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一節:軍隊已到位

將軍郊外府邸

夜色如墨,沉沉壓在將軍府的飛檐翹角上,冷風襲來,刮得廊下的燈籠左右搖晃,光影明明滅滅,映得庭院裏的積雪都透着一股死寂的紅。

荊戈踏着夜色而來,身後跟着的隊伍卻遠不如他往那般整肅——十幾個身影相互攙扶着,有身着短打、面黃肌瘦的家丁,也有荊釵布裙、鬢發凌亂的丫鬟。他們身上的傷口深可見骨,有的還在汩汩淌着血,染紅了腳下的白雪,有的則凍得嘴唇發紫,連站立都要靠着同伴的支撐,每走一步,都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這些都是將軍府裏的舊人,雪葵的目光掃過,心髒驟然一縮——那個蜷縮在隊伍最末,腿上纏着破布、臉色慘白的,不正是平裏照顧她的劉婆嗎?還有旁邊那個斷了胳膊的小斯,前幾還在庭院裏幫她修剪過梅枝。

荊戈大步上前,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着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痛惜:“將軍,我和手下拼死護住了這些人,可府裏其餘的……都被那幫鷹犬殘害了。”

“其餘的……”慕容弘凡低聲重復着這三個字,墨色的眸子裏翻涌着驚濤駭浪,他猛地抬眼,望着空蕩蕩的府門,聲音裏淬着冰與火,“我慕容府上下一百多口人,從老到少,從主到仆,現在就只剩這些了……狗皇帝!”

最後三個字,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骨節分明的拳頭驟然握緊,指節泛白,青筋暴起,仿佛要將這滿腔的悲憤與恨意,都捏碎在掌心。冷峻的臉龐上沒有半分表情,唯有眼底那抹幾乎要噬人的猩紅,昭示着他此刻心中的滔天怒火與無邊絕望。廊下的燈籠恰好被風吹得一暗,他的身影在昏暗中愈發挺拔,卻也愈發孤寂,仿佛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壓抑着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

這邊荊戈與慕容弘凡的對話剛落,雪葵早已忙得腳不沾地。她熟稔地從隨身的藥箱裏取出金瘡藥、布條與淨的帕子,先扶着傷勢最重的劉婆靠坐在廊下的木凳上,小心翼翼地解開她腿上滲血的破布,見傷口深可見骨還結了冰碴,便先用溫熱的帕子輕輕敷過,再撒上止血的金瘡藥,動作輕柔卻利落,生怕弄疼了老人。

她穿梭在人群中,時而彎腰查看家丁斷裂的胳膊,時而俯身安撫嚇得發抖的小丫鬟,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卻連擦都顧不上。待衆人的傷口都暫時包扎妥當,雪葵才直起身,走到慕容弘凡身邊,聲音帶着一絲疲憊卻依舊溫和:“將軍,我去給大家安排住處吧,後院的偏房還空着,燒上暖爐,這幾天先讓大家安心養傷。”

慕容弘凡抬眸看她,目光裏少了幾分方才的凜冽,多了些許不易察覺的柔和,他微微頷首:“嗯,辛苦你照顧大家了。”

雪葵點了點頭,轉身又忙着招呼衆人往偏房去,纖瘦的身影在夜色裏穿梭,卻透着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待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回廊盡頭,慕容弘凡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他坐在床上抬眼看着荊戈,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手底下那些軍隊,沒受影響吧。”

荊戈立刻會意,同樣壓低了聲音,語氣篤定:“將軍放心,軍隊的駐扎位置極爲隱秘,那幫人此次的刺只針對將軍府上下,外面的人都還不知道府裏出了這麼大的事,軍隊自然也沒受半分影響。”

慕容弘凡懸着的心終於落了地,緊繃的下頜線稍稍鬆弛,他緩緩點了點頭,眸底的沉凝褪去幾分,卻依舊帶着化不開的寒霜。只要軍隊無恙,他便還有卷土重來的底氣,府中百餘口人的血海深仇,總要有清算的一。

廊外的寒風還在呼嘯,偏房裏已漸漸傳來安穩的呼吸聲,雪葵正彎腰給劉婆掖好被角,轉身便見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門口,正是霧非。他不知何時趕來,身上還帶着夜霧的溼冷,目光落在雪葵沾着藥漬的衣袖上,神色復雜難辨。

幾乎是同時,一名暗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慕容弘凡身側,單膝跪地,聲音低得如同蚊蚋:“將軍,霧非公子已入府,此刻正在偏房探望雪葵姑娘。”

慕容弘凡聞言,指尖微微一頓。他本就重病未愈,方才一番情緒激蕩,口已是隱隱作痛,臉色比先前更顯蒼白。可霧非於他有救命之恩,這份情分,他始終記在心裏。沉默片刻,他終是緩緩抬手,聲音帶着病後的沙啞,卻依舊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任它去吧。”頓了頓,又補充道,“暗中盯着,切記,別讓他做任何傷害雪葵的事。”

霧非原本揣着滿心的歡喜,打算帶着雪葵去見公主。但是當他找到雪葵的住處,眼前的景象,遠比他想象的還要慘烈。

青石板路上濺滿了暗褐色的血漬,廊下的朱紅柱子被撞得漆皮剝落,幾個負責灑掃的小丫鬟蜷縮在廊角。那些平裏健壯的家丁們,此刻也一個個倒在地上,有的捂着深可見骨的刀傷。就連府裏最年長的老管家,也倒在了正廳的門檻邊,花白的胡須被血染紅,氣息微弱得仿佛隨時都會斷絕。

霧非沒有片刻的遲疑,他先是從府裏的藥箱中翻出金瘡藥和繃帶,又指揮着幾個還能行動的小廝,將重傷的奴仆們一一抬到相對溫暖的偏廳裏。他的動作算不上嫺熟,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給小丫鬟包扎手臂時,他會刻意放輕力道,輕聲哄着“忍一忍,很快就好”;給家丁處理腿傷時,他會牢牢按住對方的肩膀,防止他因爲疼痛而掙扎;就連對氣息奄奄的老管家,他也耐心地清理了對方額角的傷口,喂下了一粒保命的丹藥。

等到最後一個奴仆被安置妥當,霧非才終於鬆了一口氣。他靠在偏廳的門框上,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一般,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夜風吹過廊下,帶着刺骨的寒意,他卻絲毫沒有察覺,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重,仿佛有千斤重。

他原本還想着,等忙完了這一切,就去偏廳叫醒雪葵,明再帶她去見公主。可疲憊如同水般涌來,將他徹底淹沒。他甚至來不及找一個舒服的地方,就這麼靠在門框上,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夜色漸深,將軍府的喧囂早已散去,只剩下偏廳裏偶爾傳來的幾聲低吟。月光透過窗櫺,灑在霧非沉睡的臉上,也灑在他身邊那盆不知何時被搬來的醉仙梅上。花瓣上的寒霜,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竟與他臉上的倦色,相映成了一幅寂靜的畫。

霧非郊外府邸

與此同時,窗外寒鴉正掠過鉛灰色的天際,凌風指尖剛觸到窗櫺的冰棱,就聽見院外傳來一陣熟悉的鴿哨聲。

一只通體墨黑的信鴿撲棱着翅膀落在他肩頭,腿上系着的竹管還帶着遠方的風塵。凌風解下竹管,抽出裏面卷得緊實的信箋,展開時,粗糙的麻紙邊緣還帶着火漆的餘溫。信上的字跡凌厲如刀,正是他舊部暗線的專屬筆跡:“舊部殘餘已搜集,約五百人,靜等指示。”

短短十一字,卻讓凌風緊蹙的眉峰微微舒展。他抬眼望向校場方向,那裏早已不復往的喧囂,卻有幾道忙碌的身影在來回穿梭——那是他僅剩的幾名親衛,正按照他的吩咐,快馬加鞭地搜集着散落各地的舊部兄弟。不過半月光景,那些曾在亂軍中失散、隱於市井荒野的身影,竟已被一一尋回,此刻正集結在城外的隱秘營寨中,只待他一聲令下。

只是喜悅尚未漫上心頭,一陣鈍痛便從口傳來。凌風抬手按住衣襟下尚未完全愈合的傷口,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昔麾下將士的模樣。那些曾隨他沖鋒陷陣、血染征袍的弟兄,如今死的死,傷的傷。僥幸活下來的,也都帶着輕重不一的傷勢,被他安置在各處安全的據點裏,此刻想來,大抵都在湯藥的氣息中,慢慢調養着身體吧。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曾經握劍的手因重傷初愈還有些微顫,卻已能穩穩握住筆杆。這場幾乎讓他全軍覆沒的劫難,終究是挺過來了。如今自己身子也大好了些,口的箭傷不再動輒撕裂般疼痛,連下地行走也無需旁人攙扶。

是時候了。

凌風將信箋湊到燭火邊,看着那行字跡在火光中漸漸化爲灰燼,眸中寒芒乍現。那些擱置已久的事,那些血海深仇,那些未竟的霸業,都該一一提上程,好好處理處理了。

夜半。

郊外林中空地。

暮色四合的山巔密林中,一道纖瘦的黑影靜立在老鬆之下。那是個身着玄衣的女子,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便能吹倒,窄腰被束帶緊勒,更顯清瘦。她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一張小臉素淨無華,唯有一雙眸子,在昏暗中亮得驚人,藏着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銳利。

在她對面,丈許之外的青石上,負手立着另一道身影。那女子同樣身着深色勁裝,身形比黑衣女子稍顯豐腴,眉宇間帶着歲月沉澱的冷硬,顯然要年長幾歲。

忽的,玄衣女子屈膝跪地,動作利落而恭敬,額頭輕觸地面,聲音清冽卻帶着不容錯辨的敬意:“師傅!”

晚風卷過鬆濤,掀起她額前的碎發,露出那線條冷硬的側臉——鼻梁高挺,下頜線鋒利如刀,不是旁人,正是潛伏在凌風身邊的月敏!

青石上的女子緩緩轉過身,一張臉被樹影半遮,唯有一雙眼睛,寒如冰刃,掃過跪地的月敏。她語氣凜厲,字字如淬了冰的鋼針,直刺人心:“我讓你潛入他們當中取得他們的信任,如今,他們對你的信任度如何?”

月敏垂首,脊背挺得筆直,聲音沒有半分遲疑:“回師傅的話!在他們遭遇圍的危機關頭,弟子曾挺身而出,拼死護下其核心部衆。想必,他們對我,應該是信任的。”

“哦?”年長女子挑了挑眉,語氣裏聽不出喜怒,唯有一如既往的冷硬,“那他們下一步,是什麼打算?”

“目前並無異動。”月敏的聲音依舊平穩,“經此一役,他們折損慘重,上下皆在養傷休整,並沒有什麼大的動靜。”

年長女子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敲擊着腰間的佩劍,發出清脆的輕響。良久,她才再度開口,語氣中的厲色更濃了幾分,帶着不容違抗的命令:“繼續打探。不僅要探他們的動向,更要摸清他們如今的真實實力——還有,凌風那小子的傷勢,以及他手中舊部的具體情況,都要一一查清楚!”

“是!”

看着月敏遠去的背景,師傅陷入了回憶裏。

10年前,她是江湖中一位獨來獨往的俠女,容貌清麗絕塵,一手輕功與短刃功夫更是冠絕當世。她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蘇驚鴻,當然她的相貌也是如她的名字一樣,驚鴻一瞥,便叫人心生難忘。

那時的皇帝,還只是朝中一個野心勃勃卻基未穩的大臣,在一次政敵策劃的暗中,他被追得身負重傷、狼狽不堪,恰好被途經的師傅所救。

養傷的子裏,他見師傅不僅容貌姣好,更是武功高強,心中便起了利用之心。他刻意隱藏起自己的狼子野心,每對師傅噓寒問暖,說自己懷才不遇、渴望一展抱負。

嘴裏滿是“願得一人心,共掌天下權”的甜言蜜語。彼時的驚鴻,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一顆心全然系在了他身上,徹底成了“戀愛腦”。她不顧江湖與朝堂的隔閡,義無反顧地幫他——憑一身武藝爲他鏟除政敵,靠過人智謀爲他出謀劃策,甚至不惜動用自己多年積攢的江湖人脈,爲他鋪路搭橋。

在師傅的傾力相助下,他終於一步步擁有更多江湖人士的支持。

而此時他卻看上了另一女子背後的武力。

他的熱情立刻換爲那位女子

將其納爲妾室,那妾室善妒且心機深沉,視驚鴻爲眼中釘,仗着身後的靠山稱腰,更是暗中對驚鴻下了毒手。她派人給了一碗摻了劇毒的湯藥,又將驚鴻裝進麻袋扔進水裏。

讓驚鴻險些喪命,若非她武功高強、內力深厚,恐怕早已化爲一抔黃土。

九死一生的驚鴻,終於從愛情的幻夢中醒來。她看着自己親手推上皇位的男人,看着他爲了新歡對自己的生死不聞不問,看着他登基後橫征暴斂、讓百姓流離失所,心中的愛意徹底被蝕骨的恨意取代。

驚鴻的使命是:親手掉那個她曾傾盡所有相助,最終卻背信棄義、竊國稱帝的負心人,用他的項上人頭,祭奠自己死去的愛情,也爲被他暴政所苦的天下蒼生討一個公道。

第二節:茶館相聚

爲了保險起見,霧非特意選了一家隱於鬧市深巷的茶館。茶館門面樸素,門簾厚重,內裏的隔間更是用隔音的錦緞屏風層層隔開,隱秘性極強。他提前差人傳了消息,將凌風、靈兒與月敏三人約在此處,又特意繞了遠路,親自策馬趕往將軍別院,將雪葵也接了過來。

馬蹄聲在茶館後門停下,霧非扶着雪葵跨過門檻,一路引着她進了最裏間的雅座。雪葵掀開門簾的瞬間,目光掃過屋內的三人,眉頭微微蹙起——凌風一身素色衣衫,肩頭的傷還未完全愈合,臉色依舊帶着幾分蒼白;月敏坐在角落,一身黑衣,眼神銳利如刃;還有一個梳着雙丫髻的小姑娘,正怯生生地坐在桌邊。這三人,她竟一個也不認識。

就在雪葵暗自疑惑之際,那小姑娘卻猛地站起身,原本黯淡的眼眸瞬間亮得像盛滿了星光。靈兒看着雪葵的身影,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那是她這半個月來,第一次露出如此發自內心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雪葵姐姐!”

靈兒清脆的聲音打破了屋內的寂靜,她幾乎是小跑着沖到雪葵面前,小臉上滿是雀躍與歡喜,絲毫不見往的驚慌與怯懦。

雪葵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一愣,她低頭看着眼前這個不過十三歲的小姑娘,圓圓的臉蛋,大大的眼睛,笑起來時臉頰上還會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模樣嬌俏可愛。她下意識地彎下腰,聲音溫柔,帶着幾分不解的疑惑:“小姑娘,你長得好可愛呀。可是……我們認識嗎?”

凌風也緩緩起身,肩頭的傷口牽扯着讓他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臉上漾開一抹溫和的笑意,拱手作揖道:“雪葵姑娘,別來無恙啊。”

他的聲音溫潤,帶着幾分故人重逢的熟稔,可雪葵只是眨了眨眼,眉頭蹙得更緊了,一雙清澈的眸子裏滿是茫然,顯然對這個名字和這張臉都毫無印象。

霧非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失落,那情緒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一點漣漪,便迅速被他壓了下去。他沉默片刻,轉頭看向凌風,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與無奈:“凌風兄,勞煩你試着幫她回憶下以前的記憶,看看是否有用。”

這時靈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要緊事,眼睛倏地一亮,忙不迭地抬手摸向口的衣襟。她小心翼翼地從貼身的口袋裏,掏出一支流光溢彩的金簪——簪身以純金打造,雕刻着纏枝蓮紋,頂端鑲嵌着一顆鴿蛋大小的碧綠翡翠,翠色欲滴,在昏黃的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顯然是被主人珍藏了許久的寶貝。靈兒攥着簪子的末端,輕輕在雪葵眼前晃了晃,聲音裏滿是期待與緊張:“雪葵姐姐,你還認得這個嗎?”

雪葵下意識地伸出手,接過那支金簪。指尖觸到微涼的金飾與通透的翡翠,她細細端詳着簪頭的纏枝蓮紋,指尖反復摩挲着那顆碧綠的翡翠,眉頭卻越皺越緊。腦海中一片空白,沒有半分與之相關的記憶閃過,仿佛這支簪子與她從未有過任何交集。她輕輕搖了搖頭,將簪子遞還給靈兒,語氣裏帶着幾分歉意與無奈:“我實在想不起來,不如你們和我說說吧?”

話音剛落,屋內的氣氛瞬間微妙起來。凌風緩緩坐回椅中,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眼神裏多了一絲警惕;月敏靠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的短刃,目光銳利地掃過雪葵的臉;霧非站在雪葵身側,眼底的失落尚未褪去,又添了幾分凝重。衆人心中都悄然升起了防範意識——畢竟雪葵如今住在將軍府,而那位將軍手底下的兵,正是前些子追他們最狠、下手最絕的一支軍隊。

更讓人心頭沉重的是,甚至她的爹爹,就是死於那支軍隊的鐵蹄之下。那沙場喋血,她的父親率殘部奮力抵抗,最終卻寡不敵衆,被那支軍隊的長刀刺穿了膛,連屍骨都未能完整尋回。可偏偏,雪葵對這一切的前因後果,對自己與那支軍隊的血海深仇,都一無所知。

見此情形,霧非連忙打圓場轉移話題。他臉上擠出一絲笑意,抬手示意衆人看向桌上的茶盞,聲音盡量放得輕鬆:“這家店的茶可是十幾年的老店了,別看地方偏僻,藏的都是難得的好茶。我給大家倒上,諸位都來品一品。”

說着,他便忙前忙後地招呼衆人落座,親手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壺,溫熱的茶水順着壺嘴緩緩注入白瓷茶盞,騰起的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復雜情緒。

衆人剛端起茶盞,月敏便率先開口,目光落在雪葵身上,語氣裏滿是掩飾不住的關心:“這段時間,雪葵在將軍府裏有沒有吃苦?”

霧非聞言,倒茶的手微微一頓,眼底的輕鬆瞬間被沉重與心疼取代。他放下茶壺,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帶着難以言說的酸澀:“雪葵這是寧願把自己搞失憶,也沒有把咱們供出來啊。慕容將軍的手段是出了名的狠毒,咱們光是想想都覺得膽寒,真不敢想象這些子,雪葵到底吃了多少苦。不過好在……”他話鋒微微一轉,語氣裏多了一絲慶幸,“將軍好像挺信任她的,這才讓她能在府中安然待到現在。”

話音剛落,霧非的眉頭又緊緊皺了起來,他抬眼看向衆人,眼神裏滿是凝重與不安,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帶着一絲壓抑的驚惶:“慕容將軍最近的子也不好過。新皇帝登基後,向來是只可共患難,不可同富貴,最近正忙着卸磨驢呢。聽說前幾,他派了一批精兵,直接把慕容將軍府上的人圍了個水泄不通。府裏現在死的死、傷的傷,早已是一片狼藉,再不復往的風光了。”

“啊?那雪葵姐姐有沒有受傷?”

靈兒的驚呼聲陡然響起,話音未落,她便慌慌張張地扒住雪葵的胳膊,小腦袋埋在雪葵的臂彎處,仔仔細細地查看起來。指尖觸到一片凹凸不平的肌膚時,她的動作猛地一頓,抬眼望去,只見雪葵白皙的手臂上,赫然留着幾道深褐色的痂痕,那痂皮厚硬,邊緣還微微翹起,顯然是曾被粗硬的鞭子反復抽打,才會結出這般猙獰的疤痕。

雪葵被她觸到舊傷,身子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眉峰微蹙,唇邊溢出一聲極輕的悶哼,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月敏見此情形,心頭一緊,當即上前一步,輕輕撥開靈兒的手,又小心地捋起雪葵的衣袖。刹那間,衆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雪葵的兩條胳膊上,布滿了大大小小、新舊交疊的鞭傷。舊傷的痂痕尚未脫落,新傷的紅痕還隱隱泛着血絲,縱橫交錯的傷痕,看得人觸目驚心。

靈兒的眼淚瞬間決堤,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滴在雪葵在外、早已結痂的傷口上,溫熱的觸感讓雪葵微微一僵。她哽咽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淚水模糊了視線。

霧非站在一旁,亦是第一次看見雪葵身上的傷口。他的瞳孔驟然收縮,眼底的心疼與憤怒交織在一起,雙拳不自覺地緊緊握起,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凌風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落在雪葵胳膊上那些猙獰的痂痕上,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也藏着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應該是在將軍府被嚴刑供留下的。”他太清楚慕容將軍的手段,那等狠辣之人,面對不肯開口的雪葵,必然是無所不用其極。

靈兒的哭聲瞬間放大,她死死抓着雪葵的衣袖,肩膀劇烈地顫抖着,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般不斷滾落,哽咽的話語裏滿是自責與愧疚:“雪葵姐姐,都是因爲我,都是靈兒的錯!靈兒對不起你!要不是我……要不是我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公主,你也不會被慕容將軍擄走,不會被關在將軍府裏受這麼多非人的折磨……”後面的話,她早已泣不成聲,只能斷斷續續地重復着“對不起”,每一個字都帶着撕心裂肺的疼。

月敏見狀,連忙上前一步,輕輕將靈兒攬入懷中,抬手拍着她的後背,聲音溫柔卻帶着一絲不容拒絕的堅定,低聲安慰道:“不要自責了公主。這不是你的錯,雪葵姐姐從來都不是主動選擇踏入這險境的,她是被強行擄走的。這一切的源,都是竊國的新皇與殘暴的慕容將軍,是這顛倒黑白的亂世,與你無關。”

靈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突然“噗通”一聲跪在了霧非腳下,小手緊緊抓着他的衣擺,淚眼婆娑地仰望着他,聲音裏滿是哀求與急切:“霧非哥哥,讓雪葵姐姐跟我們回家好不好?她一個人留在外面,實在是太不安全了!”

霧非連忙伸手想去扶她,卻被靈兒倔強地躲開。他看着女孩滿臉的淚痕,又轉頭望向一旁依舊滿臉茫然的雪葵,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川字,臉上滿是化不開的愁容,聲音低沉而無奈:“靈兒,我比你們幾個加起來都更想讓雪葵回來,回到我們身邊,再也不用受半分苦。”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話鋒陡然一轉,“但是這幾天我反復思量,或許……我們可以和慕容將軍。”

“?”

凌風、月敏與靈兒幾乎異口同聲地驚呼出聲,語氣裏滿是難以置信。尤其是靈兒,哭聲都瞬間停了,一雙紅腫的眼睛瞪得圓圓的,顯然沒料到霧非會說出這樣的話。

霧非深吸一口氣,迎着衆人震驚的目光,繼續沉聲道:“我們現在,和慕容將軍有共同的敵人——那就是高高在上、卸磨驢的新皇。”

衆人聞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覷間,眼底滿是復雜的神色。?和那個手上沾滿鮮血、曾將他們入絕境的慕容將軍?一時之間,他們實在有些無法接受這個荒誕的說法。

而雪葵站在一旁,只隱約覺得眼前這幾人應該是自己的舊友,可他們口中的“慕容將軍”“”“新皇”,於她而言都像是聽天書一般,完全摸不着頭腦。她只能茫然地看看這個,又望望那個,一雙清澈的眸子裏寫滿了疑惑。

霧非將衆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又補充道:“而且慕容將軍現在很信任雪葵,經過這些子的周旋,我在他面前也能說得上話。我們可以慢慢向慕容將軍提起之事,從長計議,這個方法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靈兒臉上還掛着未的淚珠,聽到“打仗”相關的隱語,小臉瞬間變得煞白,聲音裏帶着濃濃的哭腔和恐懼,小心翼翼地開口:“能不能……能不能不要打仗啊?打仗會死人的。我不想失去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也不想讓任何人再受傷了……”

霧非抬手壓了壓桌上的茶盞,目光掃過衆人,語氣比先前多了幾分沉穩:“具體的方案,我這些子還在反復推敲。但如果我們的核心目標是減少人員傷亡,那麼最穩妥的法子,莫過於裏應外合。”

他頓了頓,指尖在桌面輕輕劃出兩道交叉的線條,繼續道:“我們需要派人悄悄潛入皇宮,精準找到皇帝的寢殿所在。最好能在城外軍隊發起進攻之前,就將那個竊國者一舉制服。只要他落了網,群龍無首的皇宮守衛便會不戰自亂。”

“到那時,城外的軍隊本無需強攻皇城,只需集中力量解決掉看守城門的士兵,便能長驅直入。如此一來,不僅能最大程度降低傷亡,而且這場仗的勝算也會極大。”

凌風站在一旁,越聽眼睛越亮,待霧非話音落下,他眼中已然露出了明顯的欣賞神情。他上前一步,拍了拍霧非的肩膀,語氣中滿是贊嘆:“霧兄,我今真是對你刮目相看!你提出的這個裏應外合的方案,簡直是妙到巔毫,既避開了正面交鋒的慘烈,又能直擊要害!回去之後,我們務必再找個時間,深入探討一下這個事情的細節,定要將每一步都謀劃得萬無一失。”

靈兒眨巴着一雙哭紅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掛着晶瑩的淚珠,小臉上的愁雲似乎散了些,顯然對這個能減少傷亡的方案也頗爲滿意。但她歪着腦袋想了想,眉頭又輕輕蹙了起來,小聲嘀咕道:“可是……誰要進宮去呢?”

她的話音剛落,凌風便迫不及待地開口,語氣裏滿是按捺不住的興奮與急切:“我看今這茶也喝得差不多了,我們還是趕緊回去籌備相關的事情吧!這個裏應外合的法子大有可爲,我還得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其中的關節,務必做到萬無一失。”

月敏靠在窗邊,指尖輕輕敲打着窗櫺,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滿意神色。她心中暗忖,今不僅順利見到了雪葵,確認了她的安危,更從霧非口中聽到了如此周密的計劃,當真算是情報搜集+大分,此行不虛。

唯有雪葵,依舊站在原地,一臉茫然地看着衆人。她聽不懂他們口中的“進宮”“籌備”“裏應外合”,也不明白這幾個看似熟悉的人,到底在謀劃着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就讓她這樣單純快樂地過一段時間吧。霧非望着雪葵清澈懵懂的眼眸,心中默默嘆息。可這份念頭剛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便瞬間攫住了他——他好怕,怕這場尚未開始的爭鬥會再次將雪葵卷入險境,怕自己終究還是會失去她,更怕雪葵在將軍府的子裏,會真的愛上那個將她擄走、卻又對她信任有加的慕容將軍。

會嗎?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霧非連忙壓下心頭的紛亂,抬眼對凌風說道:“那凌風,你送靈兒和月敏先回去吧。我帶雪葵再在附近轉轉,也好讓她散散心。”

“好。”凌風點了點頭,目光在雪葵身上停留了一瞬,帶着幾分擔憂,又幾分釋然,“我們在宅子裏等你,萬事小心。”

這是這麼多以來,霧非與雪葵的第一次單獨相處。看着身側安靜佇立的雪葵,霧非的心頭翻涌着千言萬語。他多想拉住她的手,將那些被離別與戰火塵封的過往一一訴說,更想告訴她,這些子裏,他是如何在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晚,瘋狂地思念着她,又是如何在一次次生死邊緣,靠着這份執念才撐到今。

待凌風帶着靈兒與月敏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尾,霧非便牽過拴在茶館後門的駿馬。他小心翼翼地扶雪葵上馬,而後自己也翻身上馬,與她同乘一騎,繮繩輕揚,便朝着將軍府的方向緩步而去——他是要送雪葵回去。夕陽正緩緩西沉,將天邊的雲霞染成一片絢爛的金紅,柔和的金光灑在兩人身上,仿佛爲他們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晚風輕拂,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周遭的一切都顯得寧靜而美好,讓霧非心中那份長久以來的壓抑與不安,也悄然散去了幾分,仿佛連未來,都變得充滿了希望。

雪葵側坐在馬背上,目光望着遠處漸漸沉落的夕陽,忽然輕聲開口:“你們剛才的計劃,是要了那個新皇帝嗎?”

霧非聞言一怔,下意識地勒住了馬繮,轉頭看向身側的雪葵,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訝:“你都聽懂了?”他原以爲,雪葵失去記憶後,對這些朝堂紛爭、江湖恩怨只會一頭霧水,卻沒想到她竟能從衆人的只言片語中,捕捉到計劃的核心。

雪葵微微側過臉,看着霧非驚訝的模樣,語氣裏帶着幾分嬌嗔與俏皮,仿佛在抱怨他的小瞧:“我是失憶了,又不是傻了。你們剛才說的什麼新皇帝、、裏應外合,我當然聽得懂啊。”她頓了頓,眼底的疑惑漸漸浮起,輕聲追問道,“不過那個新皇帝,他真的很壞嗎?”

霧非沉默片刻,目光望向遠方被夕陽染紅的天際,語氣中帶着幾分若有所思,也藏着幾分堅定:“壞?或許用這個字來形容,太過簡單了。作爲皇帝,他身居高位,卻不爲天下百姓考慮,任由戰火紛飛、民不聊生,這樣的人,本就不是一個稱職的皇帝。這江山,應該讓更有能力、更能體恤蒼生的人來坐。”

“那誰,才是這個更有能力的皇帝呢?”

雪葵的聲音輕輕響起,帶着幾分天真,卻又精準得如同一把利刃,瞬間戳中了問題的要害。霧非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神色漸漸凝重起來,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只能任由紛亂的思緒在腦海中翻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雪葵率先打破了這短暫的沉寂。她抬眼望向天邊最後一抹殘陽,聲音輕緩卻帶着幾分通透,仿佛看透了這世間的權力紛爭:“權力這東西,人人都想得到,可這世上,能得到權力,又能真正爲百姓考慮的人,卻少得可憐。”

霧非聞言,不由得側目看向身側的女子。夕陽的金輝落在她的側臉上,柔和了她眉宇間的茫然,竟讓他生出幾分恍若隔世的錯覺。他輕輕頷首,語氣中帶着幾分感慨與認同:“也是。即便心中裝着百姓,若沒有經天緯地的治國之才,又或是得不到賢能之士的輔佐與支持,終究也當不了一個造福天下的好皇帝。”

話音剛落,雪葵忽然轉頭看向他,眼底仿佛盛着一片細碎的星光,散發着淡淡的、卻不容忽視的光芒。她沒有再追問江山與權力的歸屬,反而輕聲問道:“那你呢?你想做一個什麼樣的人?”

霧非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怔,隨即眼底的凝重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柔的笑意。他微微俯身,靠近雪葵的耳畔,聲音裏滿是繾綣與認真,仿佛在訴說着一個藏了許久的秘密:“我呀,就想這樣一直陪着你,做一對逍遙自在的遊俠。我們一起吃遍天下的好吃的,玩遍天下的好玩的,無拘無束,浪跡天涯——這就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夢想。”

雪葵聽着他這番直白而溫柔的話語,心頭忽然莫名一暖。她側過臉,看着霧非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深情,心底悄然浮起一個念頭:看來,我們以前,一定很相愛吧。

可惜她現在一點都不記得了。

她現在喜歡的人是誰?雪葵一點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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