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