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天悶熱如蒸籠。
部隊的訓練場上,太陽毒辣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
訓練量一大,戰士們渾身是汗,胃口也隨之一落千丈。
食堂的大鍋飯本就油水有限,到了夏天更是清湯寡水。
不是煮得軟爛發黑的茄子,就是沒有味道的冬瓜湯。
一連幾天,食堂的剩飯桶都堆得冒了尖。
司務長急得嘴角燎泡一個接一個,嘴皮都快磨破了。
陸崢看着訓練場上戰士們消瘦的臉龐和有氣無力的動作,眉頭緊蹙。
軍人的血性,快被這天氣和飯菜給磨沒了。
這天中午,陸崢回家吃飯,臉色陰沉。
沈知梨剛把一碟碧綠爽口的涼拌黃瓜和一碗過了涼水的涼面端上來。
她見陸崢只動了兩筷子便擱下,眉宇間的煩躁本藏不住。
“怎麼了?”她輕聲問,“今天的面不合胃口?”
“不是。”
陸崢嘆了口氣,聲音裏透着無力。
“營裏的戰士們都沒胃口,訓練強度已經開始降了。”
“司務長想盡了辦法,什麼酸梅湯綠豆沙,全不頂用。”
沈知梨烏黑的眼珠一轉,心生一計。
她沒出聲,轉身走向櫥櫃,雙手捧出一個密封的玻璃罐子。
罐子裏,是她前幾天閒來無事搗鼓出的“秘制香菇肉丁辣醬”。
這可是她的獨家秘方。
半肥瘦的豬後腿肉切成小丁,下鍋煸炒出油脂,炸到金黃焦香。
再配上泡發後切碎的香菇丁、炒得酥脆的花生碎、飽滿的白芝麻。
最後,用上她從老家帶來的,辣度驚人的紅椒碾成的辣椒面。
滾燙的熱油“刺啦”一聲澆上去,所有食材的香氣被一下激發、融合,再封存幾天,那味道簡直能把人的魂兒都勾走。
沈知梨擰開蓋子。
濃鬱霸道、辛辣又帶着醇厚肉香的復合香氣,立時充斥了整間屋子!
那味道,野蠻又直接,鑽進鼻腔,直沖天靈蓋。
陸崢鼻翼翕動,目光直直地盯在那個玻璃罐子上。
沈知梨揚了揚眉,用勺子挖了一大勺,直接蓋在了陸崢那碗幾乎沒動的涼面上。
“拌開,嚐嚐我的秘密武器。”
深紅油亮的醬汁,混合着肉丁和花生碎,均勻地掛在每一筋道的面條上。
陸崢夾起一筷子送進嘴裏。
面條剛一入口,凶猛的辣意便率先在味蕾上散開,緊接着,是肉丁的焦香、香菇的鮮醇、花生的酥脆和醬汁的鹹香,層層疊疊地在口腔裏綻放。
辣!是真辣!
但也香得人頭皮發麻!
那種酣暢淋漓的辣,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積壓在心口的悶熱與煩躁,胃裏沉睡的饞蟲被一下喚醒。
陸崢甚至顧不上說話,風卷殘雲般,幾大口就把一整碗面吃了個底朝天。
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整個後背都熱了起來,四肢百骸反倒透出說不出的舒坦。
“還有嗎?”
他把空碗往前一推,目光落在那個罐子上,意猶未盡。
“當然有,做了一大罐呢。”沈知梨單手托腮,彎着眼睛看他,“好吃吧,陸團長?”
陸崢的目光在辣醬罐子上停了片刻,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他眼睛一亮:“這東西……能不能讓司務長過來嚐嚐?”
半小時後。
滿嘴燎泡的司務長,正襟危坐在陸團長家的飯桌前,手裏捧着那個玻璃罐子,眼眶都有些發紅。
“嫂子!我喊您親嫂子!這是什麼醬啊!”
他剛就着這醬,空口掉兩個涼饅頭,只道人生都圓滿了。
“有這玩意兒,別說大米飯了,就是拌樹皮我也能吃三大碗!”
司務長是個急性子,當場拍着大腿站了起來。
“嫂子,這方子……能不能賣給咱們炊事班?或者,您受累給咱們做點?我們給錢!按市場價,不,比市場價還高!”
沈知梨笑了。
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司務長,方子賣給你們,做出來的味兒怕是不對。”
沈知梨慢條斯理地說,吐字清晰。
“做醬最講究火候和配比,差之毫厘,謬以千裏。再說,炊事班每天那麼忙,哪有功夫專門守着鍋子切肉丁、炸醬料?”
“那嫂子的意思是?”司務長緊張地問。
“我來做。”
沈知梨伸出一纖白的手指。
“我帶着家屬院幾個平裏閒着的嫂子一起做。原材料你們炊事班出,肉、油、辣椒、香菇這些,我列單子。我們只負責加工和手藝,做好了按斤跟你們算加工費。”
她話說得很明白。
如果不收錢,那是擁軍,是情分,但情分最不牢靠,還容易滋生閒話,陸崢也得往裏貼錢。
收了錢,那就是正經買賣,公事公辦,她能賺錢,還能帶着院裏那些整天沒事、只會傳閒話的軍嫂們一起賺錢。
這叫一舉兩得,還能給陸崢這個團長收攏人心。
陸崢看向沈知梨,那份贊賞和驕傲從他眼神裏滿溢出來。
他的小媳婦,看着嬌嬌懶懶,可真到大事上,腦子比誰都轉得快,想得比誰都周全。
“我看行。”陸崢一錘定音。
於是,陸團長家的小後院,搖身一變成了臨時的“辣醬加工廠”。
沈知梨是當之無愧的“車間主任”,田嫂子和其他幾個平時走得近的軍嫂成了第一批“技術工人”。
院子裏,切肉的剁剁聲,炸辣椒的刺啦聲,嫂子們的說笑聲,交織成一片。
沈知梨背着手,在幾口大鍋之間來回巡視,親自把控着最關鍵的調味和火候。
當第一鍋成品辣醬出鍋,那融合了肉香、辣香、醬香的霸道氣味,便乘着風,飄向不遠處的訓練場。
正在烈下站軍姿的戰士們,一個個控制不住地吸着鼻子,喉結上下滾動。
“我……好香啊!這是誰家在燉肉?”
“不止肉味!還有辣椒油的味兒!這味兒太沖了!”
“不行了不行了,口水下來了……今晚要是能吃上這一口,我五公裏能多跑兩圈!”
傍晚,晚飯時間。
當炊事班的戰士抬着那一桶桶紅亮誘人、香氣四溢的辣醬走進食堂時,整個食堂先是一片安靜。
緊接着,便是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炊事員給每個戰士的白面饅頭或者米飯上,結結實實地舀了一大勺。
“我的媽呀!是陸嫂子做的那個醬!”
“太香了!這簡直是救命醬啊!”
“司務長!再給我來一勺!我還能再三個饅頭!”
那天晚上,全營的糧食消耗量創下了入夏以來的新高。
而那個半人高的剩飯桶,淨得能照出人影。
陸崢站在食堂不起眼的角落裏,看着戰士們一個個狼吞虎咽、滿臉幸福的模樣,聽着耳邊此起彼伏全是誇贊“陸嫂子手藝好”、“陸嫂子是活菩薩”的聲音。
他心頭那份驕傲和滿足,比當年立下一等功時,還要來得強烈。
晚上回到家。
沈知梨正毫無形象地癱在床上,手裏捏着一小疊零錢,美滋滋地數着。
這次做醬,除去分給其他嫂子們的工錢,她自己淨賺了二十多塊。
二十多塊!
在這個年代,這可頂得上一個正式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了。
“陸團長。”
她拿着錢,在他眼前得意地晃了晃,笑得像只偷吃了雞的小狐狸。
“看見沒,以後你那點津貼可以自己留着了,自己就能成小富婆。”
陸崢一把抓住她晃動的手腕,順勢將人整個拉進懷裏。
他低頭看着她那副狡黠靈動的財迷樣,心口一片溫熱。
“津貼還是你的。”
他的聲音低沉,語氣裏沒有商量的餘地。
“我的錢是你的,你的人,也是我的。”
話音未落,他便低下頭,在她唇上重重地啄了一口,力道宣示着所有權。
“沈知梨,你太招人了。”
“我現在,只想把你藏起來,鎖在家裏,誰都不給看。”
沈知梨笑着伸出雙臂,勾住他的脖子,眼波流轉。
“那可藏不住。”
“不過嘛……陸團長要是表現好,我倒是可以只做你一個人的。”
陸崢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呼吸都重了些。
“今晚,要怎麼表現?”
“嗯……”沈知梨拖長了調子,“給我洗腳,捏腿,還得給我講故事哄我睡覺。”
陸崢沉默片刻:“……前兩樣行,講故事不會。”
“那就唱軍歌。”
“……好。”
這一夜,陸團長低沉磁性的歌聲,在小小的臥室裏斷斷續續地回蕩。
那調子跑得能從南天門拐到廣寒宮,但在沈知梨聽來,卻是這世上最好聽的催眠曲。
而在家屬院的各個角落裏,那些跟着沈知梨賺了第一筆私房錢的嫂子們,腰包鼓了,腰杆也直了。
她們回家對自己男人都溫柔了好幾個度,連帶着整個家屬院的家庭氛圍都空前和諧。
所有人都達成了一個共識:跟着陸家嫂子走,有肉吃,有錢賺,這子,是越過越有奔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