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沒有立刻得到回響。
紀衡坐在一片狼藉的書房裏,破碎的花盆、散落的泥土、那枚被他攥得近乎枯萎的綠葉,以及屏幕上依舊刺目的數據報告和音頻波形,共同構成他內心廢墟的寫照。時間每一秒的流逝都如同酷刑,父親的嘶吼、變聲器的冰冷指令、逆熵那雙看透一切的眼睛……在他腦中反復沖撞。
他不知道逆熵會如何回應,甚至不確定這會不會是一個更精心設計的圈套。但他已無路可退。那聲“告訴阿衡”的臨終呼喊,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穿了他所有關於規則和程序的信仰。如果捍衛規則的代價是掩蓋至親被謀的真相,那這規則,與幫凶何異?
近一個小時後,手機屏幕終於亮了。沒有來電,只有一條簡潔到極致的短信,來自逆熵:
【一小時後,河西碼頭,第三廢棄倉庫。獨自。】
地點選得極具象征意義——廢棄,邊緣,被秩序遺忘的角落。紀衡看着那條信息,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果然,這才是逆熵的風格,永遠遊走在灰色地帶。
他沒有絲毫猶豫,起身,換上一身深色的便裝,動作利落。經過客廳時,他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全家福,照片裏穿着法官袍的父親笑容溫和,手搭在年幼的他肩上。紀衡的目光在那笑容上停留片刻,然後決然轉身,融入門外沉沉的夜色。
河西碼頭遠離市區,鹹腥的江風裹挾着鐵鏽和腐爛水生物的氣味撲面而來。廢棄的第三倉庫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匍匐在江邊,部分頂棚坍塌,月光從中傾瀉而下,在地面積水處投下斑駁破碎的光影。
紀衡推開虛掩的、吱呀作響的鐵門,走了進去。倉庫內部空曠而巨大,廢棄的集裝箱如同冰冷的墓碑雜亂堆疊,陰影幢幢。空氣裏彌漫着濃重的灰塵和溼的黴味。
“很準時,紀檢察官。”
逆熵的聲音從高處一個集裝箱頂上傳來。他隨意地坐在那裏,一條腿曲起,手臂搭在膝蓋上,另一條腿垂下來輕輕晃動。月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看不清表情,只有指尖夾着的一點猩紅,在黑暗中明明滅滅——他在抽煙。
紀衡停下腳步,抬頭望向他。兩人一高一低,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中碰撞,無聲地較量着。
“東西我看了。”紀衡開門見山,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裏帶着回音,冷硬如鐵,“你怎麼得到的?目的是什麼?”
逆熵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白色的煙圈在月光下扭曲、升騰、消散。“來源不重要,或者說,還沒到告訴你的時候。”他的聲音帶着一種事不關己的慵懶,“至於目的……我以爲,當我們共同的敵人開始浮出水面時,目的應該很明確了。”
“共同的敵人?”紀衡眼神銳利,“你是指,策劃了我父親‘車禍’、並且可能正在縱眼下這起案件的真凶?”
“聰明。”逆熵輕笑一聲,從集裝箱上一躍而下,落地無聲,動作矯健得像只黑豹。他走到紀衡面前,距離近得能彼此感受到對方的呼吸。他身上的古龍水味混合着煙草氣息,形成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存在感。“一個能輕易抹去關鍵監控數據,能讓一個司機‘意外’死亡多年不被追究,能把手伸進司法系統的……龐然大物。單憑你恪守規矩,或者我玩弄手段,都撼動不了分毫。”
“所以?”紀衡強迫自己站在原地,不後退半步,盡管逆熵的靠近讓他剛剛平復的神經再次繃緊。
“所以,”逆熵將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目光如炬地盯着紀衡,“我們需要。打破你那些該死的規則,用我的方式,找到證據,把他們連拔起。”
“你的方式?”紀衡嗤笑,帶着譏諷,“非法取證?栽贓陷害?與你同流合污?”
“別說得那麼難聽,紀衡。”逆熵近一步,幾乎與他鼻尖相對,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雷霆萬鈞的力量,“是策略!是用他們玩弄規則的手段,反過來撕開他們的僞裝!你父親用生命最後的聲音告訴你‘規……’,他想說的是什麼?是讓你死守規則直到像他一樣含冤莫白嗎?!還是告訴你,規則本身,已經成了需要被打破的枷鎖?!”
他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紀衡心上。父親未盡的遺言,成了逆熵此刻最有力的武器。
紀衡的呼吸變得粗重,膛劇烈起伏。他看着逆熵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裏面沒有戲謔,沒有挑釁,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認真和一種……同處於絕境般的共鳴。
“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在利用我,甚至……你本身就和這龐然大物有關聯?”紀衡艱難地吐出質疑,這是他最後的防線。
逆熵笑了,那笑容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蒼涼。“如果我是他們的人,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或者,至少那枚U盤裏的內容,會變成指向你‘違規作’的鐵證。”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我選擇把它交給你,是因爲我知道,當一個人連信仰都被真相摧毀時,他要麼徹底崩潰,要麼……會爆發出摧毀一切虛僞壁壘的力量。”
他後退一步,拉開距離,留給紀衡思考的空間。“選擇權在你,紀衡。是繼續做那個被規則保護的、也可能被規則埋葬的‘完美’檢察官,還是……賭上一切,做那個爲你父親,也爲無數被‘意外’和‘規則’掩蓋的冤魂,撬動真相的……破局者。”
江風從倉庫的破洞灌入,吹動兩人額前的碎發。月光清冷,映照着紀衡臉上劇烈的掙扎。一邊是十五年構建的職業信仰和生命安全,一邊是血海深仇和可能通往真實正義的、布滿荊棘的險路。
沉默在倉庫裏蔓延,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終於,紀衡緩緩抬起頭,眼中所有的迷茫和掙扎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洶涌的決意。
“我需要知道你的計劃。”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以及,所有你知道的,關於那個‘龐然大物’的信息。”
他沒有說“”,但這已是默認。
逆熵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真正的、帶着冷冽寒意的笑容。
他知道,最堅固的規則之牆,已經從他預期的方向,被從內部鑿開了第一道裂縫。
夜色正濃,江濤聲隱隱傳來。
一場遊走於光與暗、規則與破局之間的危險同盟,於此夜,無聲締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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