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裏。
孫成武、劉雪琴和周啓明三人站着。
劉雪琴和周啓明還只是鐵路系統的新人,面對孫成武這種資歷深、脾氣也硬的老技術員,多少帶着幾分拘謹。
“上午我問完缺陷之後,”孫成武沉聲開口,“蘇同志跟那個外籍專家都說了什麼?爲什麼他臉色那麼難看?”
劉雪琴和周啓明對視了一眼。
猶豫片刻,還是周啓明先開了口:
“羅伯特說,這是目前最先進的動力系統,存在的缺陷可以忽略不計。”
“可蘇同志當場指出了系統在長時間運行和高負荷情況下的問題。羅伯特不但不認爲自己有錯,還說……以我們現在的條件,只配用這種系統。”
孫成武聽到這裏,口的火氣已經壓不住地往上躥。
可氣又有什麼用?
對方說得並非全無道理。
國家孱弱、技術落後,有些在他們眼裏早就淘汰的東西,對國內來說,依舊算得上先進。
“然後呢?”孫成武皺緊眉頭,聲音低了幾分。
“然後——”周啓明咽了口唾沫,“蘇同志不僅把話頂了回去,還當場跟對方打了個賭,說到了二十一世紀,我們的鐵路系統一定會成爲世界領先。”
孫成武怔了一下。
這位蘇同志,看着冷靜克制,沒想到口氣竟然這麼大。
以現在這套時不時掉鏈子的機車、這副底子,還想在三十年後,世界領先?
孫成武想都不敢想。
不期然地,他腦海裏浮現出蘇映珂站在車頭前,與羅伯特侃侃而談的畫面。
她語速不快,卻始終從容;外籍專家講的內容,她都能即時翻譯、拆解,甚至補充說明,毫不滯澀。
他心裏非常清楚,如果對技術本身沒有足夠深的理解,是絕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的。
也正因爲如此,鐵道部這些年才一直在嚐試培養自己的技術翻譯,而不是單純懂外語的人。
念頭一轉,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樣的人,若只是臨時借用,未免太可惜了。
是不是……可以把她正式吸納進來?
“而且,”劉雪琴補充道,“蘇同志與與羅伯特之間的技術交流,遠不只是簡單的翻譯。很多關鍵問題,都是蘇同志主動點出來的。羅伯特原本想一筆帶過,卻被她一句一句追問,只能硬着頭皮回應。”
周啓明點頭,“那已經不是‘跟着翻譯’的水平了,而是站在同一技術層級上的對話。”
兩人一致認爲,像那樣的反應速度、技術判斷和語言精準度,就算他們再沉下心來打磨,三五年之內,恐怕也未必能做到。
孫成武一聽這話,更覺得應該將人才留下來。
這個念頭在心裏轉了一圈,等到下午的工作結束,孫成武直接問了蘇映珂。
蘇映珂幾乎沒有猶豫,便搖了搖頭,“不行。我得帶着孩子去隨軍。”
語氣平靜,卻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至少在眼下,家庭排在所有選擇之前。
至於那個人——若是確定沒用,她或許才會重新考慮別的可能。
孫成武明顯愣了一下,沒想到她竟然是軍屬。
再聯想到她之前詢問船票的事,心裏頓時有了判斷。多半是駐扎在海島、常年守着海防的部隊。
那就難怪了。
他沉吟片刻,換了個問法:“那……後續如果有需要,能不能請你協助?”
像今天這樣的技術交流,以後只會越來越多。
國家要發展,要補的課太多了。
而有些人,可遇不可求。
蘇映珂略微思考片刻,點頭說道:“可以。”
對方從懷裏拿出6張大團結,遞給他:“這是答應你的報酬和工分——總共60元,其中20元是補助,原本40分工分不好記,我幫你直接折算成現金40元。”
當時普通人的月薪大約50元,而像蘇映珂這樣的高級技術翻譯極其稀缺,可遇不可求,這筆短短兩天的報酬已遠超常人。
蘇映珂點頭,接過錢,說道:“謝謝你,孫同志。”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今天去不了海島,只能再多留一夜。
她先去接孩子。
兩個孩子看到她,眼裏都閃着光,連平裏總板着臉、像小老部一樣的小辰,也露出了罕見的笑容。
他們從出生起便一直跟在她身邊,而這兩天,是她離開他們最長的一段時間。
海島。
“顧團長,今天郵遞員送來了三大包您的物品,已經放到家屬院那邊去了。”崗哨亭的士兵向他報告。
顧景行點了點頭。
因爲蘇映珂要帶着孩子隨軍,他在出差前就申請了家屬院。不過,家屬院剛批準下來,還沒來得及整理打掃,今天他還是先回了部隊的單人宿舍。
他已經五年沒有回家了。
他的母親前些天提過,希望蘇映珂帶着孩子隨軍而來。
他一開始是拒絕的。
這裏的生活環境沒有京城好。海島條件簡陋,而對方又是留洋家庭出身,從小嬌生慣養,他擔心孩子來了,只怕雞飛狗跳。可想到那兩個孩子,想到自己作爲父親的責任,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這幾年,他一直忙碌於軍務,升任團長後事務更加繁重,幾乎沒有屬於自己的時間。
想到這裏,他又想起在涉外賓館看到的蘇映珂,目光沉沉。
隔天,蘇映珂帶着兩個孩子,背着背包,去碼頭買票。
碼頭上人來人往,嘈雜聲、叫賣聲、汽笛聲交織在一起,到處吵吵鬧鬧,但又生機勃勃。
夾雜着海風的鹹味和船舶油煙的味道迎面撲來。
人多,不僅力量大,熱氣也大。
扛着沉重扁擔的腳夫快步穿梭,拖家帶口的旅客提着行李焦急排隊,孩子們在大人身邊蹦蹦跳跳。
小星和小辰從未見過大海。
乍見到一望無際的碧藍海面和拍打着岸邊翻滾的浪花,兩個孩子呆立片刻,目光一閃一閃,嘴巴也微微張着。
蘇映珂看着他們的表情,嘴角也不自覺地上揚。
下一秒,兩個孩子又叫又笑。
“哇,海!”
“哇,船!”
巨大的輪船停靠在碼頭上,宛如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小城,厚重的鐵殼在陽光下閃着光,汽笛聲“嗚——嗚——”響起,震得人心怦怦直跳。
孩子們的眼睛裏,閃爍着無法掩飾的驚喜與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