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的聲音不大,但在警車遠去的嗚咽聲和淅瀝的雨聲中,卻清晰地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人抓走了,但我們的事,還沒完。”
這話是對着村支書孫長貴說的。
孫長貴心裏“咯噔”一下,剛剛因爲公安同志帶走王桂花母子而稍稍鬆懈的神經,又一次繃緊了。他看着眼前這個渾身溼透,懷裏還抱着個孩子的姑娘,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這丫頭,到底還想怎麼樣?
“蘇……蘇婉啊,”孫長貴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搓着手,小心翼翼地組織着語言,“你看,這惡人也抓了,你哥的東西也都找回來了。天這麼晚,雨又大,孩子還病着,要不……先跟陸首長去醫院?”
他想息事寧人,想趕緊把這尊瘟神送走。
蘇婉卻像是沒聽見他的話,只是抱着周周,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懷裏昏睡的周周往上托了托,讓孫長貴能更清楚地看到孩子臉上不正常的紅和裂的嘴唇。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孫支書,王桂花和蘇寶是進去了,可我跟周周的戶口,還跟他們在一個戶口本上。”
孫長貴一愣,沒明白她這話的意思。
“我要分戶。”蘇婉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孫長貴的心上,“今天,現在,立刻!把我和周周的戶口,從那個家裏遷出來!”
“什麼?!”孫長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胡鬧!這怎麼行!分戶、遷戶口是多大的事,要到公社去申請,要開證明,要走程序的!哪有大半夜說辦就辦的!”
這是他的第一反應,用規矩和程序來當擋箭牌。
他覺得蘇婉簡直是瘋了,異想天開。
周圍的村民也開始竊竊私語。
“這蘇婉是真敢想啊,遷戶口可不是買白菜。”
“就是,支書說得對,這事得走程序,哪能說遷就遷。”
蘇婉聽着這些議論,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孫長貴,道:“程序?規矩?”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卻冷得讓人骨頭發寒。
“我哥是烈士,他的兒子在這個村裏被針扎、被煙頭燙、吃餿水,差點活活病死的時候,你們的程序在哪裏?規矩又在哪裏?”
“你作爲村支書,眼皮子底下發生這種事,你敢說你一點責任都沒有?今天你要是不給我辦,也行。”
蘇婉頓了頓,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陸懷。
“我就只能麻煩陸首長,現在就帶我們去縣裏。我想,縣裏的領導,應該會很有興趣聽一聽,紅星村是怎麼‘照顧’烈士遺孤的。”
“到時候,就不只是王桂花一個人的事了。”
孫長貴的臉“唰”的一下,白了。
蘇婉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精準的刀,直他的要害。
瀆職!
對烈士家屬照顧不力!
這頂帽子要是扣下來,他這個村支書不僅當到頭了,甚至可能要受處分!
他求助似的看向陸懷,希望這位首長能說句話,打個圓場。
可陸懷只是站在那裏,身姿筆挺如鬆,目光沉靜地看着蘇婉,沒有任何要開口的意思。
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最強大的施壓。
孫長貴明白了,今天這事,他要是不辦,後果自負。
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上滾落,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
“辦!我給你辦!”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你等着,我去拿戶口本和介紹信!”
說完,他像是逃命一樣,提着馬燈,深一腳淺一腳地朝着不遠處的村委會辦公室跑去。
院子裏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村民們看着蘇婉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混雜着畏懼和不可思議的復雜情緒。
這個他們看着長大的丫頭,一夜之間,像是換了個人。她不再是那個任人欺負的受氣包,而是一個手腕強硬、心思縝密,懂得如何利用自身優勢,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中的狠角色。
沒過多久,孫長貴就拿着一個紅塑料皮的大本子和一沓蓋着公章的空白介紹信,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
“蘇婉,戶口本……拿來了。”他在車燈前站定,手都在發抖。
“打開,找到我們那一頁。”蘇婉命令道。
孫長貴不敢遲疑,哆哆嗦嗦地翻開那本厚重的戶籍冊,借着車燈的光,找到了蘇家的那一頁。
戶主:蘇大強(已故)。
下面是王桂花、蘇寶,再下面,就是蘇婉和周周的名字。
看着那幾個名字,蘇婉的心裏沒有任何感覺。
“撕下來。”她冷冷地開口。
“撕……撕下來?”孫長貴的手一抖,“這可不行啊,撕下來這戶口本就毀了,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對上了陸懷看過來的目光。
那目光裏什麼情緒都沒有,卻讓孫長貴後半句話活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他一咬牙,一閉眼,抓着蘇婉和周周那一頁的邊緣,用力一扯!
“刺啦——”
一聲清脆的撕裂聲,在寂靜的雨夜裏格外響亮。
那張承載了她過去十八年所有屈辱和痛苦的紙頁,就這樣被粗暴地從戶口本上撕了下來。
蘇婉接過那張薄薄的,卻重如千斤的紙,小心地折好,揣進懷裏。
然後,她又看向孫長貴。
“筆和紙。”
孫長貴不敢多問,連忙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英雄牌鋼筆遞了過去。
蘇婉接過筆和本子,走到吉普車的引擎蓋前。
引擎蓋上還帶着雨水,她毫不在意,將紙鋪在上面,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
她的字算不上好看,但每一筆都寫得用力,力透紙背。
“斷親書”
“今有我蘇婉,因生母早逝,繼母王桂花苛待,侵吞我兄蘇建國之撫恤,虐待其子周周,致其險些喪命。此等行徑,人神共憤。我蘇婉自今起,與蘇家恩斷義絕,從此與王桂花、蘇寶再無半分瓜葛。生老病死,婚喪嫁娶,各不相!空口無憑,立字爲據!”
寫完,她停下筆,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的動作。
她舉起自己的左手,看準食指,毫不猶豫地放進嘴裏,用力一咬!
血珠,瞬間從指尖冒了出來。
她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將那帶着血的指頭,重重地按在了自己名字的下方。
一個鮮紅的、刺目的血手印,就這樣印在了那張薄薄的紙上。
做完這一切,她將那張“斷親書”舉了起來,展示給所有人看,然後轉向孫長貴。
“孫支書,這份斷親書,一式兩份,這份你收着,貼在村裏的公告欄上。從今往後,我蘇婉和周周,與紅星村蘇家,再無關系!”
她把其中一張塞進孫長貴手裏,然後轉身,抱着周周,頭也不回地朝着吉普車走去。
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再看陸懷一眼。
但她知道,這個男人一直在看着她。
她走過的地方,村民們下意識地讓開一條路,看她的眼神,像是看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
羨慕、嫉妒、畏懼……種種情緒交織。他們明白,從今晚起,蘇婉的人生,將和他們截然不同。
小張早已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蘇婉彎腰,抱着周周,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和目光。
陸懷也隨後上了車,坐在她的旁邊。
車廂裏很安靜,暖氣開得很足,但蘇婉卻覺得懷裏的周周越來越燙。
孩子的呼吸急促,小臉燒得通紅,在她懷裏不安地扭動着,嘴裏發出無意識的呻吟。
“陸首長,”蘇婉的聲音裏終於帶上了一絲焦急,“周周他……”
陸懷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他伸出手,用手背探了探周周的額頭,那溫度燙得他都皺起了眉。
他沒有多說一個字,直接對前面的司機下令。
“開車。”
“去最近的鎮衛生院嗎,首長?”司機問。
陸懷的回答簡潔而有力。
“不,直接去市人民醫院。用最快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