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龍城，天氣開始悶熱。物理競賽復賽結束後的第三天，成績還沒公布，但雲衍已經從王建國那裏得到了內部消息：他拿了滿分，毫無懸念的全市第一。
這個消息本該讓人興奮，但雲衍此刻卻坐在司徒明實驗室裏，眉頭緊鎖。
實驗室的電腦屏幕上，數據監控程序的志記錄觸目驚心：
【6月11 02:34：未知IP訪問石墨烯CVD工藝參數文件夾，持續時間4分17秒】
【6月12 01:08：同一IP試圖破解專利文件加密，失敗】
【6月13 03:22：新IP地址（境外代理）掃描實驗室網絡端口】
“已經連續四天了。”司徒明臉色凝重，“每天晚上都來，時間不固定，但都在凌晨1點到4點之間。對方很專業，用了跳板，追蹤不到源頭。”
雲衍盯着屏幕上的IP地址：一個顯示爲新加坡，一個顯示爲美國，還有一個是本地IP但明顯是僞造的。
“報警了嗎？”他問。
“報了。”司徒明嘆氣，“但警方說，沒有實際損失，沒法立案。而且……”他壓低聲音，“昨天市局來了兩個便衣，問了些情況，說是接到上級指示關注這個事。但他們也暗示，讓我們自己加強防範，暫時不要聲張。”
雲衍明白這話裏的意思——涉及到可能的技術泄露，但又沒有確鑿證據，官方不便直接介入。
“實驗室其他數據呢？拉曼光譜、電學測試結果這些？”
“我都加密備份到移動硬盤了，電腦裏只留了些不關鍵的數據。”司徒明苦笑，“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專利申請還在審批，萬一技術細節泄露出去……”
“專利初審不是已經過了嗎？”司徒瑤從門外探頭進來，手裏端着兩杯茶。
“初審過了，但實質審查至少要半年。”司徒明接過茶杯，“這半年裏，如果有人搶先在國外申請專利，或者搶先發表論文，我們就會很被動。”
雲衍沉默。這正是他擔心的。1998年，龍國的知識產權保護還很薄弱，國際專利戰經驗幾乎爲零。如果石墨烯的制備技術被國外公司竊取，後果不堪設想。
“爸，咱們能不能加快進度？”司徒瑤問，“先把論文寫出來發表？”
“太倉促。”司徒明搖頭，“數據還不完整，大面積薄膜的均勻性還沒解決，電學性能也需要優化。現在發論文，等於把半成品公開，讓別人撿便宜。”
實驗室陷入短暫的沉默。窗外，午後的陽光透過老舊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其實……”雲衍緩緩開口，“我們也許可以利用這個機會。”
司徒明父女都看向他。
“對方在暗處，我們在明處。但他們不知道我們已經察覺。”雲衍眼神冷靜，“我們可以準備一份‘誘餌’。”
“誘餌？”
“對。”雲衍走到白板前，拿起筆，“準備一份看起來完整、但實際上有致命缺陷的技術方案，放在容易被入侵的位置。等對方上鉤，拿到假數據，就會暴露他們的目的，甚至可能追蹤到幕後黑手。”
司徒明眼睛一亮，但隨即皺眉：“風險太大。如果對方識破了……”
“所以要做得足夠真。”雲衍說，“我可以設計一個看起來可行、但實際無法重復的實驗方案。比如，在CVD工藝中加入一個‘關鍵步驟’——某種特殊的氣體預處理，或者一個特定的溫度梯度程序。這個步驟看起來很重要，但實際上是多餘的，甚至有害的。”
司徒明思考着，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你是說……做一份‘蜜罐’數據？”
“就是這個意思。”雲衍點頭，“而且，我們可以在數據裏埋下追蹤標記。比如，特定的數據格式、隱寫術水印，或者故意留下一些只有我們知道的小錯誤。”
“需要技術支持。”司徒明站起來踱步，“我不是計算機專業的，這些追蹤手段……”
“我可以試試。”雲衍說。其實他心裏想的是系統商店裏的【數字追蹤模塊】，150積分，正好能兌換。
司徒明盯着雲衍看了幾秒，最終點頭：“好，你來做技術方案，我來準備‘誘餌’實驗數據。不過……”他嚴肅地說，“這件事僅限於我們三人知道，對任何人都不要說，包括你父母。”
“明白。”
離開實驗室時，已是傍晚。夕陽把天空染成橙紅色，街道上飄着各家各戶做飯的香氣。司徒瑤送雲衍到公交站。
“雲衍，”她忽然低聲說，“你覺不覺得……這件事有點嚇人？”
“是有點。”雲衍承認，“但換個角度想，有人惦記，說明我們的研究有價值。”
“話是這麼說……”司徒瑤咬着嘴唇，“我就是有點擔心。那些人既然能黑進實驗室電腦，會不會也……”
她沒說完，但雲衍懂她的意思。會不會也監視他們？會不會有更危險的手段？
“小心一點就好。”雲衍安慰她，“這段時間我們盡量一起行動，晚上別單獨出門。還有，告訴你爸媽也注意安全。”
“嗯。”司徒瑤點點頭，又想起什麼，“對了，周六你有空嗎？我爸說想請你去家裏吃飯，算是慶祝競賽成績。”
“周六……”雲衍想了想，“應該有空。”
“那就說定了，周六中午。”
公交車來了。雲衍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漸暗的天色。遠處的樓宇輪廓模糊，霓虹燈開始次第亮起。這座安靜的小城，似乎正在被看不見的陰影籠罩。
接下來的幾天，雲衍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誘餌”計劃中。
他首先在系統商店兌換了【數字追蹤模塊】（消耗150積分）。這個模塊可以生成特殊的數據標記，當文件被復制、傳輸或打開時，會自動記錄作者的信息，並通過隱蔽通道發送回指定接收端。
雖然只是初級模塊，但在1998年的技術環境下，已經足夠先進。
然後是技術方案的設計。雲衍參考了後世石墨烯研究中的一些“坑”——那些看起來很有前途，但實際上無法重復或者效果被誇大的方法。比如，他設計了一個“等離子體輔助CVD”工藝，聲稱可以將石墨烯生長溫度從1000℃降低到800℃，同時提高薄膜質量。
理論上，這個工藝是可行的。但實際上，等離子體參數極難控制，稍有不慎就會導致薄膜缺陷暴增。更重要的是，雲衍在工藝細節中埋了一個微小但致命的錯誤：他調換了氬氣和氫氣的流量比例，這會導致生長過程中碳原子無法在銅表面充分擴散，最終得到的是多晶石墨，而不是單晶石墨烯。
爲了增加可信度，他還“模擬”了一組完美的實驗數據：方塊電阻低至50歐/□，透過率高達98%，均勻性超過95%——這些數據在1998年看起來驚爲天人，但實際上本做不出來。
“這份報告，如果我是審稿人，一定會眼前一亮。”司徒明看完雲衍的方案後，表情復雜，“但實際做的話……”
“做不出來。”雲衍直言，“等離子體參數需要精密控制，誤差超過5%就會失敗。而且那個氣體比例的錯誤，除非是真正懂CVD機理的人，否則很難發現。”
“夠陰險。”司徒明苦笑，“不過我喜歡。就這麼辦。”
周五晚上，“誘餌”數據部署完畢。司徒明故意將文件放在一個看似隱蔽、實則容易被發現的文件夾裏，命名爲“石墨烯CVD工藝優化最終版”。雲衍則激活了數字追蹤模塊，在文件裏植入了三個不同層次的標記。
做完這一切，已經深夜十一點。實驗室裏只有他們三人。
“現在，就等魚上鉤了。”司徒明關掉電腦，揉了揉發酸的脖子。
“對方會來嗎？”司徒瑤有些緊張。
“大概率會。”雲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他們前幾次都成功了，這次沒理由不來。而且，我們把文件修改時間設置爲今天下午，看起來像是剛剛完成的重要成果，誘惑力更大。”
“希望一切順利。”司徒明鎖上實驗室門，“走吧，我送你們回家。”
三人下樓。研究所的走廊很安靜，只有安全出口標志泛着綠光。走到一樓大廳時，值班室的老大爺探出頭：“司徒工，這麼晚才走啊？”
“嗯，加了個班。”司徒明笑着回應。
走出研究所大門，街道上空無一人。路燈的光暈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暈開，遠處傳來隱約的火車汽笛聲。
“瑤瑤，上車。”司徒明推着自行車。
“爸，我自己走回去吧，不遠。”司徒瑤說，“雲衍家也在那邊，我們順路。”
司徒明看了看兩個孩子，又看了看寂靜的街道，猶豫了一下：“那你們小心點，到家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
司徒明騎着車消失在街角。雲衍和司徒瑤並肩走在人行道上。夜晚的風有些涼，司徒瑤裹了裹外套。
“雲衍，你說那些人……到底圖什麼？”她忽然問。
“技術，利益，或者別的。”雲衍說，“石墨烯如果真的像我們預測的那樣，會是顛覆性的材料。誰能掌握它，誰就可能掌握未來的電子產業、能源產業、材料產業。這個誘惑太大了。”
“可是……”司徒瑤欲言又止，“我總覺得不安。好像有人在暗處盯着我們。”
雲衍腳步頓了頓。其實他也隱約有這種感覺。從物理競賽考場那個戴精工表的男生，到實驗室的異常訪問，再到這幾天總覺得有人尾隨……也許不是錯覺。
“小心一點總沒錯。”他說，“明天去你家吃飯，我們跟你爸再商量一下安全措施。”
“嗯。”
前面就是岔路口。司徒瑤家在左邊，雲衍家在右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