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天光乍破。
建州大營的號角如同滾雷,撕碎了黎明前的寂靜。五萬大軍在晨霧中列陣,黑甲映着初升的光,像一片移動的鋼鐵森林。
皇太極騎在馬上,立於中軍大纛之下。他望着遠處的寧遠城,那城牆在晨光中顯出蒼青的輪廓,城頭旌旗林立,隱約可見人影攢動。
“大汗,”嶽托策馬上前,“各部已就位。鑲黃旗攻東門,正白旗攻西門,蒙古科爾沁部攻南門。正藍旗爲預備,正紅旗押運器械。”
皇太極點頭,目光落在城樓。那裏有一面格外醒目的杏黃旗——是大明皇後的儀仗。她果然在城上。
“傳令,”他緩緩開口,“先以炮擊,再以步軍攻城。誰能第一個登上寧遠城頭,賞黃金千兩,晉三等爵。若能生擒明國皇後封王。”
最後兩個字,讓周圍諸將呼吸一滯。封王!自努爾哈赤起兵以來,非愛新覺羅氏從未有封王先例。
“大汗”嶽托欲言又止。
“去吧。”皇太極擺手,“午時之前,朕要站在寧遠城頭。”
號角再起,低沉悠長。十門紅夷大炮被緩緩推向前線——昨石灰所傷已緊急處理,八門尚能用。
“預備——”炮手嘶吼。
城樓上,袁崇煥獨眼死死盯着那些炮口。他左手握刀,右手下意識按在腰間——那裏別着一支燧發槍,是周明月昨親手交給他的。
“娘娘,”他微微側身,“建州要開炮了。您”
“本宮就在這兒。”周明月坐在特制的木椅上,裹着厚厚的大氅,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她手裏也握着一支燧發槍,很沉,她用兩只手才勉強拿穩。
玉蓉跪在她身旁,渾身發抖,但死死咬着唇不哭出聲。
“傳令各炮位,”袁崇煥對親兵道,“瞄準建州炮陣。等他們開第一炮,我們就還擊。記住,專打炮手,打裝填手。”
“得令!”
空氣凝固了。城上城下,數萬雙眼睛盯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放!”
“轟——”
建州的第一輪炮擊來了。炮彈呼嘯着砸向城牆,磚石碎裂,煙塵騰起。有兩發砸在城樓附近,震得周明月耳中嗡鳴。
“還擊!”袁崇煥嘶吼。
寧遠城頭的六門舊炮、十門從覺華島運來的新炮同時轟鳴。十六發炮彈落入建州炮陣,準頭不佳,但勝在突然——建州人沒想到明軍敢對射。
“打炮手!”何可綱在另一段城牆高喊。
弩手齊發,五十支“飛雷”劃出弧線,落入建州陣中。爆炸聲、慘叫聲混作一團。
“步軍!攻城!”皇太極的聲音透過號角傳來。
黑動了。數以萬計的建州步兵扛着雲梯、推着沖車,如蟻群般涌向城牆。箭雨從他們後方騰起,遮天蔽。
“舉盾!舉盾!”明軍將領嘶吼。
城頭豎起盾牆,箭矢叮當落下。但仍有士兵中箭倒地,慘叫被淹沒在震天的喊聲中。
“火銃手預備——”袁崇煥的聲音在城頭回蕩。
二百七十名火銃手就位,燧發槍架在垛口。他們大多是疫後初愈的兵士,臉色蠟黃,但眼神凶悍。
“放!”
“砰砰砰砰——”
第一輪齊射。鉛丸如雨,百步之內,沖在最前的建州兵如割麥般倒下。新式火銃不用火繩,裝填迅速,第二輪射擊緊接着就到。
建州人被打懵了。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火銃——射程遠,射速快,雨天可用,黑夜可用。前排的盾牌被鉛丸洞穿,重甲被撕裂,血肉橫飛。
“不準退!”督戰的建州軍官揮刀砍倒一個潰兵,“沖上去!明狗的火銃裝填慢,沖上去就能贏!”
可明軍的火銃…裝填似乎不慢。第三輪、第四輪…槍聲幾乎沒有間斷。因爲火銃手分作三隊,輪流裝填射擊,形成持續火力。
“大汗!”嶽托沖回中軍,臉上沾着血,“明軍火銃太凶,我軍傷亡慘重!是否暫退…”
“退?”皇太極盯着城頭那面杏黃旗,眼中寒光一閃,“朕今必破此城。傳令,調正藍旗上去,把漢軍旗的盾車全推上去。朕倒要看看,他們的銃,能不能打穿包鐵盾車!”
命令傳下,建州陣型變動。數十輛包鐵盾車被推出,每輛車後藏二三十步兵,緩緩向城牆推進。鉛丸打在鐵板上,叮當作響,卻難以穿透。
城頭,袁崇煥臉色一變。
“督師,”何可綱奔來,“建州用盾車了,火銃打!”
“用炮!用萬人敵!”袁崇煥吼道。
但城頭的炮在剛才的對射中已損了三門,剩下的要壓制建州炮陣。萬人敵數量有限,且盾車頂有遮蓋,難以奏效。
盾車越來越近,已到護城河邊。車後建州兵開始架設雲梯。
“倒金汁!”袁崇煥下令。
滾燙的金汁——糞水混合毒藥煮沸——從城頭傾瀉而下。慘叫聲四起,但更多的雲梯架了起來。
“上城了!建州上城了!”有人驚呼。
東門一段城牆,十幾個建州兵已爬上城頭,與明軍展開白刃戰。
袁崇煥拔刀要沖過去,被周明月叫住:“袁督師,你去指揮全局。這裏…本宮來。”
“娘娘!您…”
“本宮還沒死。”周明月撐着椅子站起身,對身旁的錦衣衛道,“你們,跟本宮來。”
二十名錦衣衛護着她,走向那段城牆。玉蓉想攔,被周明月一眼瞪了回去:“你留下,這是命令。”
登上東門城牆時,戰鬥已進入白熱。十幾個建州兵悍勇異常,明軍雖然人數占優,但一時難以剿滅。更可怕的是,更多的建州兵正從雲梯往上爬。
“讓開。”周明月聲音不大,但周圍的明軍下意識讓出一條路。
她走到垛口邊,舉起燧發槍——這個動作幾乎用盡了她所有力氣。瞄準,一個剛爬上城頭的建州軍官,正在嘶吼着指揮。
“砰!”
鉛丸貫穿那軍官的咽喉。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這個穿着華麗披風的女子,仰面栽下城牆。
“皇後娘娘親自敵了!”有明軍驚呼。
這一槍,像一針強心劑。原本有些動搖的明軍士氣大振,怒吼着撲向建州兵。
“保護娘娘!”錦衣衛沖上前,刀光閃動。
周明月靠在垛口,劇烈咳嗽。每咳一聲,口都像要裂開。但她沒放下槍,裝彈——玉蓉早教會了她——雖然手抖得厲害,但勉強完成了。
第二槍,打中一個正往城上爬的建州兵。那人慘叫着墜落。
“娘娘!小心!”一個錦衣衛撲過來,擋在她身前。
“噗”的一聲,一支箭矢穿透那錦衣衛的膛,餘勢未消,擦過周明月的肩膀。披風撕裂,血滲了出來。
“娘娘!”玉蓉在遠處尖叫。
周明月低頭看了看傷口,不深。她推開倒下的錦衣衛——人已經沒氣了——重新舉起槍。
第三槍,第四槍…她不知道自己開了多少槍,只知道手越來越沉,眼前陣陣發黑。每一次扣動扳機,都像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但她還在開槍。因爲她是皇後,因爲她站在這裏,因爲…城不能破。
“大明——”有老兵嘶吼,“萬勝!”
“萬勝!萬勝!萬勝!”吼聲從東門蔓延到全城。
建州的攻勢,竟在這一刻,微微一滯。
同一時刻,山海關外五十裏。
朱由檢勒住馬,看着前方狹窄的山谷。兩側山勢險峻,林木茂密,是設伏的絕佳地點。
“陛下,”駱養性策馬上前,低聲道,“斥候回報,前方山谷有異。飛鳥驚而不落,恐有伏兵。”
朱由檢眯起眼。他從京城帶來的三百錦衣衛,加上山海關一萬精兵,此刻正行軍至此。若中伏…
“高第,”他回頭,“你說,建州可能在此設伏嗎?”
高第是山海關總兵,被朱由檢強令隨軍。此刻臉色凝重:“陛下,從此處到寧遠,必經三處險地。此處最險,若臣是皇太極,必在此設伏,阻截援軍。”
“那該如何?”
“可分兵。”高第道,“派小股精銳先行探路,大軍隨後。若遇伏,先鋒纏鬥,主力可退可繞。”
朱由檢沉吟。分兵會拖慢速度,但若中伏,損失更大。寧遠危在旦夕,他耽擱不起。
“陛下,”一個年輕將領忽然開口,“末將願率本部爲先鋒,探明前路。”
朱由檢看向他。這是京營參將周遇吉,才二十二歲,但驍勇善戰,是黃得功一手提拔的。
“你要多少人?”
“五百足矣。”周遇吉抱拳,“若前方有伏,末將必死戰拖住,陛下可率主力繞行西側山道。雖然多走三十裏,但安全。”
朱由檢看着他年輕卻堅毅的臉,忽然想起周明月。她也總是這樣,把最危險的事攬在自己身上。
“好。”他點頭,“朕與你同去。”
“陛下!”高第、駱養性同時驚呼。
“陛下萬金之軀,豈可…”
“正因朕是皇帝,才更該去。”朱由檢打斷他們,“將士在爲朕拼命,朕躲在後面?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他看向周遇吉:“周參將,你爲先鋒,朕隨你同行。高第,你率主力,若聽前方聲,立刻從西側繞行,不必管朕。記住,馳援寧遠是第一要務,朕的命是第二。”
這話說得平靜,但重如千鈞。高第跪地:“陛下!臣…臣誓死護衛陛下!”
“那就按朕說的做。”朱由檢擺手,看向身後一萬大軍,“諸位,寧遠在等我們,皇後在等我們。此去凶險,或有死傷。朕不勉強,現在退出,不罪。”
無人動。
“好。”朱由檢拔劍,“那今,朕與你們,同生共死。出發!”
大軍開拔。周遇吉率五百精銳先行,朱由檢、駱養性及二百錦衣衛緊隨。高第率主力落後五裏,隨時準備變道。
進入山谷,光線陡然暗下。兩側山崖如刀劈斧削,只容三四騎並行。風吹過林梢,發出嗚嗚聲響,像鬼哭。
“停。”周遇吉抬手。
前方道路上,橫着幾棵砍倒的大樹,明顯是人爲。
“備戰!”周遇吉嘶吼。
話音未落,兩側山坡上箭如雨下。
“有伏兵!護駕!”駱養性撲到朱由檢身前,用身體擋住箭矢。
慘叫聲四起。五百先鋒瞬間倒下一片。周遇吉揮刀格開箭矢,嘶吼:“結陣!盾牌手上前!”
幸存的明軍迅速結圓陣,盾牌在外,長槍在內。但箭矢太密,不斷有人倒下。
“陛下,退吧!”駱養性肩頭中箭,血流如注。
朱由檢看着前方。伏兵已現身,看衣甲是建州正紅旗,約兩千人,占住谷口,顯然是阻截援軍的。
“不能退。”他咬牙,“退,寧遠就完了。”
他看向周遇吉:“周參將,能沖過去嗎?”
周遇吉抹了把臉上的血:“能!但…要死人,死很多人。”
“那就沖。”朱由檢翻身上馬,“朕與你們一起沖。傳令高第,不必繞行了,全軍壓上,從此處過去!”
“陛下!您不能…”
“這是旨意!”朱由檢厲喝,轉頭對身後錦衣衛,“你們怕死嗎?”
“誓死護衛陛下!”
“好。”朱由檢舉劍,“那今,就讓建州看看,我大明皇帝,不是只會躲在宮裏的廢物。——”
他竟一馬當先,沖向谷口。駱養性魂飛魄散,連忙跟上。周遇吉愣了一瞬,隨即嘶吼:“護衛陛下!!”
五百殘兵,跟着皇帝,沖向兩千伏兵。
這舉動太瘋狂,以至於建州伏兵都愣住了。明國皇帝親自沖陣?不要命了?
就這一愣神的工夫,朱由檢已沖入敵陣。他不會武藝,但憑着一股血氣,揮劍亂砍。一個建州兵舉刀格擋,被他連人帶馬撞翻。
“保護大汗!”有建州軍官驚呼——他們誤以爲這是明軍主帥。
數十建州兵圍上來。駱養性、周遇吉拼死護在左右,但錦衣衛不斷倒下。
眼看就要被合圍,後方傳來震天聲——高第的主力到了。
“陛下!臣來也!”高第一馬當先,率軍沖入敵陣。
一萬生力軍加入,戰局瞬間逆轉。建州伏兵雖悍勇,但畢竟只有兩千,被內外夾擊,很快潰散。
戰鬥結束,山谷裏屍橫遍野。朱由檢坐在馬上,渾身是血——大多是別人的。他手臂中了一刀,不深,但血流不止。
“陛下,”高第下馬跪地,“臣救駕來遲”
“不遲。”朱由檢看着滿地的屍體,其中有不少穿着錦衣衛服飾的年輕人。他們很多才十八九歲,就死在了這裏。
“清點傷亡,救治傷者。陣亡者…記下名字,厚恤。”他聲音沙啞,“其餘人,繼續前進。寧遠等不起。”
“陛下,您的傷”
“死不了。”朱由檢撕下衣襟,草草包扎,“走。”
大軍重新開拔,速度更快了。每個人心裏都憋着一股火——皇帝親自沖陣,他們還有什麼理由惜命?
朱由檢騎在馬上,看着遠方。那裏是寧遠,是她所在的地方。
“明月,”他心中默念,“撐住。朕…就來了。”
寧遠,未時。
攻城戰已持續四個時辰。建州發動了七次大規模進攻,三次攻上城頭,又三次被打退。城牆下屍體堆積如山,護城河的水已被染成暗紅。
城頭同樣慘烈。明軍傷亡超過三千,火銃手只剩一百五十人能用,彈藥所剩無幾。袁崇煥左臂中箭,簡單包扎後仍在前線指揮。
周明月還坐在東門城樓。她開了十一槍,了九人。肩膀的箭傷已包扎,但高燒更重了,意識時清時糊。
“娘娘,”玉蓉哭着喂她喝水,“您歇會兒吧…”
“不能歇。”周明月搖頭,聲音弱得像遊絲,“建州…還會攻。皇太極不會罷休。”
她看向城外。建州大營正在調動,顯然在準備第八次進攻。這一次,恐怕是總攻了。
“袁督師,”她喚來袁崇煥,“我們還有多少人?”
“能戰的,不到四千。”袁崇煥獨眼中布滿血絲,“用盡七成,箭矢將盡。萬人敵…只剩三十個。”
“援軍有消息嗎?”
袁崇煥沉默。沒有消息。山海關方向,一片死寂。
周明月懂了。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那就準備最後一戰吧。告訴將士們,本宮…與他們同死。”
“娘娘…”
“去。”周明月擺手。
袁崇煥退下。周明月從懷中掏出那封信——朱由檢的信,又看了一遍。信紙已被血浸透,字跡模糊,但她記得每一個字。
“若城破,卿可降,可走,可做一切保全性命之事。朕不怪,朕只要卿活着。”
她笑着搖頭。這個傻子,她怎麼可能降?怎麼可能走?
她是大明的皇後,是寧遠的主心骨。她若降,軍心就散了。她若走,這城…就真破了。
“陛下,”她輕聲說,“這次,臣妾不能聽您的了。”
她將信折好,遞給玉蓉:“收好。若城破辦法送出去,給陛下。”
“娘娘…”
“聽話。”周明月摸了摸她的頭,像對待妹妹,“你是個好姑娘,不該死在這裏。城破時,從密道走,去山海關,找陛下。告訴他…告訴他,臣妾盡力了。”
玉蓉哭成淚人,卻說不出話。
遠處,建州的號角又響了。這一次,格外低沉,格外悠長。
總攻,要開始了。
周明月撐起身,走到垛口邊。夕陽西下,將天地染成血色。建州大軍在夕陽下列陣,黑壓壓的,像涌來的水。
“拿槍來。”她說。
玉蓉顫抖着遞上燧發槍。周明月接過,靠在垛口上。手抖得厲害,但她還是拉開了擊錘。
“砰!”
第一槍,一個建州軍官應聲倒下。
“砰!砰砰砰——”
城頭槍聲再起,但稀疏了許多。明軍已到極限。
建州軍沖過護城河,架起雲梯,如蟻附般攀爬。滾木、礌石、金汁傾瀉而下,但擋不住赴死的瘋狂。
“上城了!”
“東門!東門又上來了!”
廝再起。這一次,建州人更多,更瘋。他們顯然得到了死命令——不惜代價,今必破城。
周明月又開了兩槍,但手抖得厲害,一槍打空,一槍只傷了人。她還想裝彈,但眼前一黑,差點倒下。
“娘娘!”玉蓉扶住她。
“沒事…”周明月喘息着,看着越來越多的建州兵登上城頭。明軍在後退,陣線在崩潰。
要破城了。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平靜。也好,死在這兒,比歷史上吊死在煤山強。至少,是戰死的。
她握緊槍,準備最後一搏。
就在這時——
“援軍!援軍來了!”
城西方向,傳來震天的喊聲。一支大軍從地平線涌出,旗幟是大明的月旗,當先一杆大纛,上書一個巨大的“朱”字。
是皇帝的儀仗!
“陛下!是陛下!”有明軍嘶聲哭喊。
城頭瞬間沸騰。原本瀕臨崩潰的士氣,如枯木逢春,轟然炸開。
“陛下親征!啊!”
“大明萬勝!”
明軍開始反撲。建州軍也慌了——明國皇帝真來了?那後方…
“不準退!!”建州軍官嘶吼,但軍心已亂。
城下,朱由檢一馬當先,率軍直沖建州後陣。一萬生力軍如尖刀入,建州軍陣大亂。
“大汗!”嶽托奔回中軍,“明國皇帝親至,我軍腹背受敵,是否暫退…”
皇太極盯着那杆“朱”字大纛,眼中閃過無數情緒——驚愕,憤怒,不甘,最後歸於一片冰寒。
他謀劃數月,調集五萬大軍,竟被一座孤城拖到援軍到來。而明國皇帝竟敢親征…這出乎他所有預料。
“傳令,”他終於開口,“撤軍。”
“大汗!”
“撤。”皇太極調轉馬頭,“今已不可爲。但寧遠…朕還會回來的。”
建州號角響起,是撤退的號令。攻城的建州軍如水般退去,丟下滿地屍首、器械。
城頭,明軍呆立片刻,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贏了!我們贏了!”
“寧遠守住了!”
歡呼聲中,周明月靠着垛口,緩緩滑坐在地。她看着遠處那杆越來越近的“朱”字大纛,笑了,眼淚卻流下來。
他來了。他真的來了。
然後,眼前徹底黑了下去。
周明月再醒來時,是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她睜開眼,看見的是朱由檢布滿血污和疲憊的臉。他穿着破損的盔甲,抱着她,坐在城樓的角落裏。周圍人來人往,但沒人靠近。
“由檢”她聲音啞得厲害。
“別說話。”朱由檢的聲音在抖,“胡太醫!胡太醫!”
胡太醫連滾爬爬過來,診脈,扎針,灌藥。一番忙亂後,鬆了口氣:“娘娘的高燒…退了。但身子虛透了,必須靜養,再不能勞累。”
朱由檢點頭,揮手讓他退下。他低頭看着懷裏的人,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色白得像紙,但還活着,還在呼吸。
“你…”他喉結滾動,“你嚇死朕了。”
周明月想笑,但沒力氣。她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臉,但抬到一半就落下了。朱由檢抓住她的手,貼在臉上。
他的手很涼,她的也是。但貼在一起,漸漸有了溫度。
“臣妾答應過陛下,要平安回去。”她輕聲說,“君無戲言。”
朱由檢眼圈紅了。他緊緊抱着她,像抱着失而復得的珍寶。
“朕也答應過你,要帶你去看桃花。”他聲音哽咽,“等你好些,朕就帶你去。西山…西山的桃花,該開了。”
“好。”周明月閉上眼睛,“陛下沒事吧?”
“朕沒事。”朱由檢頓了頓,“但錦衣衛…死了八十三個。周遇吉重傷,高第中箭,駱養性…還在昏迷。”
周明月心頭一痛。那麼多人,因她而死。
“不怪你。”朱由檢像知道她在想什麼,“他們是朕的兵,是爲大明死的。朕會厚恤,會記着他們。”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但朕不能…不能再失去你了。明月,你知不知道,接到你病重的消息,朕覺得天都要塌了。”
周明月睜開眼,看着他。這個少年天子,此刻脆弱得像個孩子。
“臣妾知道。”她輕聲說,“因爲臣妾也一樣。聽到陛下遇伏,臣妾想,若陛下有事,臣妾也不活了。”
這話說得很輕,但重如千鈞。朱由檢渾身一震,低頭看着她。四目相對,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終於捅破了。
“明月,”他聲音沙啞,“朕有些話,想對你說。”
“臣妾聽着。”
“朕不知道從何說起。”朱由檢苦笑,“朕是皇帝,本該以江山爲重,以社稷爲重。可這些子,朕發現朕做不到。想到你可能死,朕覺得,江山沒了就沒了,社稷傾了就傾了,但你不能沒。”
他深吸一口氣:“這話大逆不道,但朕是真心的。明月,朕離不開你。不是皇帝離不開皇後,是朱由檢離不開周明月。”
周明月的眼淚涌出來。她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這句話。不是“朕”,是“朱由檢”。不是“皇後”,是“周明月”。
“臣妾也離不開陛下。”她哭着笑,“不是皇後離不開皇帝,是周明月離不開朱由檢。”
朱由檢也哭了。兩個大明最尊貴的人,在寧遠城頭,在屍山血海中,相擁而泣。
許久,朱由檢才平復情緒。他輕輕擦去她的眼淚:“等回京,朕要重新辦一場婚禮。不是皇帝娶皇後,是朱由檢娶周明月。你要穿最美的嫁衣,朕要騎最高的馬,繞城三圈,讓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朕的妻。”
“好。”周明月點頭,“那陛下要答應臣妾一件事。”
“你說。”
“好好活着。”她看着他,“爲了臣妾,爲了大明,好好活着。不要沖動,不要涉險,不要讓臣妾再擔心。”
朱由檢重重點頭:“朕答應你。”
夕陽完全落下,暮色四合。城頭的火把次第亮起,照着相擁的兩人,照着這座浴血重生的城。
遠處,袁崇煥站在城樓一角,看着這一幕,獨眼中有了笑意。他悄悄揮手,讓周圍人退下。
讓陛下和娘娘,獨處片刻吧。這片刻的溫情,是血火中開出的花,珍貴無比。
覺華島,夜。
毛文龍站在碼頭,望着寧遠方向。那裏火光沖天,聲隱約可聞。下午時,他看見建州退兵,看見明國皇帝的援軍入城。
寧遠守住了。皇後…應該也還活着。
“將軍,”陳繼盛低聲問,“我們還走嗎?”
毛文龍沉默良久,搖頭:“不走了。”
“可皇後若追究您與建州往來之事”
“她會追究,但不會我。”毛文龍苦笑,“今我運炮十門,雖未親自赴援,但也是功。她若要我,早讓袁崇煥來了。她既沒來,就是給我機會。”
他轉身,看着島上的兩千水師:“傳令,明一早,運所有存糧、去寧遠。就說毛文龍請罪,願爲先鋒,戴罪立功。”
陳繼盛猶豫:“將軍,這會不會太冒險了?”
“冒險,才有活路。”毛文龍看着海面,“皇後此人,恩怨分明。我有過,但也有功。今我若逃了,天下雖大,無我容身之處。我若去請罪,以她的心,必會給我一條生路。”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況且…我也看明白了。跟着建州,不過是一時之利。跟着大明,跟着這樣的皇帝、皇後,才有…長久。”
陳繼盛懂了,躬身:“末將這就去準備。”
毛文龍獨自站在碼頭,海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個海盜時,快意恩仇,何等自在。後來受了招安,當了官,卻處處受制,步步驚心。
可今,看着明國皇帝親征,看着皇後病重仍守城頭,他忽然覺得…這大明,或許還有救。
而他,或許也該做點什麼,不爲自己,爲這個還有救的大明。
“皇後娘娘,”他對着寧遠方向,躬身一禮,“末將這次真的服了。”
四月三十,清晨。
寧遠城頭的血跡已被清洗,但磚石上的刀痕、箭孔,無聲訴說着昨的慘烈。城下屍體已收殮,明軍的歸葬,建州的焚燒。空氣中還彌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和血腥味。
周明月睡了一天一夜,終於醒來。燒退了,雖然仍虛弱,但已無性命之憂。她睜開眼,看見朱由檢趴在床邊,睡着了,手還握着她的手。
他臉上有傷,盔甲未卸,顯然守了她一夜。
周明月輕輕抽出手,摸了摸他的臉。他立刻驚醒,眼中還有血絲,但看見她醒了,瞬間亮了。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要不要喝水?胡太醫!胡太醫!”
一連串的問題,讓周明月笑了:“陛下,臣妾沒事了。您去歇會兒吧。”
“朕不累。”朱由檢握住她的手,“朕就怕一閉眼,你又…”
他沒說下去。周明月懂,反握他的手:“臣妾在,一直在。”
兩人相視而笑。這一刻,沒有君臣,只有劫後餘生的夫妻。
“陛下,”袁崇煥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毛文龍來了,在城外請罪。還帶來了二十船糧草、。”
朱由檢臉色一沉:“他還敢來?”
“陛下,”周明月輕聲道,“讓他進來吧。此戰他雖有過,但也有功。十門炮,確實幫了大忙。”
朱由檢皺眉,但看着她懇求的眼神,終於點頭:“傳。”
毛文龍進帳時,是五花大綁進來的。他一進來就撲通跪下,以頭搶地:“罪臣毛文龍,叩見陛下、娘娘!罪臣私通建州,罪該萬死,請陛下、娘娘治罪!”
朱由檢冷冷看着他,沒說話。周明月開口:“毛將軍,你私通建州,是事實。但你運炮十門,助守寧遠,也是事實。本宮問你,若給你戴罪立功的機會,你要不要?”
毛文龍猛抬頭:“罪臣願爲陛下、娘娘赴湯蹈火!”
“好。”周明月說,“本宮要你守覺華島,護寧遠側翼。建州雖退,但必會再來。你的水師,是寧遠的海上屏障。你可能做到?”
“罪臣必竭盡全力!”
“那本宮就信你一次。”周明月看向朱由檢,“陛下,毛將軍雖有罪,但可用。不如讓他官降三級,仍領水師,戴罪立功?”
朱由檢看着毛文龍,許久,緩緩點頭:“就依皇後。毛文龍,你記着,這是皇後爲你求的情。若再有二心”
“罪臣不敢!罪臣再也不敢了!”毛文龍磕頭如搗蒜。
“下去吧。”
毛文龍退下後,朱由檢問周明月:“你真信他?”
“信六分,防四分。”周明月說,“但此時遼東,需要他。他的水師,是皇太極的心病。有他在,建州不敢全力攻陸。”
朱由檢懂了。這是帝王心術——用人,也要防人。
“你呀,”他搖頭,“比朕會算計。”
“臣妾不是算計”周明月頓了頓,“是想讓這遼東,少死些人。”
朱由檢心頭一軟,握緊她的手:“等你好些,朕就帶你回京。這裏交給袁崇煥。”
“嗯。”周明月點頭,忽然想起什麼,“陛下,格物院怎麼樣了?”
朱由檢笑了:“徐光啓來信,說新校舍快建好了。王徵的水力鍛錘成了,宋應星的《天工開物》初稿已成,孫元化的新式火炮也快出來了。還有黃宗羲在都察院參了六個貪官,個個證據確鑿,朝中風氣,爲之一清。”
周明月眼睛亮了。真好,她種下的種子,都在發芽。
“還有,”朱由檢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這是今早到的,從京城來。你猜是誰寫的?”
周明月接過,拆開,是徐光啓的字跡:
“娘娘親鑑:聞娘娘染疫,老臣心急如焚。幸天佑大明,娘娘無恙。格物院諸生,聞娘娘守城之事,皆振奮。有生作《寧遠賦》,有生繪《皇後守城圖》,老臣觀之,涕下。
“新校舍五月可成,待娘娘歸,當請娘娘題匾。西山冶鐵坊新出精鋼,硬度增三成,孫元化言可造新炮。國債售至二百五十萬兩,陝西旱情稍緩。
“諸事皆順,唯盼娘娘早康復,歸京主事。老臣徐光啓,頓首再拜。”
信很長,寫了很多瑣事。但字裏行間,都是牽掛,都是期盼。
周明月看着信,眼淚又下來了。這次是高興的淚。她所做的一切,沒有白費。大明,在變好,哪怕很慢,但確實在變好。
“陛下,”她抬頭,看着朱由檢,“等臣妾好了,我們好好治理這江山,好不好?”
“好。”朱由檢點頭,眼中滿是溫柔,“朕與你,一起。”
窗外,天光大亮。寧遠城迎來了劫後餘生的第一個清晨。
遠處,有鳥鳴,有炊煙,有兵士練的號子聲。生活,還在繼續。
而大明,還在。
周明月靠在朱由檢肩上,看着窗外的陽光。她想,這一趟穿越,值了。
救了人,改了命,愛了人,還…看到了一點希望。
雖然前路依然艱難,但有他在,有那些人在,她不怕。
“陛下,”她輕聲說,“臣妾累了,想睡會兒。”
“睡吧。”朱由檢摟緊她,“朕在這兒,守着你。”
周明月閉上眼,嘴角帶着笑。
這一次,她睡得安穩。因爲她知道,醒來時,他會在,大明會在,希望也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