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小時前,就在林曉月等人在寰宇公司樓下焦灼等待面試,做着年薪十萬美夢的同時。
城市的另一端,蘇市第七中學的一間教室裏,氣氛卻是一種截然不同的莊嚴肅穆。
整個教室被臨時布置爲公務員面試考場,紅色的橫幅懸掛在黑板上方,寫着“蘇市文化廳公務員招錄面試點”。
學生的桌椅被重新排列,正前方是一排長桌,端坐着五位表情嚴肅的考官。
上午九點五十分,距離面試開始還有十分鍾,考場內鴉雀無聲,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蟬鳴,以及候考考生們難以抑制的緊張呼吸聲。
程默提前一小時就到了面試現場。
他穿着一身合體的深藍色西裝,白襯衫熨燙平整,領帶系得一絲不苟。
與其他幾位緊張得不停翻看筆記、反復深呼吸的應屆畢業生相比,他顯得過於平靜了。
他安靜地坐在候考區的椅子上,目光沉穩地掃視着考場,眼神中沒有任何忐忑,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洞察和淡然。
他報考文化廳,並非隨意選擇。
一方面,這是他筆試成績最具優勢的崗位,另一方面,他深知未來十幾年,文化事業與產業將迎來爆發式增長,成爲提升區域軟實力的關鍵。
這個平台,將爲他提供廣闊的視野和機遇。
看着身邊那些稚嫩而緊張的面孔,程默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那時,他也曾爲這場面試嘔心瀝血,準備了無數經典案例和名言警句,夢想着在體制內一展抱負。
然而,就在面試前一天,林曉月要求他放棄了公務員的面試,描繪着兩人一起在商界打拼的“美好未來”,最終,他放棄了準備已久的面試,也親手斬斷了自己最穩妥的一條路。
如今想來,那是何等愚蠢和短視。
“請A組03號考生,程默,進入考場。”
聽到自己的考號,程默深吸一口氣,不是緊張,而是將思緒調整到最佳狀態。
他從容起身,穩步走入考場,向考官席鞠躬問好,動作流暢自然,沒有絲毫拘謹。
主考官是一位五十歲左右、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子,他依照程序宣讀了面試規則,然後給出了今天的考題:
“03號考生,請聽題。近年來,隨着城市化進程加快,一些地方在舊城改造、歷史街區保護與開發中,出現了居民訴求、商業開發與文化傳承之間的多重矛盾。
假設你已被我廳錄用,並參與處理此類矛盾,請問,你將如何着手,以期達到既能保護文化遺產、推動城市更新,又能妥善保障民衆權益、化解社會風險的多贏目標?請思考一分鍾後回答。”
程默聽見這道題目心想,難怪前面進來的幾位考生都是面露難色的出來的。
這完全超越了課本理論,需要考生具備宏觀視野、對現實矛盾的理解以及創新的解決思路。
他們大多只能泛泛而談“傾聽民意”、“科學規劃”、“保護優先”等原則,聽起來正確,卻缺乏可作性和深度,顯得空洞無力。
一分鍾思考時間到,到程默答題的時候,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考官們的視線。他沒有絲毫猶豫,聲音清晰而沉穩地開始回答:
“各位考官好。我認爲,處理此類復雜矛盾,不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必須建立系統思維,實現治理模式的本轉變。”
開篇立意,就讓幾位考官精神一振,放下了手中的筆,專注地看向他。
“首先,關鍵在於變‘管理’爲‘治理’,構建多元協同的新格局。”程默條理清晰地闡述,“政府不應再是唯一的決策者和執行者,而應成爲平台搭建者和規則制定者。
具體而言,我建議在啓動初期,就牽頭成立由文化專家、規劃設計師、法律顧問、受影響居民代表、以及有社會責任感的開發企業共同組成的‘共建共治委員會’。” 這個在後來常見的“多元共治”理念,在2003年無疑是超前的。
“其次,要運用法治和科技的硬手段,保障過程的公平透明。”他繼續深入,“一是推動制定更細化、更具作性的地方性歷史文化遺產保護條例,讓保護有法可依。
二是充分利用信息化手段,比如,建立專屬信息平台,將所有規劃方案、補償標準、議事紀要全程網上公開,接受社會監督,從源頭上減少因信息不對稱引發的矛盾。” 他提到了“信息化平台”和“陽光作”,這些概念更是讓考官們感到新穎。
“再者,要探索利益共享的新機制,實現保護與發展的可持續性。”程默提出了更具體的設想。
“比如,可以探索‘產權置換+文化’的模式。對原住民,不僅提供合理的物質補償,還可引導其以原有房產或技藝‘’更新後的文旅,享受長期收益分紅,使其從被動的搬遷者變爲主動的參與者和受益者。
同時,引入‘微改造’理念,避免大拆大建,保留街區肌理和社區網絡。”
這些都是來自於後世的成功經驗,是程默記憶裏面那些關於杭市特色小鎮如何平衡保護與開發的片段記憶。
“最後,核心是始終堅持以人民爲中心,將人文關懷貫穿始終。”他的聲音帶着一種真誠。
“工作人員要下沉到戶,不僅要算經濟賬,更要算好‘情感賬’、‘文化賬’。可以設立‘街巷管家’、‘文化保姆’等角色,提供一對一的政策解讀和情感疏導,真正把工作做到群衆心坎上。”
程默的回答,沒有引用任何一句經典名言,卻邏輯嚴密,層層遞進,融合了未來“協同治理”、“智慧政務”、“微更新”、“利益共享”等先進理念,既有省級層面的高屋建瓴,又充滿了切實可行的細節。
他仿佛不是在答題,而是在描繪一個未來城市更新和文化保護的成功藍圖。
整個回答過程,考官席一片寂靜。
主考官和幾位副考官從一開始的程序化平靜,到漸漸坐直了身體,眼中流露出驚訝和贊賞,甚至不時低頭快速記錄下程默話中的關鍵詞。
他們面試了一上午,聽到的多是些陳詞濫調,而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見解,深刻得令人震驚,完全不像一個剛剛走出象牙塔的畢業生。
回答完畢,程默微微鞠躬:“各位考官,我的回答完畢。”
主考官罕見地沒有立刻請考生離場,而是饒有興致地追問了一句:“程默同學,你的這些想法,比如‘共建共治委員會’、‘文化’,很有新意,是來自平時的積累嗎?”
程默不卑不亢地回答:“謝謝考官。一部分來自對當前一些城市更新案例失敗的反思,另一部分,是我認爲未來的公共管理必然更加注重開放性、精細化和可持續性。這只是我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主考官滿意地點了點頭,眼中贊賞之意更濃。
面試結束,程默禮貌退場。
在考場外等待了十幾分鍾後,工作人員公布了面試成績。
毫無疑問,程默的名字高居榜首,分數遠遠甩開第二名。他的筆試第一加上面試第一,錄取已是板上釘釘。
更讓其他考生羨慕的是,面試結束後,那位主考官竟然特意走了出來,在人群中找到了程默。
他親切地拍了拍程默的肩膀,毫不吝嗇地贊揚道:
“程默同學,你的回答非常好!思路開闊,見解獨到,更難能可貴的是有強烈的務實精神。
看得出來,你是個在常生活中善於觀察、勤於思考、勇於探索的年輕人。好好,文化系統需要你這樣有想法的新鮮血液!我記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