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沈嫣然離開後，308室並未恢復之前的靜謐。空氣裏仿佛還殘留着她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水味，以及話語間帶來的、無形卻沉甸甸的緊繃感。門扉合攏的輕響，像是一道分界線，將陸然純粹的資本狩獵，劃入了一片摻雜着商業陰謀與資本暗戰的復雜水域。

蘇晚晴悄無聲息地收拾好水杯，看了一眼重新坐回交易台前、背影沉凝的陸然，明智地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將室內的光線又調暗了少許，讓屏幕的光芒成爲唯一焦點。

陸然沒有立刻去查看沈嫣然留下的加密平板。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任由剛才接收到的信息在腦海中翻涌、碰撞。

康弘生物，KHB-102，借殼上市，負面傳聞，星海科技，神秘席位……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散落一地的拼圖。而沈嫣然最後那句關於母親醫療條件的話，則像一尖銳的刺，精準地扎在他內心最柔軟、也最堅硬的角落。

利益交換，他懂。沈嫣然給出了足夠有分量的籌碼。但真正讓他答應下來的，並非全然是那些條件。而是那個神秘的席位代碼，以及它背後可能代表的、來自前世的隱約腥風。

“老朋友？”陸然心中冷笑。若真是記憶碎片中那些貪婪而冷酷的“禿鷲”，那他們出現在這個時間點，瞄準康弘生物這樣一家並非行業巨無霸的公司，本身就透着蹊蹺。

他重新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清明。拿起那個銀色平板，指紋解鎖。屏幕亮起，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關於康弘生物“KHB-102”的詳細資料。

他跳過了繁復的前言和背景，直接切入核心的二期臨床試驗數據摘要。一組組客觀的數字、圖表、不良反應記錄、有效性對比……在他眼前快速掠過。得益於前世在金融圈邊緣掙扎時被迫接觸過的些許醫藥行業知識，以及系統賦予的超越常人的信息處理能力，他能快速抓住重點。

數據看起來……確實扎實。主要療效指標達到預設終點，不良反應發生率在可控範圍，與現有標準療法相比顯示出了一定優勢。雖然只是二期數據，存在不確定性，但絕不像市面流傳的“數據造假”、“嚴重副作用被隱瞞”那般不堪。攻擊點顯得刻意而薄弱，更像是爲了制造恐慌、打壓信心而量身定做的謠言。

這符合常見商業競爭中的齷齪手段，但聯合境外神秘資金在G股市場布局，就顯得有些“雞用牛刀”了。

他退出康弘生物的文件，點開了關於“星海科技”的資料。

這是一家典型的G股創業板“殼”公司。主業模糊，連年微利或小幅虧損，市值長期在五億到八億香江元之間徘徊，股權結構相對分散，前三大股東持股比例均未超過10%，給了資本運作充足的空間。

沈嫣然標注出的異常交易記錄清晰顯示，在過去一個月內，有三個海外券商席位（代號分別爲S-07、V-22、C-18）通過分散、頻繁的小額交易，持續吸納星海科技的。累計買入金額已接近八千萬香江元，持股比例估算已悄然近5%的舉牌線。手法極其隱蔽，單筆交易很少超過五十萬，且夾雜在正常的市場成交中，若非刻意追蹤大數據，極難察覺。

陸然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個代號“V-22”的席位上。就是它，觸發了前世記憶中的警報。

他調出香江金融監管機構的公開信息查詢頁面（沈嫣然提供的權限可以接入更內部的數據庫），輸入“V-22”進行關聯查詢。反饋信息寥寥：該席位歸屬於一家注冊於維京群島的“晨曦資本管理有限公司”，注冊資本一百萬美金，成立時間不足三年，董事和股東信息均爲保密狀態。

淨得像一張白紙。也正因爲太淨，在復雜詭譎的國際資本流動中，顯得格外刺眼。

陸然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在鍵盤上敲擊起來，不再是交易指令，而是一系列復雜的查詢和交叉比對指令。他利用沈嫣然開放的部分信息端口，結合自己之前積累的G股市場數據，開始嚐試勾勒可能的脈絡。

首先，他篩查了最近半年內，所有與康弘生物有過接觸或傳出過“緋聞”的潛在方、方。名單不長，除了幾家國內知名的醫藥產業基金和券商直投部門，還有兩家外資背景的機構名字引起了注意——“東岩資本”（亞太大灣區背景）和“遠航生物基金”（北美背景）。

其次，他調閱了星海科技近一年來的所有公告、者關系活動記錄。發現大約在半年前，曾有一家名爲“藍海諮詢”的小型財務顧問公司，與星海科技管理層有過非公開接觸，探討過“戰略轉型可能性”，但隨後不了了之。而這家“藍海諮詢”的主要合夥人有境外工作背景，且其服務客戶名單裏……曾出現過“晨曦資本”的影子，雖然只是非常邊緣的合規諮詢。

一條極其細微、若隱若現的線，似乎將星海科技、晨曦資本（V-22席位）、以及可能對康弘生物有興趣或構成競爭關系的某些資本，隱隱串聯起來。

但這還不夠。太間接，太模糊。

陸然停下了敲擊鍵盤的手，眉頭微蹙。常規的信息挖掘似乎遇到了瓶頸。對方顯然深諳隱匿之道，層層架構，多重隔離，將真正的意圖和主導者隱藏在迷霧深處。

他需要換個角度。

心念微動，視野邊緣，系統幽藍色的界面無聲浮現。【盤口語言洞察（初級）】的技能光暈微微閃爍。這個技能主要用於實時盤面分析，對於這種涉及復雜背景調查和資金追蹤的“偵探工作”，似乎作用有限。

然而，當他將注意力集中到星海科技近期的G股盤面數據，尤其是那三個異常席位活動期間的成交細節時，一種奇異的感受慢慢升起。

通過技能感知到的，不僅僅是買賣掛單的力道和意圖，似乎還能隱約“觸摸”到某種作上的“風格”或“習慣”。比如，V-22席位的下單時間偏好（往往在G股早盤開盤後半小時和尾盤收盤前二十分鍾最爲活躍），價格選擇上的某種微妙規律（喜歡壓在整數價位下方一點點買入，制造支撐假象），以及撤單再掛的單頻率和節奏……

這種“風格”冰冷、機械、高效，帶着強烈的程式化交易痕跡，卻又在某些細微處透出人爲預的狡黠。它讓陸然聯想到某種潛伏在深水中的掠食者，遊動姿勢穩定而隱蔽，只在發起攻擊的刹那，才會暴露出特有的肌肉發力方式。

這風格，與他前世記憶中，某次涉及跨境資本惡意收購的案例裏，扮演“突擊手”角色的某個匿名交易團隊的盤習慣，有五六分神似！

記憶的碎片被攪動，更多模糊的畫面涌上心頭：那家被狙擊的內地企業，也是在籌備境外上市的關鍵期，先遭謠言攻擊，再遇神秘資金在境外市場圍獵其關聯殼公司或可轉債，最終導致融資失敗，股價，被迫以極低價格出讓控股權……背後的影子，似乎就與這種冷硬的盤風格有關聯。

一個代號，在他塵封的記憶深處浮現——“灰燼基金”。一個遊走在灰色地帶，以狙擊新興市場潛力公司、進行惡意收購或迫低價重組而聞名的國際禿鷲資本。行事隱秘，手段狠辣，極少留下直接證據。

難道，“晨曦資本”是“灰燼基金”的馬甲？他們的目標，真的是康弘生物，或者說，是康弘生物手裏那個頗具潛力的“KHB-102”？

陸然感覺自己的心跳微微加快，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一種發現獵物蹤跡的興奮，以及確認威脅來源後的冰冷意。

如果真是“灰燼基金”或其關聯方，那麼沈嫣然這個的麻煩，遠比她想象的更大。對方要的可能不只是擾上市，而是通過制造危機、打壓股價、暗中吸納籌碼，最終在康弘生物最脆弱的時刻（比如借殼上市失敗或出現重大挫折時），以“白衣騎士”或債主的身份介入，攫取核心資產——也就是“KHB-102”的所有權或控制權。這是一場典型的、精心策劃的資本捕獵。

他關掉大部分查詢窗口，只留下星海科技的實時行情和Level-2數據。股價依舊在低位萎靡地震蕩，成交量稀疏。但陸然知道，在那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

“蘇經理。”他忽然開口。

一直保持靜默的蘇晚晴立刻起身走來：“陸先生。”

“兩件事。”陸然目光不離屏幕，“第一，動用你所有的合規渠道，重點查一下這家公司。”他在便籤紙上寫下了“晨曦資本管理有限公司”的英文名和注冊地，推了過去。“不需要觸及核心機密，只要公開或半公開的關聯網絡、曾參與過的案例、哪怕只是傳聞的對象，越詳細越好。”

蘇晚晴接過紙條，看了一眼，神情立刻變得嚴肅。她認識這個名字，就在剛才沈嫣然提供的資料裏。“明白。我會謹慎處理。”

“第二，”陸然頓了頓，“從明天開始，將星海科技納入我們的重點觀察和‘演練’名單。我會用模擬盤和少量實盤資金，對這只進行全天候的盤口跟蹤和壓力測試。我需要你提供一切可能的後台數據支持，尤其是大額訂單流向和券商席位變化的實時提示。”

蘇晚晴心中一震。這意味着陸然不僅接下了沈嫣然的委托，而且準備以極高的介入程度，直接進入這場潛在資本交鋒的前線。

“陸先生，這可能會讓您暴露在……”她忍不住提醒。

“我知道。”陸然打斷了她，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照做就是。”

蘇晚晴將勸誡的話咽了回去，點了點頭：“是，我立刻去準備。”

她離開後，陸然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星海科技那近乎靜止的分時圖，此刻在他眼中，卻仿佛變成了一張布滿無形絲線的蛛網。而他，即將成爲那只主動去觸動絲線，試探蜘蛛位置與反應的飛蟲。

沈嫣然提供的資料、前世模糊的記憶、系統賦予的洞察、還有他自己敏銳的嗅覺，正在慢慢拼湊出一幅不完整的敵情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