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春桃原是柳姨娘房裏的丫鬟,生得一副妖媚相。
柳姨娘想借她往霍震身邊安人手,王氏豈會讓她得逞?
早尋了個由頭將這丫頭打發去了外院,誰知她竟還敢跳出來生事。
今這口惡氣,正愁沒處發泄。
“李嬤嬤。”王氏冷聲喚道。
“老奴在。”
“這等不懂規矩的,就該好好教教,也讓各院下人都睜大眼睛看清楚,府內,狐媚主子是個什麼下場!”
李嬤嬤當即召集了各院丫鬟婆子,當衆歷數春桃的罪狀:欺壓下人、作威作福,與人私通、府邸……
有的沒的羅列了一大堆,直將春桃說成了個妖精轉世般的禍害。
春桃被堵着嘴,死死按在長凳上,只能發出嗚嗚的哭聲。
兩旁打手高舉板子,只等一聲令下。
人群裏,常玉低垂着頭,不敢出聲,更不敢抬眼。
一旁的彩霞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聽說她那個相好,昨夜也被抓了,這麼不要臉,還想着勾搭世子……”
相好?
常玉心頭猛地一跳,突然想起昨夜徐大哥那副模樣。
難道春桃的相好就是他?
他也被抓住了?!
她強自鎮定,雙手卻不安地絞緊了衣角。
角落裏的彩環早已面無人色。
她與春桃本是極要好的,從前都在柳姨娘身邊伺候。
可柳姨娘嫌棄春桃“繡花枕頭一肚草”,後來夫人便將她打發去了外院,柳姨娘雖有些不快,卻也未曾阻攔。
那時彩環便隱約察覺,姨娘早已將春桃當作棄子。
昨夜春桃出事,柳姨娘第一時間就知道了,卻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啪——”
“啊——!”
板子落下的刹那,春桃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那哭喊聲由高轉低,漸漸微弱,終至無聲。
滿院的丫鬟個個面如土色,噤若寒蟬。
彩環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仿佛眼前血肉模糊的春桃,就是明的自己。
常玉是從邊城逃難來的,屍山血海都見過,比這更慘烈的場面也不足爲奇。
可此刻站在這雕梁畫棟的深宅院裏,她卻覺得一股無聲的寒意鑽入骨髓。
一個鮮活的漂亮的美人,就這麼轉眼之間,被打得不成人形。
霍震晨起照例在演武場練了一回槍,早膳後又伏案批閱了幾樁軍務,不知不覺間頭已漸升高。
徐橋從門外進來,躬身稟道:“世子,李嬤嬤來傳話,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霍震眉頭微蹙,手中朱筆不停,只淡聲道:“讓她先回,晚些我自會去給母親請安。”
昨夜之事仍堵在心口。
母親將後宅手段用在他身上,一想起來便覺心寒。
此時來喚,無非舊事重提,他心中煩悶,不願多言。
又批閱幾件公務,將至午時,霍震忽地想起什麼,倏然起身,快步朝外走去。
徐橋連忙跟上,不料霍震在門口頓住腳步,回身將他上下打量。
但見徐橋一身玄色雲綾錦長袍,暗處隱隱有冰裂紋浮動,腰間束着三指寬墨色犀角帶,外罩鴉青緞面半臂,袖口銀線密繡回字紋,腳下是一雙軟底鹿皮靴。
徐橋被看得不自在,忍不住低頭檢視自身:“世子?”
霍震抬手一指:“脫下來。”
徐橋一愣。
霍震不耐地皺眉:“還愣着?”
“哎!”
徐橋雖懵,卻不敢多問,連忙動手解衣。
霍震利落地脫下自己的墨藍常服,接過徐橋那身換上,又將自個兒的衣裳丟過去:“你穿我的。”
徐橋臉色發白,連連擺手:“屬下不敢!”
“讓你穿就穿,囉嗦什麼!”
待二人一前一後走出院門,守在外面的侍從都看呆了。
糙臉勁骨的徐橋套着世子那身精工墨藍袍子,渾身不自在,連路都走得僵硬;而世子穿着那身玄色雲綾錦,依舊氣度凜然。
霍震來到北集西橋上,目光遠遠鎖住一個從長街盡頭小跑而來的纖細身影。
常玉借着廚房采買的由頭溜出府,遠遠望見“徐橋”安然立在橋頭,懸着的心總算落回實處。
可轉念想到他或許還不知道春桃的情況,又急忙加快腳步。
她氣喘籲籲地跑到橋邊,額間沁出細密汗珠。
霍震負手而立,遠遠看着那一抹身影越來越近,心情莫名有些愉悅,嘴角不自覺揚起。
“徐大哥……”
常玉扶着橋欄微喘,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確認無人後,連忙拽着他的袖子往橋邊柳蔭下躲了躲。
她壓低聲音:“你還笑得出來?昨夜府裏鬧出那麼大動靜……”
常玉指尖因緊張微微發顫,眼底還殘留着未散的驚惶。
霍震面露尷尬。
見他這般神情,常玉只當他是驚懼交加,語氣裏帶了幾分埋怨與同情。
“你昨見的那個丫鬟……被夫人抓了個正着,腿都打斷了……”
霍震一時怔住。
常玉見他如此,聲音壓得更低:“徐大哥,你既喜歡春桃,就該名正言順娶她過門,怎能……做這樣的事?如今反倒害了她!”
霍震這才恍然——原來她以爲他是……
“我並不認識什麼春桃。”
常玉一愣:“她不是你的相好?”
見他搖頭,她愈加困惑:“那你昨夜爲何潛入府中……”
霍震輕咳一聲,面現赧然:“我在世子身邊當差,昨夜不過是誤食了不淨的東西,這才鬧出誤會。”
眼前的“徐橋”與昨夜那個狼狽模樣判若兩人,確實透着幾分官家差役的派頭。
常玉繡眉微蹙,仍有些將信將疑:“你當真是國公府世子侍從?”
霍震頷首,神色坦然:“我騙你作甚?方才還隨世子處置公務,特意告了一個時辰的假,就是爲了來見你。”
見他目光坦蕩,常玉懸着的心終於落了地,長長舒出一口氣,語氣裏帶着幾分嗔怪:“害我白白替你擔心……”
“你擔心我?”
霍震垂眸看她,有些意外。
除了祖母,還從未有人這般惦記過他。
此刻她因小跑而泛紅的臉頰尚未褪色,像初春的桃瓣。
“我還以爲昨夜被捉去的人是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