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秦月打開了客廳裏的電燈。
燈泡瓦數不高，客廳裏光線不能達到後世那樣明亮。
昏黃的光線，像是在人眼前放了一張濾鏡，煩躁的心情全部過濾掉，平靜、安定。
這樣難得的片刻安寧，顧振東決定暫時拋掉一切不和諧的現實關系，好好享受。
小寶熟練的爬到自己的專屬椅子上，自己在飯桌前坐好。
顧振東站在桌邊，嘴唇動了動，想問要不要自己幫忙。
話到嘴邊，見秦月已經拿着碗筷過來，閉嘴，坐下。
這個女人脾氣陰晴不定，少說少錯，既然她不提，他還是不說最好。
秦月並沒有準備什麼大餐。
一是今早沒準備那麼多菜。
二來她廚藝也就夠應付一下常。
於是就做了兩個澆料，下了半把面條，做蓋澆面吃。
一碗西紅柿炒雞蛋、一碗青菜牛肉粒。
罐頭裏拆出來的牛肉，青菜是隔壁楊曉燕家摘的，花了她兩把花生呢。
秦月注意到，顧振東看着菜喉結滾動了兩下，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部隊食堂夥食她知道，能讓人吃飽，但想吃肉也不容易。
桌上這一碗青菜牛肉裏面，青菜只是點綴，肉塊兒才是主料。
西紅柿炒雞蛋裏，那嫩黃的雞蛋都是大塊兒大塊兒的，西紅柿全部熬出了汁，紅和黃組合在一起，看得人食欲大增。
“媽媽。”小寶立馬伸出小手，指着西紅柿雞蛋說：“要！”
顧振東驚訝的看向兒子，“小寶你說什麼？”
他沒聽錯吧，孩子剛剛說了個要字！
小寶又重復：“要，這個。”
他又多說了兩個字，聲氣的。
這次顧振東又驚又喜，小寶真的開口說話了！
之前他不管怎麼教，兒子都只叫爸爸和媽媽這兩個詞。
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說。
只用眼神或者手勢告訴你他想要什麼。
秦月給兒子拌西紅柿雞蛋面，見顧振東那表情，淡定說：
“小孩子學習能力強，家長多點耐心，哪有教不會的。”
顧振東不太確定，她是不是在陰陽自己。
但他確實沒有那麼多時間。
每次父子倆熟悉沒兩天，就有新任務派發下來。
所以，難道是因爲他之前斷斷續續的教，才沒有效果嗎？
顧振東看了秦月一眼，她不是不喜歡小寶嗎？
怎麼會有耐心教小寶說話？
男人什麼想法都寫在眼裏，秦月一眼看透。
她沒好氣的說：“小寶是我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孩子明明身體正常，我怎麼可能看着他當個小啞巴。”
顧振東估摸不準她這話裏的真實度有多少，低頭欣喜的摸了摸兒子的小腦袋。
小寶拿到了自己的面，抓起勺子就往嘴裏扒拉。
顧振東想喂他，反被秦月阻止。
“孩子自己吃得挺好的，你別擾他。”
平常秦月這女人有多講究多愛淨顧振東可是一清二楚。
小寶自己吃面吃得桌上、臉上、小手上、罩衣上，全是西紅柿的湯汁，她居然看得下去？
可能是今份的震驚已經用完了，這會兒聽見她說這種話，顧振東的表情都已經麻木了。
秦月遞給他一大碗鋪着澆頭的牛肉面，“趁熱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細白的面條，拇指頭大的牛肉，顧振東上次吃這麼好，還是跟着師長到省城裏開會的時候。
食堂裏不是土豆豆角，就是豆角土豆，每周一次加餐。
一個蓮花白炒肉片，戰士們提前搶着排隊，去晚了只能撈個帶肉味兒的菜湯。
反正，面前這碗牛肉面放在顧振東這，相當於在國營飯店吃大餐。
放眼整個家屬院，估計也找不出比這更頂的。
爲什麼他這麼肯定？
因爲只有秦月才得出把一個月的肉都做到這一頓飯裏。
沒吃過苦的首長家千金就是不一樣。
顧振東心裏不忿的碎碎念着，拿起筷子，像是要消滅掉全部敵軍，夾了一大口面往嘴裏送。
他爺爺的，肉多的面條就是好吃！
顧振東一邊吃一邊在心裏肉疼。
疼着疼着，眼眶微紅。
昏暗的燈光下，男人低着頭，無人注意的視角，拿筷子的手指微微顫抖。
結婚三年來，他第一次和妻子安靜的坐在同一張飯桌上，第一次吃到她做的飯。
要離婚了才對他好，這算什麼？
最後的告別嗎？
顧振東忽然覺得嘴裏的牛肉面，變得寡淡、苦澀。
曾經，他也對這段婚姻抱有過幻想......
他四歲就父母雙亡。
被大伯帶回鄉下，父母陣亡補償金全部被大伯搶走。
從小寄人籬下，嚐盡人情冷暖。
十八歲那年，他瞞着所有人跑到部隊參軍，終於拿回了自己人生的掌控權。
訓練再苦再累，他都能堅持下來。
因爲只要一想到以後再也不用回到大伯家，可以組建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就覺得未來充滿希望。
領導突然通知他，定了娃娃親的秦家來找他時，他既驚喜又忐忑。
秦首長是他爸媽的老戰友，老人的事跡他早有耳聞。
那娃娃親對象出身在這樣的英雄家庭裏，爲人肯定也不差。
甚至他們都熟悉部隊，還有很多談得來的話題。
他相信，只要自己努力主動，他們一定會建立一段美好的革命夫妻關系。
可一切的幻想，都在新婚之夜破滅了。
......
一盆面條全部被吃光光。
包括兩碗澆頭。
碗壁刮得比洗過的還淨。
秦月第一次對坐在自己對面的男人的飯量，有了清晰的認知。
一個人吃了半盆，簡直是個大胃王。
秦月委婉問：“你幾頓沒吃了？”餓成這樣！
顧振東實話實說，“一天半。”
秦月皺眉，“出任務還不給人吃飽飯？你們部隊也太過分了吧。”
顧振東看她一眼，“是沒空吃。”
起身，把桌子收拾淨，碗筷拿到廚房清洗。
衣袖挽到手肘處，露出充滿肌肉線條的小臂。
廚房裏除了原先他放在這的半米高小水缸外。
還多了一只一米高的大水缸，幾乎占據了廚房一半的面積。
他高大的身軀站在裏面，更顯仄。
不過對秦月來說，空間剛剛好。
誰讓這沒接自來水，她才懶得一趟趟去挑水。
還有就是落了囤貨的毛病。
萬一家屬院停水，兩個大水缸能維持一星期的常用水。
要是家裏出現火災，也能及時撲滅。
總之，有備無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