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深夜十一點,書店早已打烊。

天井裏只亮着一盞瓦數很低的白熾燈,在夜色中劃出一圈昏黃的光暈。燈光下,石桌上攤着陳守拙下午從城南舊貨市場帶回的東西:幾本殘破的古籍,兩枚生鏽的銅錢,一塊有裂紋的玉牌,還有一卷用牛皮繩捆着的、泛黃的手繪圖。

沈星晚用鑷子小心地翻開其中一本古籍的封面。紙張已經酥脆,邊緣像秋天的落葉一樣卷曲。他戴着手套,動作輕柔得像是觸碰嬰兒的皮膚——那是沈家訓練的基本功,處理古物時必須有的敬畏。

“這是明代的《地祇考略》,講各地山川地脈和鎮物分布。”他輕聲說,指尖懸在書頁上方一寸處,用靈視“閱讀”而不直接觸碰,“這一頁提到了江浙一帶的‘水眼’分布……看這裏,有批注。”

陸離湊過去看。發黃的紙頁邊緣,用蠅頭小楷寫着一行字:“滬西老城廂有三眼,其一在福佑裏,其二在知返齋井,其三……”後面的字被蟲蛀了,只剩下半個“龍”字。

“龍什麼?”陸離問。

“可能是‘龍華’,也可能是‘龍泉’。”陳守拙坐在對面,手裏摩挲着那兩枚銅錢,“民國時期的上海地圖上,老城廂附近帶‘龍’字的地名有七八個。但如果和鎮物有關……”

他頓了頓,看向那口井:“我們這口井是一處‘水眼’,福佑裏17號是另一處。按風水說法,水眼是地脈靈能匯聚點,也是陰氣最容易積聚的地方。所以當年才會在這兩處埋下鎮物,平衡地氣。”

沈星晚點點頭:“我叔叔的筆記裏,反復提到‘三眼連珠,封印始現’。如果這三處水眼呈某種幾何分布,可能共同構成一個更大的封印陣的‘陣基’。而鎮物,就是陣基的‘鎖’。”

陸離想起了白澤說的七處封印。難道這老城廂的三處水眼,就對應着其中一處九鳳封印的陣基?那其他六處呢?

“你叔叔有沒有提到其他水眼的位置?”他問沈星晚。

“沒有具置。”沈星晚搖頭,“但他畫過一張草圖,上面標了七個點,分布在全國各地。其中三個點在上海,另外四個在……山西、陝西、四川和雲南。每個點旁邊都標注了一個字。”

“什麼字?”

“囚。”沈星晚說,“七個點旁邊都是同一個字:囚。”

囚。囚禁。囚籠。

陸離心下了然。那七處,就是囚禁九鳳的七個封印地點。而上海的三處,可能是其中之一,也可能是……某種樞紐。

“你叔叔想解放它們?”陳守拙問。

沈星晚沉默了。他合上古籍,摘下手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那塊有裂紋的玉牌。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很輕,“小時候,叔叔對我很好。他教我識字,教我沈家的基本功,告訴我封靈印的初衷是‘守護’,不是‘禁錮’。他說沈家祖訓的第一條是:‘封靈者,當懷悲憫之心,非不得已,勿絕靈路’。”

“可是這幾年,他變了。”沈星晚抬起頭,眼中閃過痛苦,“他開始收集那些充滿怨念的古物,研究被列爲禁忌的術法。我問他爲什麼,他說:‘有些債必須還,哪怕代價是墮入深淵’。我不明白……沈家到底欠了什麼債?”

陳守拙嘆了口氣。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扁平的銀質酒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遞給沈星晚。

“喝點。有些故事,需要點酒才能說得下去。”

沈星晚猶豫了一下,接過酒壺抿了一口,被辛辣的液體嗆得咳嗽起來。陸離擺擺手表示自己不喝——他需要保持清醒,靈能還沒完全恢復。

“你知道沈家的祖先沈約,爲什麼被李淳風收爲弟子嗎?”陳守拙問。

沈星晚搖頭:“家譜只記載‘先祖約,天資聰穎,得遇仙師,傳封靈之術’。”

“那只是表面。”陳守拙說,“真實的原因是,沈約的家族,是九鳳叛亂時,人類聯軍中傷亡最慘重的一支。沈約的父母、兄長、未婚妻,都死在那場戰爭中。他拜李淳風爲師時,只有一個請求:‘我要學會封印一切妖物的方法,讓悲劇不再重演’。”

夜色中,老人的聲音低沉而滄桑:

“李淳風答應了他,但有一個條件:沈約必須立下血誓,封靈印只能用於‘守護’,不能用於‘復仇’。如果沈家後人違背誓言,濫用封靈印,那麼封靈印的力量將反噬其主,沈家血脈將承受詛咒。”

沈星晚的手一顫,酒壺差點脫手。

“所以沈家背負的‘罪’……”他喃喃道。

“不是罪,是‘誓’。”陳守拙糾正,“沈約的血誓,通過血脈傳承給了每一個沈家後人。正常情況下,只要沈家人恪守祖訓,誓言不會激活。但如果你叔叔開始用封靈印做違背初衷的事——比如煉制怨血核這種明顯帶着‘掠奪’和‘復仇’性質的行爲——那麼誓言就可能被觸發。”

“觸發了會怎樣?”

“不知道。”陳守拙搖頭,“血誓的具體內容只有立誓者知道。但據古籍記載,這種涉及血脈的古老誓言,一旦觸發,輕則本人遭遇不測,重則……血脈斷絕。”

沈星晚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蒼白。他握緊了酒壺,指節泛白。

“所以我叔叔他……”

“他可能在嚐試‘破解’血誓。”陳守拙推測,“收集鑰匙,解放九鳳,也許是他認爲的破解方法——通過完成某種‘救贖’或‘補償’,來抵消誓言的懲罰。但這很危險,九鳳被封印是有原因的。解放它們,可能引發更大的災禍。”

天井裏陷入沉默。遠處傳來隱約的夜班車駛過的聲音,更襯托出此處的寂靜。燈下的飛蛾執着地撞擊着燈泡,發出輕微的“噗噗”聲。

陸離消化着這些信息。沈明遠的行爲背後,原來有這樣的隱情。但理解不代表認同——爲了破解家族詛咒,就要冒着引發戰爭的風險去解放九鳳,這代價太大了。

“我們得找到他。”沈星晚最終說,“在他做出更危險的事情之前。陳老先生,您能幫我嗎?”

陳守拙看着這個年輕人。他的眼神裏有擔憂、有堅定,還有沈家人特有的那種固執。老人想起了幾十年前見過的另一個沈家人——沈星晚的爺爺,也是這樣的眼神。

“我可以幫你。”陳守拙說,“但不是現在。你叔叔受傷隱匿,短期內不會有動作。我們需要更多信息,需要制定計劃。而且……”他看向陸離,“我們現在有另一個麻煩。”

陸離知道他說的是什麼——白天的靈能淨化,雖然解決了井口鎮物的危機,但也可能暴露了他們的位置和能力。那個戴着白面具的神秘人,以及他背後的勢力,不會錯過這樣的信息。

“我們需要換個地方嗎?”陸離問。

“暫時不用。”陳守拙說,“書店有我多年布置的屏障,比臨時找的地方安全。而且對方如果想動手,早就動了。他們只派影妖試探過一次,說明他們也在觀察、評估,或者……有其他顧忌。”

話音剛落,三人都感覺到了異樣。

不是靈能波動,不是聲音,而是一種……被注視的感覺。

像是黑暗中有無數雙眼睛突然睜開,目光穿透牆壁,聚焦在這個小小的天井裏。空氣的溫度下降了幾度,燈下的飛蛾停止了撲騰,僵直地掉落在石桌上。

陸離立刻開啓靈視。

他看到,以書店爲中心,半徑百米的範圍內,空氣中懸浮着無數細小的、黑色的“眼睛”。那些眼睛只有芝麻大小,沒有實體,是由純粹的暗影靈能構成的觀測點。它們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屋頂、窗沿、樹枝、電線杆上,像一層無形的監控網。

而此刻,所有這些眼睛,都轉向了書店,轉向了天井。

“鴉群之眼。”沈星晚低聲說,聲音裏帶着一絲緊張,“這是‘鴉’的招牌能力——用靈能制造大量微型觀測點,形成無死角的監控網。它們本身沒有攻擊力,但被它們看到的一切,都會實時傳遞回施術者那裏。”

“鴉?”陸離問。

“一個代號。”陳守拙站起身,手中的銅錢已經捏緊,“不屬於靈契司,也不屬於夜行者,是第三方勢力。神秘,低調,目的不明。三年前在西南出現過一次,協助靈契司處理了一起‘古墓屍變’事件,之後就銷聲匿跡了。沒想到……出現在了上海。”

他的目光掃過天井四周:“既然已經暴露了觀察手段,說明對方不打算再隱藏了。接下來,要麼是接觸,要麼是攻擊。”

仿佛是爲了印證他的話,天井的圍牆上,突然落下一只鳥。

不是真正的鳥——那是一只完全由陰影構成的烏鴉。它只有巴掌大小,通體漆黑,沒有羽毛的質感,更像是一團凝固的墨。烏鴉停在牆頭,歪了歪頭,用那雙同樣是純黑色的眼睛,看着天井裏的三人。

然後,它開口說話了。

聲音不是從鳥嘴裏發出,而是直接在三人的腦海中響起,是一個溫和、中性、聽不出年齡和性別的嗓音:

“晚上好,三位。抱歉打擾你們的談話。我代表‘觀星會’,向陸離先生發出邀請。”

觀星會?又是一個沒聽過的名字。

陸離穩住心神,沒有回應。他看向陳守拙,後者微微搖頭,示意先聽對方說。

陰影烏鴉繼續“說”:

“我們知道陸離先生的特殊之處——多重契約承載者,白澤書現任持有者,以及今天下午展現的靈能淨化能力。觀星會對您很感興趣,希望能與您進行一次友好的交談,討論一些……可能關系到這個世界未來的話題。”

它的措辭很禮貌,但那種無處不在的注視感,讓人無法放鬆。

“如果我說不呢?”陸離終於開口。

“那我們會很遺憾。”陰影烏鴉的聲音依然溫和,“但不會強求。觀星會的原則是‘自願’與‘交換’。我們不會強迫任何人做任何事,只會提供信息和選擇。當然……”

它頓了頓:“如果您拒絕,我們將撤回所有觀察點,不再打擾。但相應的,您將錯過一些重要的信息——比如關於您血脈來源的線索,比如靈契司內部對您的真實評估,比如……沈明遠先生目前的位置和狀態。”

最後一句,讓沈星晚猛地抬頭。

“你們知道我叔叔在哪?”他急聲問。

“我們知道很多事。”陰影烏鴉轉向他,“沈星晚先生,沈家第一百三十七代傳人,封靈印掌握度百分之六十二,靈能屬性‘陽金’,目前處於‘困惑與追尋’階段。我們對沈家沒有惡意,相反,我們認爲沈家的困境,是整個體系困境的縮影。”

它的語氣裏,帶着一種奇異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洞察力。

陳守拙冷哼一聲:“裝神弄鬼。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陳守拙先生,前靈契司外勤第七組副組長,因‘青丘事件’重傷退役,目前經營舊書店,暗中調查妖約體系真相。”陰影烏鴉不緊不慢地說,“我們想要的東西很簡單:真相,平衡,以及……避免一場可能毀滅現有秩序的戰爭。”

它重新看向陸離:

“陸離先生,您願意給我們一個小時的時間嗎?就在今晚,就在附近。我們可以保證絕對安全,不會有任何埋伏或陷阱。談話結束後,無論您是否願意與我們,我們都會提供關於沈明遠位置的準確信息,作爲初次見面的誠意。”

陸離快速思考。這個“觀星會”顯然掌握着大量情報,而且手段高明——能悄無聲息地布下“鴉群之眼”,說明他們的實力不容小覷。拒絕的話,可能會失去重要信息,還可能激怒對方。但答應的話……

“我怎麼相信你們?”他問。

“您不需要相信我們,只需要相信‘交換’。”陰影烏鴉說,“談話的地點可以由您指定,時間由您決定,甚至可以請陳老先生和沈先生陪同。我們只派一名代表,不帶任何武器或靈具。這樣的條件,足夠表明誠意了嗎?”

陸離看向陳守拙。老人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可以談,但地點要在我們的控制範圍內。”陳守拙說,“一小時後,在書店對面的‘老張茶館’。茶館今晚歇業,我已經租下了整個二樓。你們只能來一個人,我們會做安全檢查。”

“合理。”陰影烏鴉點頭——這個動作由一只鳥做出來顯得格外詭異,“一小時後,老張茶館二樓,我方代表將準時到達。那麼,暫別。”

說完,陰影烏鴉振翅飛起,但在離地三尺時,突然“溶解”了。它化作無數黑色的光點,四散消失。同時,周圍那些懸浮的“眼睛”也一個接一個熄滅,被注視的感覺逐漸消退。

天井恢復正常。飛蛾重新開始撲騰,空氣回暖。

但三人的心情,卻更加沉重。

“觀星會……”沈星晚喃喃重復,“我從未聽說過這個組織。”

“我也只聽過傳聞。”陳守拙重新坐下,但手中的銅錢沒有收起,“據說是一群‘觀察者’和‘記錄者’,不參與任何勢力的爭鬥,只負責收集信息和維持某種‘平衡’。但他們極少主動現身,更別說這樣直接邀請談話了。”

他看向陸離:“你的出現,似乎攪動了很多隱藏在水下的東西。”

陸離苦笑。他只想安靜地修復古籍,怎麼就變成了各方勢力關注的焦點?

“一小時後,我陪你去。”沈星晚說,“沈家的封靈印對靈能僞裝和陷阱有很強的辨識能力,我可以確保對方沒有耍花樣。”

“我也去。”陳守拙說,“雖然我這把老骨頭不一定能打,但經驗還是有的。而且……”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我也想看看,這個觀星會到底知道些什麼。”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三人做了簡單準備。

陳守拙從書店的暗格裏取出了幾樣東西:一把用桃木制成的短尺,尺身上刻滿了鎮邪符文;一串用黑狗血浸泡過的銅鈴,搖動時對靈體有震懾作用;還有一面巴掌大的八卦鏡,鏡面已經磨損,但靈光依舊。

“這些都是老物件,效果有限,但聊勝於無。”他說,“如果對方真敢耍花樣,至少能爭取幾秒時間。”

沈星晚則從背包裏取出三張銀色的符紙。那不是普通的黃紙,而是用特制的銀箔壓制而成,表面用秘銀溶液繪制着復雜的符文陣列。

“沈家秘傳‘破幻符’。”他解釋道,“能破除大多數幻術和靈能僞裝,也能檢測出隱藏的陷阱或詛咒。每人帶一張,貼在口位置,注入微量靈能就能激活。”

陸離接過符紙。入手冰涼,像握着一片薄冰。他將符紙按在口,注入一絲靈能。符紙瞬間“融化”,化作一層極薄的銀光,覆蓋在皮膚表面,然後隱入體內。他感覺到一層細微的、清涼的屏障在體表形成,像是多了一層無形的甲胄。

他自己帶上了寒翎短劍,又將鏽娘裝進特制的布袋掛在腰間——小花妖還在沉睡,但帶着它,陸離能感覺到一種安心的聯系。

準備好後,他們提前十五分鍾出發,前往對面的老張茶館。

茶館是棟兩層的老式木樓,已經開了三十多年,老板老張是陳守拙的老熟人。今晚二樓被包下,老張在一樓守着,看到三人進來,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二樓很寬敞,擺着八張八仙桌,靠窗的位置用屏風隔出了一個小隔間。陳守拙選了最中央的桌子,三人坐下,面朝樓梯口。

陸離環顧四周。茶館的裝修很舊,但很淨。空氣中彌漫着茶葉和陳年木頭的混合氣味。窗戶緊閉,窗簾拉上,只有頭頂一盞老式吊燈提供照明。燈光昏暗,在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開啓靈視,仔細檢查每一個角落。沒有異常的靈能波動,沒有隱藏的符文或陷阱,只有茶館本身積累的、微弱的“人間煙火氣”——那是常年喝茶聊天的客人留下的情緒殘影,平和而散亂。

“安全。”沈星晚也檢查完畢,“沒有幻術,沒有詛咒,沒有埋伏。”

陳守拙點點頭,將桃木尺橫放在桌上,八卦鏡立在尺旁。這是他的習慣——談判時,要把“底氣”擺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十一點五十五分,樓梯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穩,一步一頓,節奏均勻。不是刻意放輕,而是走路的人本身就習慣於這種步態。

一個人影出現在樓梯口。

那是個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式長衫,手裏提着一個老式的牛皮公文包。他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唯一特別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的顏色很淡,近乎銀灰色,在燈光下像是兩枚打磨過的硬幣。

他走上二樓,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陸離身上,微微頷首。

“陸離先生,陳老先生,沈先生,晚上好。”他的聲音和剛才陰影烏鴉的一模一樣,溫和中性,“我是觀星會的代表,代號‘鴉’。感謝你們接受邀請。”

他在三人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公文包放在腳邊,雙手自然地放在膝上,姿態放鬆,但背脊挺直。

“先確認一下誠意。”陳守拙開口,指了指桌上的桃木尺和八卦鏡,“這些你應該認識。如果談話過程中有任何‘意外’,它們會第一時間反應。”

鴉點點頭:“理解。我們不會做任何小動作。事實上……”他從懷裏掏出一枚黑色的、像鵝卵石的石頭,放在桌上,“這是我的‘誠意石’,能實時監測周圍靈能波動。如果我有任何施術行爲,或者附近有超過閾值的攻擊性靈能聚集,它會立刻變色示警。你們可以檢查。”

沈星晚用靈視仔細檢查了石頭,又用封靈印的手法探測了一番,最終點頭:“是真的‘禁術石’,原理類似沈家的‘誓約石’,但更精密。”

鴉笑了笑:“那麼,我們可以開始了嗎?時間有限,我想先回答你們最關心的問題。”

他看向沈星晚:“沈明遠先生目前在上海西郊,青浦區金澤鎮附近的一處老宅裏養傷。具體地址是金澤路147號,一棟民國時期的花園洋房。他身邊有至少兩名護衛,一名是你們見過的‘翼女’(長翅膀的女人),另一名是擅長土遁的‘地行孫’。他的傷勢需要至少一周才能恢復行動能力。”

沈星晚記下地址,但眼神中仍有疑慮:“我憑什麼相信你?”

“你可以現在打電話確認。”鴉說,“金澤鎮那邊有沈家的遠親吧?讓他們去看看,但不要靠近——你叔叔現在很警惕,任何陌生接近都會引發攻擊。”

沈星晚猶豫了一下,真的拿出手機,走到窗邊打了個電話。低聲交談幾句後,他走回來,面色復雜。

“我表哥說,金澤路147號確實最近有人入住,晚上能看到奇怪的燈光,但沒人敢靠近。他說那裏民國時期死過很多人,一直鬧鬼。”

“不是鬧鬼,是沈明遠先生用了一些手段驅散閒人。”鴉平靜地說,“現在,相信了嗎?”

沈星晚點頭,坐回座位。

鴉轉向陸離:“接下來是關於你的。陸離先生,你的特殊血脈,並非偶然。你的母親姓林,對嗎?”

陸離心中一緊。他的母親確實姓林,在他十歲時因病去世。父親是普通工人,五年前退休後回了老家。這些信息,觀星會怎麼會知道?

“林氏一族,在唐代曾是顯赫的靈使世家。”鴉繼續說,“他們的血脈特殊,能同時與多個妖族締結契約,且契約穩定性遠超常人。但宋代以後,林氏逐漸沒落,最後一代傳人在清末戰亂中失蹤。你的母親,是林氏旁支的後人,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這個秘密。”

他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泛黃的族譜復印件,推到陸離面前:“這是我們從檔案館找到的林氏族譜片段。看這裏,光緒年間,林氏有一支遷往上海,後人與當地普通人通婚,血脈逐漸稀釋。你的外曾祖母,就是那一支的最後一人。”

陸離看着族譜上那些陌生的名字,心中翻騰。原來他的特殊能力,是來自母親的血脈遺傳?那父親呢?父親只是普通人嗎?

“你的父親那邊,也有故事。”鴉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但你父親的血脈比較普通,只是稍微增強了你的靈能總量。真正的關鍵,還是林氏血脈。”

他頓了頓:“靈契司早就注意到了你的特殊。但他們沒有立刻采取行動,是因爲內部有分歧——一派主張將你‘收編’,納入體系;另一派主張將你‘清除’,避免不可控因素;還有極少數派,認爲你是‘變數’,可能打破現有的僵局。”

“那蘇玥屬於哪一派?”陸離問。

鴉的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好問題。蘇玥,靈契司華東分局外勤第七組組長,蘇定方將軍的後人,淡金靈瞳繼承者。她屬於……搖擺派。她忠於靈契司的職責,但也對現狀有所懷疑。她放走你,既是因爲白澤的面子,也是因爲想觀察你這個‘變數’會帶來什麼變化。”

陳守拙話:“這些情報,你們是怎麼得到的?靈契司內部應該有嚴密的保密措施。”

“觀星會存在的時間,比靈契司更久。”鴉說,“我們的成員散布在各個層面,包括靈契司內部。但我們不參與權力鬥爭,只收集信息,維持‘記錄’的完整性。這也是我們找陸離先生的原因——我們需要記錄‘變數’的軌跡。”

“記錄之後呢?”陸離追問,“你們想讓我做什麼?”

“不是我們想讓你做什麼,而是你想做什麼。”鴉認真地說,“陸離先生,你現在站在一個關鍵節點。往前一步,你可能成爲打破僵局的關鍵;退後一步,你可能被某方勢力控制或消滅;原地不動,你將被越來越大的漩渦卷入,無法脫身。”

他從公文包裏又取出一份文件,這次是一張手繪的地圖。地圖上標着七個紅點,分布在全國各地。其中三個紅點在上海,呈三角形分布——福佑裏、知返齋、還有一個在龍華寺附近。

“這是九鳳封印的七處陣基分布圖。”鴉說,“沈明遠已經收集了開啓第一處封印所需的部分材料,怨血核是其中之一。但他受傷後,計劃會延遲。其他六處,也有勢力在暗中活動——夜行者想解放九鳳制造混亂,靈契司內部某些派系想借機清洗異己,還有一些古老的存在,在觀望,在等待。”

他用手指點了點上海三個紅點的中心位置:“這裏,龍華寺地下,是七處封印的‘總樞’。如果其他六處封印被開啓,總樞會自動激活,釋放被封印的九鳳。而那個時間……據我們的推算,最快三個月,最慢半年。”

三個月到半年。

陸離感到一陣窒息。這麼短的時間?

“我們能做什麼?”沈星晚問。

“很多,但也很少。”鴉說,“阻止鑰匙的收集,延緩封印開啓的速度;尋找當年李淳風留下的‘後手’——他不可能沒有準備應對封印被破壞的方案;以及……在必要的時刻,做出選擇。”

“什麼選擇?”

鴉沒有直接回答。他收起地圖,站起身:

“今晚的談話到此爲止。我提供的信息,足夠你們消化一段時間。作爲交換,我希望陸離先生答應一件事:在未來某個關鍵時刻,當你面臨重大選擇時,給我三分鍾時間,聽我說完一些話。僅此而已。”

這個要求很奇怪,但不過分。

陸離想了想,點頭:“可以。”

“很好。”鴉提起公文包,“那麼,告辭。如果你們需要聯系觀星會,可以在每月朔望之夜(農歷初一和十五),在書店門口掛一盞紅色的燈籠。我們會派人接觸。”

他走向樓梯,但在下樓前,回頭看了陸離一眼:

“最後提醒一句:小心‘眼睛’。不止我們的‘鴉群之眼’,還有其他更古老、更隱蔽的注視。這座城市,比你想象的要擁擠得多。”

說完,他下樓離開。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

茶館二樓恢復寂靜。

三人都沒有說話,消化着剛才的信息。

許久,陳守拙嘆了口氣:“三個月……太快了。”

“我們需要制定計劃。”沈星晚說,“先找到我叔叔,阻止他繼續收集鑰匙。然後調查其他封印點的狀況,聯系可能的盟友……”

陸離看着桌上鴉留下的“禁術石”。石頭依舊是黑色,沒有任何變化,說明剛才的談話中,對方確實沒有任何施術或敵意行爲。

這個觀星會,神秘,強大,目的不明,但至少目前看來,是“中立”的。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夜色中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路燈孤零零地亮着。但在靈視中,他看到了更多——那些隱藏在陰影裏的、微弱但確實存在的“非人”氣息,那些在屋頂上、在樹梢間、在牆壁縫隙裏,默默注視着這座城市的眼睛。

鴉說得對。

這座城市,很擁擠。

而他的路,才剛剛開始。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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