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醫者、夜襲與第一道牆
柴油發電機的轟鳴,如同鐵砧堡這個新生兒粗重而有力的心跳,在死寂的廠區邊緣固執地搏動着。昏黃的燈光從維修車間釘死的木板縫隙漏出,在雪地上塗抹出幾道搖曳的、不規則的光斑,微弱,卻足以讓方圓百米內的黑暗退避三舍,也足以讓遠處可能的窺視者,將這裏標記爲“有活人,且有資源”的明確目標。
王小魚很清楚這一點。光明帶來希望和便利,也招致危險。但權衡之下,他選擇有限度地使用電力。白天盡量不用,只在夜間最黑暗的幾個小時,以及進行關鍵作業(如修理、制造)時才啓動。窗戶的遮蔽必須更加嚴密。他們用找到的深色油漆(從廢棄倉庫)塗抹木板內側,並用厚帆布做成可拆卸的內簾。
電力帶來的第一個實質性改變,是陳默的工作效率。在燈光下,他花了幾天時間,利用廠區搜集來的廢料,加上那點寶貴的電力驅動一台老舊的砂輪機(勉強修復),真的打造出了“東衛”的第一批制式裝備。
首先是武器。三把用高強度彈簧鋼(從舊卡車上拆下的減震鋼板)和硬木制成的弩。弩身粗糙,但力道十足,有效射程約三十米,配了十幾支用自行車輻條磨制、帶有倒刺的弩箭。這比之前簡陋的弓箭和鋼筋矛強了太多。其次是每人一件用厚皮革(從廢棄沙發)和敲平的鐵皮內襯組合成的簡易甲,雖然笨重,但能有效防護軀要害。老周還得到了一把用汽車彈簧鋼板重鍛、開了血槽的厚背砍刀,分量十足,他愛不釋手。
陳默甚至嚐試用一個小電機和齒輪,組裝了一個簡易的手搖鑽,用來在木頭和較薄的金屬上打孔,大大方便了加固和制造工作。他還設計了一套更高效的取水裝置:用找到的舊水泵零件和塑料管,做了一個手動壓水井的替代頭,連接到深水井,取水比用桶吊省力快捷得多,並用多層沙石、木炭、棉布做了個更大的過濾桶,儲水量也增加了。
“有了這些,咱們才算有點‘家’的樣子。”陳默看着掛在牆上的弩和擺在地上的新工具,疲憊的臉上滿是成就感。他的手臂傷口已結痂,體力也在恢復。
“家還不夠,”王小魚擦拭着分配給自己的那把弩,檢查着弓弦的張力,“還得有‘牆’和‘眼睛’。”他說的牆,是更堅固的物理防御;眼睛,是預警和偵察體系。
圍牆的加高加固是當務之急。有了手推車和簡單工具,老周和王小魚開始更大規模地從廠區搜集建築材料。他們不再滿足於堵缺口,而是計劃沿着原有圍牆地基,用磚石、混凝土塊和廢金屬框架,構築一道高度超過兩米、厚度足以抵擋一般沖擊的矮牆。這是一個浩大的工程,僅憑兩人,進展緩慢。但他們有耐心,也有計劃,每天完成一段。
同時,王小魚開始在圍牆外圍的關鍵方向,設置更復雜、更隱蔽的預警陷阱。不僅有絆發空罐,還有利用鋼絲和木籤制作的壓發刺釘,以及用鼠夾改造的、帶有鈴鐺的聲響報警器。他將從老周和父親筆記上學到的技巧,結合實際情況,發揮到極致。陷阱區域用只有他們自己能看懂的、極其隱蔽的標記標識,並繪制了詳細的布防圖。
食物和藥品的搜尋也在繼續。地窖裏剩下的米和罐頭被分批運回,節省着吃,加上偶爾搜尋到的零星收獲,暫時緩解了斷糧危機。但王小魚知道,坐吃山空不行,必須尋找更穩定的食物來源。他注意到廠區邊緣有些背風向陽的荒地,土壤雖然貧瘠,但或許可以嚐試在開春後種植點什麼。這個念頭藏在心裏,等條件再成熟些。
人員,始終是最大的短板。三個人要完成防御建設、常警戒、外出搜尋、設備維護,已經疲於奔命,每個人都繃緊到極限。他們需要更多的人手,但絕不能是累贅或禍患。
轉機,出現在一次例行的、擴大範圍的偵察中。王小魚和老周向更東邊探索,那裏有一片災前的中低檔住宅區,樓房更密集。在一片混亂的街區,他們聽到了微弱的、壓抑的哭泣聲,以及男人粗魯的呵斥和砸門聲。
聲音來自一棟六層居民樓的三樓。兩人隱蔽在對面樓的廢墟中觀察。只見三個衣衫襤褸、手持棍棒的男人,正在瘋狂踹着一戶人家的防盜門。門很結實,一時踹不開,但他們不停叫罵。
“小娘們!開門!把藥交出來!聽見沒有!”
“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哥幾個只要藥,不傷你!”
“再不開門,等我們進去,有你好果子吃!”
門內傳來一個年輕女子帶着哭腔、卻異常堅定的回答:“沒有藥!你們找錯地方了!再不走,我……我喊人了!”
“喊人?這年頭誰管你?快開門!”
王小魚皺眉。是搶劫,目標似乎是藥品。他看向老周,用眼神詢問。老周觀察了一下那三個男人,動作虛浮,眼神凶狠但缺乏章法,就是普通的流氓混混,比黑鼠幫都不如。他微微點了點頭。
兩人悄無聲息地摸到那棟樓樓下。王小魚示意老周堵住樓梯口,自己則從側面一個破損的陽台爬了上去,動作輕盈如貓。來到三樓那戶人家的陽台外(陽台玻璃門鎖着,但窗簾沒拉嚴),他向內窺視。
客廳裏一片狼藉,一個看起來二十多歲、臉色蒼白、穿着沾有血污白大褂(可能是護士服)的年輕女子,正背靠着被撞擊的防盜門,雙手緊握着一把水果刀,渾身發抖,眼神卻死死盯着門口。她身邊的地上,散落着一些醫療用品的外包裝,還有一個打開的藥箱。
確實有藥。而且,她似乎是個醫護人員?
王小魚不再猶豫。他輕輕敲了敲陽台玻璃門。
女子嚇得猛地轉頭,看到陽台外黑影,更是花容失色,刀子指向這邊。
“別怕,幫你。”王小魚壓低聲音,指了指正在被撞擊的防盜門,又指了指樓下,做了個“解決”的手勢。然後,不等女子反應,他翻身下了陽台,落在二樓一處空調外機架上,又輕盈落地。
他走到樓梯口,對老周比了個手勢。老周會意,從藏身處走出,故意加重腳步,咳嗽了一聲。
“誰?!”樓梯上踹門的三人聽到動靜,停下動作,警惕地向下望。
“路過的,幾位兄弟,行個方便?”老周慢悠悠地走上樓梯,手裏拄着短棍,看似隨意。
“老東西,少管閒事!滾!”爲首的一個黃毛罵道。
“這樓是你們家的?我找人都不能找了?”老周繼續往上走,語氣平淡。
“媽的,找死!”黃毛見是個老頭,膽氣一壯,揮着棍子就沖下來。
就在他沖到老周面前,棍子將要落下時,旁邊的陰影裏,王小魚如同鬼魅般閃出,手中那加裝了沉重矛頭的探路棍(現在可以叫短矛了),迅捷無比地刺出,正中黃毛小腿迎面骨!
“啊——!”黃毛慘嚎一聲,撲倒在地,抱着小腿翻滾。
另外兩人大驚,還沒來得及反應,老周的短棍和腳已經到了。短棍敲在一人手腕,那人吃痛鬆手,棍子掉落。老周順勢一腳踹在他小腹,將其蹬下樓梯。另一人嚇得轉身想跑,卻被從地上爬起的王小魚用短矛橫掃,打中腳踝,也哀嚎着摔倒。
戰鬥在幾秒鍾內結束。三個混混倒在地上呻吟,失去了戰鬥力。
王小魚走到防盜門前,用短矛柄敲了敲門,沉聲道:“開門,人解決了。我們不是壞人。”
門內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縫,那個年輕女子蒼白的臉露出來,看到外面倒地的混混和王小魚、老周,眼中驚疑不定。
“謝……謝謝你們。”她聲音依舊顫抖,但放下了水果刀。
“你是醫生?護士?”王小魚問,目光掃過她身上的白大褂和屋內的藥箱。
“我……我是市醫院的實習護士,災難時正好在家休假。我叫蘇婉。”女子低聲道,讓開了門,“請……請進來說話吧,外面冷。”
王小魚和老周對視一眼,側身進了屋,隨手關上門。屋裏很亂,但能看出女子盡力維持着基本的整潔。藥箱裏有不少常用藥和簡單的醫療器械。
“他們爲什麼找你?”王小魚問。
蘇婉眼神黯淡:“他們知道我以前是護士,以爲我家裏有很多藥……前幾天他們有個同夥發燒,來要退燒藥,我給了一點。沒想到今天又來了,還帶了人,要搶走我所有的藥……”她說着,眼圈又紅了,“這些藥,是我留着救命的……”
“你一個人住這裏?”老周環顧四周。
蘇婉點頭,淚水終於滾落:“家人都……沒了。着以前醫院的培訓和這點藥,躲在家裏,勉強活着。可他們……”她看着門外,心有餘悸。
王小魚沉默片刻。一個懂醫護的幸存者,在末世是極其寶貴的資源。但她是個年輕女子,獨自一人,缺乏自保能力,又被人盯上,處境危險。
“這裏不安全了。”王小魚直言,“那夥人可能還會來,或者引來別的麻煩。你……有什麼打算?”
蘇婉茫然搖頭,淚水漣漣:“我不知道……能去哪……”
“跟我們走吧。”王小魚道,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我們有據點,有水,有簡單的防御,缺一個懂醫護的人。你帶上你的藥和有用的東西。我們提供保護和食物,你負責處理傷病,教我們基本的衛生和急救。有規矩,必須遵守。願意嗎?”
蘇婉愣住了,看着眼前這個過分年輕、眼神卻異常冷靜沉穩的少年,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沉穩練的老人。他們剛剛救了她,看起來……似乎比那些混混靠譜得多。獨自掙扎的恐懼和對“同伴”的渴望,讓她幾乎沒有猶豫。
“我……我願意!”她用力點頭,擦去眼淚,“我會,會包扎,懂一些常見病的處理,也學過一點草藥知識!我會守規矩!只要……只要別丟下我一個人……”
“去收拾東西,只帶最重要的,藥品、器械、保暖衣物、個人用品。十分鍾。”王小魚簡潔地命令。
蘇婉立刻行動起來,手腳麻利地將藥箱和幾樣關鍵器械、一些私人用品塞進一個大背包,又飛快地套上厚外套。王小魚和老周則簡單處理了那三個混混,確保他們短時間內失去行動能力,但沒下死手。然後,帶着蘇婉,迅速離開了這棟居民樓。
返回鐵砧堡的路上,蘇婉緊緊跟在王小魚身後,看着少年在廢墟中靈活穿梭、警惕觀察的背影,心中充滿了不真實感和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希望。老周則在她側後方,保持着保護姿態。
當蘇婉第一次看到那座敦實、有燈光透出、門口有簡陋圍牆的舊鍋爐房時,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當陳默打開加固過的門,看到她這個“新成員”時,也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歡迎的笑容。
王小魚向陳默簡單介紹了蘇婉,並重申了“東衛”的規矩。蘇婉認真地記下,並主動提出可以立刻幫忙檢查陳默手臂的傷口,重新消毒包扎。她的手法專業而輕柔,很快贏得了陳默的好感。
蘇婉的加入,如同給鐵砧堡注入了一劑強心針。她迅速將醫療用品整理歸類,建立了一個簡單的“醫務角”。她檢查了每個人的身體狀況,處理了老周手上磨出的水泡,給王小魚後背一處舊傷換了藥。她還提出了一些改善衛生條件的建議,比如設立專門的垃圾處理點,定期用煮沸的水清潔用具,防止病從口入。
更重要的是,她帶來了專業的醫護知識,這是陳默的技術和老周的經驗都無法替代的寶貴財富。王小魚知道,蘇婉的價值,絕不亞於一台能運轉的發電機。
然而,正如光明會吸引飛蛾,逐漸顯露出“生機”的鐵砧堡,也開始吸引不懷好意的目光。
在蘇婉加入大約一周後的一個深夜,柴油發電機早已關閉,鐵砧堡沉浸在一片寂靜的黑暗中。只有月光和雪地反光,勾勒出建築和圍牆模糊的輪廓。
值下半夜的王小魚,正抱着弩,靠坐在維修車間門內的陰影裏,處於一種半睡半醒的警覺狀態。突然,圍牆外東北角,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枯枝被踩斷的“咔嚓”聲,緊接着,是“叮鈴”一聲清脆的、鈴鐺被觸動的聲響!
陷阱被觸發了!不是風聲,是活物!
王小魚瞬間清醒,全身肌肉繃緊。他沒有立刻出聲示警,而是像獵豹一樣悄無聲息地移動到最近的觀察孔(牆上鑿出的小洞,用木塞堵着),輕輕拔開木塞,向外望去。
月光下,只見圍牆東北角那個他們還沒來得及完全加高的缺口處,兩個黑影正鬼鬼祟祟地試圖翻越!其中一人似乎觸動了掛在圍牆缺口內側矮木樁上的鈴鐺陷阱,正慌亂地試圖將鈴鐺從腳上扯掉。另一個人影則已經爬上了缺口,正要跳進院子!
是活屍?不,動作太敏捷,有配合,是人!
王小魚的心髒猛地一縮。是黑鼠幫?還是之前那個“獵人”?或者是其他覬覦這裏的新勢力?
沒有時間細想。他立刻抓起身邊一個空罐頭,用盡全力,朝着老周和陳默睡覺的角落扔去!
“哐當!”
罐頭砸在鐵皮上,在寂靜中發出巨響!
“敵襲!”王小魚低吼一聲,同時端起弩,瞄準了那個已經跳進院子、正貓腰向鍋爐房摸來的黑影,扣動了扳機!
“嘣——!”
弓弦震響,弩箭化作一道黑影,在月光下一閃而過!
“噗!”
“啊——!”慘叫聲劃破夜空!弩箭正中那人肩胛位置,雖然不是要害,但強勁的力道和劇痛讓他瞬間失去平衡,撲倒在地,慘嚎起來。
幾乎在王小魚射出弩箭的同時,被驚醒的老周已經像獵豹一樣彈起,抓起了靠在牆邊的厚背砍刀。陳默也迅速滾到自己的工具堆旁,抓起了那把大號扳手。蘇婉則臉色蒼白地躲到了最裏面的角落,但手裏緊緊攥着一把手術剪,眼神驚恐卻堅定。
牆外那個扯掉鈴鐺的黑影聽到同伴慘叫,又見院內已有準備,不敢再進,反而對着外面黑暗處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
他在召喚同夥!
“不止兩個!”老周低吼,持刀沖向門口,但沒有貿然出去。
王小魚已經快速給弩上弦(杠杆上弦,比手拉快),再次瞄準了圍牆缺口。他看到外面黑暗中,影影綽綽又冒出四五個人影,手持棍棒砍刀,正朝着缺口涌來!爲首一人,身材高大,臉上似乎有一道猙獰的傷疤,在月光下格外顯眼。
疤臉!黑鼠幫!他們果然來了!
“堵門!別讓他們進來!”王小魚厲聲下令,同時再次扣動扳機!這一次瞄準了沖在最前面的一個黑影。
弩箭擦着那人頭皮飛過,釘在後面的磚牆上,嚇得那人一縮頭,沖鋒的勢頭爲之一滯。
但黑鼠幫人多,而且顯然有備而來。他們看到只有零星抵抗(以爲只有王小魚一把弩),膽氣又壯,嚎叫着繼續沖來。那個被射中肩膀的同夥,也被外面的人拖了回去。
“撞門!砸窗戶!裏面肯定有貨!”疤臉嘶啞的吼聲傳來。
幾個嘍囉開始用找到的木頭撞擊加固過的正門,發出“咚咚”的悶響。門栓和加固的角鐵在呻吟,但暫時還撐得住。另兩個則試圖爬牆,但圍牆雖然不高,表面溼滑,又有王小魚的弩箭威脅,一時上不來。
“不能讓他們撞門!”老周急道,門一旦被破,近身混戰,他們人少吃虧。
王小魚目光急掃。他看到院子角落裏,堆放着他們這幾天搜集來、還沒來得及用的幾長鐵管和廢棄氧氣瓶。
“陳叔!老周!幫我!”他低吼一聲,猛地從觀察孔撤回,沖向那堆鐵管。老周和陳默立刻跟上。
三人合力,抬起兩最長的、碗口粗的鐵管,從門上的觀察孔和預留的射擊孔猛地捅了出去!正在門外撞門的嘍囉猝不及防,被鐵管捅了個正着,慘叫着跌倒在地。
王小魚又抓起一個空的、但依然沉重的舊氧氣瓶,用盡全身力氣,從門上方一個較大的透氣窗奮力扔了出去!
氧氣瓶劃着弧線,砸在門外人群中,雖然沒有爆炸,但沉重的撞擊和金屬滾動的巨響,再次引起一陣混亂和驚呼。
“他們有重家夥!小心!”
“媽的,點子硬!”
門外的撞擊暫時停止了。黑鼠幫的人顯然沒料到裏面的抵抗如此頑強,還有“重武器”。他們退開一些,在圍牆外叫罵,卻不敢再輕易靠近門口。
雙方陷入了短暫的對峙。但王小魚知道,這只是暫時的。黑鼠幫有備而來,不會輕易放棄。他們人少,弩箭有限(只有十幾支),一旦對方發現虛實,或者找到其他突破口,比如窗戶,就危險了。
“不能等!”王小魚腦中飛快盤算。他看向老周,指了指屋頂。鍋爐房是平頂,上面有維修用的梯子。老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陳叔,蘇婉,你們守住門口和窗戶,制造動靜,別讓他們靠近!老周,上房!”
王小魚說完,率先沖向鍋爐房內通往屋頂的檢修梯。老周緊隨其後。
兩人爬上屋頂,寒風凜冽。月光下,可以清晰看到圍牆外,黑鼠幫的七八個人正聚在一起,疤臉似乎在指手畫腳地重新布置。他們背對着鍋爐房,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門方向。
王小魚端起弩,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讓自己因緊張和劇烈運動而狂跳的心稍微平復。他瞄準了人群中那個最高大、正在指手畫腳的疤臉。
距離,約三十米。有風,不大。目標在移動,但速度不快。
父親教導的射擊要領在腦中閃過。屏息,預判,穩住。
“嘣——!”
弓弦再響!弩箭離弦!
月光下,箭影如毒蛇吐信,瞬息即至!
“噗嗤!”
“呃啊——!”疤臉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弩箭沒有命中要害,但深深扎進了他的大腿!他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抱着腿慘嚎翻滾。
“疤臉哥中箭了!”
“房上有人!”
“他們有弓弩!在房上!”
黑鼠幫瞬間大亂!首領受傷,又發現房頂有埋伏,原本就不高的士氣頓時崩潰。幾個嘍囉驚慌失措,有的去扶疤臉,有的胡亂朝房頂張望,卻看不到具體人影(王小魚和老周躲在煙囪後面)。
“撤!快撤!抬上疤臉哥!”不知誰喊了一聲。
一群烏合之衆再無戰意,手忙腳亂地抬起慘嚎的疤臉,如同喪家之犬,連滾爬爬地逃離了圍牆,很快消失在遠處的黑暗和廢墟中。
屋頂上,王小魚緩緩放下弩,後背已被冷汗浸透。老周也長舒一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擒賊先擒王,這箭射得準!”
危機暫時解除。但兩人不敢大意,又在屋頂警戒了十幾分鍾,確認黑鼠幫真的退走了,才小心地下到地面。
院子裏,陳默和蘇婉依然緊張地守着門口,看到他們下來,才鬆了口氣。蘇婉更是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被陳默扶住。
“沒事了,暫時。”王小魚聲音有些沙啞。他走到門口,檢查被撞擊的痕跡。門栓有些變形,但主體無礙。圍牆外的陷阱被破壞了一些,需要修復。
“他們……他們還會回來嗎?”蘇婉心有餘悸地問。
“會。”王小魚肯定地說,“吃了虧,丟了面子,還傷了頭目。黑鼠幫不會善罷甘休。下次再來,人可能會更多,準備會更充分。”
他的話讓氣氛再次凝重。
“那……我們怎麼辦?”陳默握緊了扳手。
王小魚看着驚魂未定的蘇婉,看着臉色發白但眼神堅定的陳默,又看了看眉頭緊鎖、但腰杆依然挺直的老周。
“牆,必須更高,更厚。”他緩緩說道,聲音在寒冷的夜空中清晰無比,“人,我們要找更多信得過、能戰鬥的人。武器,要更多,更好。規矩,要更嚴。從明天起,所有人,包括蘇婉,都要參加基礎訓練。我們要讓黑鼠幫,讓所有敢打我們主意的人知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最後投向圍牆外無邊的黑暗,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東衛之地,擅闖者,死。”
夜色如墨,寒風嗚咽。但鐵砧堡內,四顆心髒,卻因爲共同的威脅和誓言,前所未有地緊密跳動在一起。第一堵有形的牆,剛剛承受了沖擊。而一道名爲“東衛”的無形之牆,也在血與火、恐懼與決心的淬煉下,悄然壘起了第一塊基石。
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但他們已無路可退,唯有將手中的鐵錘,握得更緊,將這鐵砧,築得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