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西山別院的正廳,燭火通明卻驅不散滿室凝重。已是戌時三刻,秋夜寒重,窗紙被山風刮得噗噗作響,像是無數鬼魅在窗外窺伺。廳內煙氣繚繞,混雜着藥味、汗味與鐵器的冷冽,將臨戰前的壓抑渲染到極致。

京北將石龕取鏡、柳老鬼現身攤牌的始末盡數道出。當 “守密人血脈”“祖父叛逃” 等字眼落地時,滿座寂然,連燭火都似凝滯了片刻。

費老大手中的念珠倏然斷裂,黑色珠子滾落滿地,發出細碎的碰撞聲。他佝僂着身子去撿,手指抖得不成樣子,半晌才嘶聲道:“原來如此...... 難怪令祖父當年攜《撼龍經》殘卷避居北地,臨終前再三囑咐後人,永不得再踏邙山半步......”

《撼龍經》?尋龍點的千古秘典?京北看向費老大,眼中滿是探究:“費爺知曉內情?”

“貧道師門,與守密一脈素有淵源。” 費老大緩緩直身,面色灰敗如紙,“三十年前那場內亂,貧道雖未親歷,卻聽先師詳細提過。守密一脈分南北二宗,南宗掌‘鎮’,主司封禁秘境;北宗掌‘尋’,專司勘定龍脈。令祖父京墨軒,正是北宗三大長老之一。內亂的源,便是爲‘是否開啓邙山秘境’。”

他頓了頓,聲音帶着歲月沉澱的沉重:“南宗認爲秘境所藏之物太過凶險,一旦現世必引天下災禍,主張永久封禁。北宗則以柳殘陽, 也就是如今的柳老鬼爲首,堅稱秘境中藏有前朝失傳的《山河龍脈總圖》,得之可掌天下地氣,力主開啓。雙方爭執不下,終至火並,血流成河。”

“結果如何?” 尹曦玥攥緊衣角,輕聲追問。

“北宗敗了。” 費老大閉上眼,語氣滿是唏噓,“柳殘陽重傷遁走,北宗長老或死或逃。令祖父京墨軒心灰意冷,攜部分秘典與幽冥陰鏡拓本遠走北平,隱姓埋名創下‘觀山太保’一脈。而南宗...... 據說在善後時遭神秘勢力屠戮殆盡,判官,怕是唯一的漏網之魚。”

原來判官是南宗後人,難怪與柳老鬼有不共戴天之仇。京北心中疑雲豁然開朗。

“那秘境中所藏,當真只有《山河龍脈總圖》?” 白玉堂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凝重,“此圖若現世,確足以動搖國本。”

“不止。” 費老大搖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懼,“先師曾言,秘境乃唐時袁天罡與李淳風合力所設‘鎮龍局’,內封三物:一爲《山河龍脈總圖》,二爲傳國玉璽仿品, 雖非真璽,卻是武則天遣能工巧匠仿制,內藏隱秘機關;三爲...... 一件‘不該存於世’的邪物。”

不該存於世?四個字如冰錐刺入人心,讓滿座皆凜。

“如今柳老鬼勾結東洋人,打的必是這三物的主意。” 京北沉聲道,語氣斬釘截鐵,“他要總圖與玉璽穩固勢力,東洋人或許更覬覦那第三件邪物。明午時,借我守密人血脈與幽冥鏡開啓秘境,這便是他們的全盤謀劃。”

趙悍一拳砸在八仙桌上,茶盞應聲跳起,茶水潑濺:“好個狗賊!害了費二爺,擄了福伯小蓮,還想借京爺的血脈謀逆!咱們這就過去,拼個魚死網破!”

“不可。” 白玉堂抬手按住他,冷靜道,“柳老鬼既敢攤牌,必在墓外圍布下天羅地網。硬闖,福伯與小蓮必遭毒手。”

“那該如何?” 顧裏眉頭緊鎖,語氣焦灼,“真鏡已被取走,明京爺若不帶鏡前往,人質性命難保;若帶鏡...... 秘境一開,禍患無窮。”

兩難之局,如死結般纏在每個人心頭。

廳內燭火噼啪作響,映着衆人陰晴不定的臉。京北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如墨夜色。遠山輪廓模糊,仿佛蟄伏的巨獸,正等着吞噬一切。

“鏡,要帶。” 他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但不是真鏡。”

衆人一愣,眼中滿是疑惑。

“柳老鬼要的,是我‘攜鏡’開啓秘境這個結果。” 京北轉身,目光掃過衆人,“至於鏡之真假,他未必能立時分辨, 尤其是,當鏡上附着真鏡氣息時。”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那枚聚陰符。符紙在燭光下泛着幽藍光澤,表面紋路如活物般流動,陰氣森森,讓人不寒而栗。

“費爺,以此符所附鏡息,附着於陰沉木片之上,能否模擬真鏡氣息三個時辰?”

費老大接過符紙,凝神感應片刻,緩緩頷首:“可。但需以你的精血爲引,將鏡息渡入木片。只是...... 你傷勢未愈,精血耗損太過,恐難支撐。”

“無妨。” 京北打斷他,語氣決絕,“白玉堂先生,煩請取陰沉木片來。”

白玉堂應聲自廂房取來木片, 寸許見方,厚不過三分,木質漆黑如墨,觸手冰涼,正是之前仿制幽冥鏡的材料。

費老大取來銀針,輕刺京北指尖,殷紅精血滴於木片中央。他隨即手捏法訣,口中念念有詞。那聚陰符無風自動,緩緩貼向木片,觸及血滴的刹那,符上幽藍光芒驟然大盛,竟如流水般 “淌” 入木片!

木片表面,漸漸浮現出與幽冥鏡背面極其相似的雲雷夔龍紋,雖不如真鏡繁復,卻也古意盎然。更奇的是,木片中心竟隱隱凝成一小片 “鏡面”,漆黑深邃,仿佛能吸走周遭光線,與真鏡別無二致。

約莫一盞茶功夫,符紙光芒盡褪,化作灰燼飄落。而木片則變得沉甸甸、涼浸浸,握在手中,竟有七八分真鏡的質感。

“成了。” 費老大收勢,額角滲出細密汗珠,“此物可模擬真鏡氣息三個時辰。切記,不可與真鏡同處一室,否則氣息互沖,立時露餡。”

京北接過木片,小心收入特制皮囊,懸於腰間,觸感冰涼的木片貼着肌膚,提醒着他明的生死賭局。

“明之局,分三步。” 他環視衆人,語氣沉穩,“第一步,我攜‘仿鏡’獨往墓前,與柳老鬼周旋,伺機救出福伯與小蓮;第二步,需有人潛入墓外圍,清除東洋伏兵,切斷他們的退路;第三步...... 秘境若開,必須有人進去,毀掉其中之物,絕不能讓其落入外寇之手。”

“我去清伏兵!” 趙悍立刻應聲,眼中燃着怒火,“東洋人欠的血債,該還了!”

“我同往。” 白玉堂接口,語氣冷靜,“東洋人必布下機關暗哨,我擅長破局,可助一臂之力。”

顧裏苦笑搖頭:“看來我只能留守外圍,救治傷員了。”

費老大捻着新換的念珠,緩緩道:“秘境若開,老朽隨京爺進去。鎮龍局之秘,貧道略知一二,或可尋到破局之法。”

“我也去。” 尹曦玥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目光直視京北,“你答應過我,生死與共,一同進退。”

京北看着她肩頭滲血的繃帶,欲言又止。她的執拗與決絕,早已深入骨髓,絕非三言兩語能勸動。最終,他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

“既如此,分頭準備。” 京北看向窗外,東方已泛起魚肚白,“離明午時,只剩六個時辰。”

子夜時分,別院馬廄內燈火微明。

趙悍與白玉堂正檢視馬匹鞍轡。兩匹黑馬神駿非凡,四蹄裹着厚棉,口銜枚,鞍側掛滿弓弩、短銃與鏢囊,透着肅之氣。陳隊長領着六名尹家精銳護衛候在一旁,皆着黑衣勁裝,腰佩利刃,神色冷峻如鐵。

“東洋人在墓外圍的布置,白已探明大半。” 陳隊長展開手繪草圖,低聲道,“主要伏兵分三處:墓道入口兩側山脊,各藏弓手十人;東南側亂石堆後,有短銃隊八人;西北老槐樹下,應是東洋術士與柳老鬼的核心據點,人數不明。”

白玉堂細看草圖,手指點在亂石堆處:“此處地勢低窪,易守難攻。可用‘驚雷子’—— 我特制的爆響火器,聲如霹靂,先擾敵心神,再以弩箭壓制。”

趙悍補充道:“山脊弓手居高臨下,威脅最大。需分兩路同時突襲,我與陳隊長攻左翼,白先生帶兩人攻右翼。得手後,迅速合圍亂石堆,斷其退路。”

“那老槐樹下的術士......” 陳隊長面露憂色。

“交給我。” 白玉堂從懷中取出一只銅盒,打開,內裏整齊排列着十二枚透骨鏢,鏢身泛着幽藍光澤,顯是淬了劇毒,“此鏢專破氣勁,見血封喉。只是那鬼冢若在,恐難一擊斃命。”

“無妨。” 趙悍咧嘴一笑,眼中凶光閃爍,“只要能拖住他們,給京爺救人創造時機便可。真急了,老子還有這個。” 他拍了拍馬鞍旁的皮囊,內裏隱約可見黑乎乎的管狀物。

“土炸藥?” 白玉堂挑眉。

“礦洞剩下的,夠送幾個東上西天。” 趙悍冷笑。

計議既定,衆人各自檢查裝備。弓弦上油,刀劍磨利,火器填藥,夜風中只聞金屬摩擦的細響與壓抑的呼吸聲,沒人多言,卻都透着必死的決絕。

正廳內,京北獨坐調息。肋下傷口隱隱作痛,經脈間燃血丹留下的灼燒感仍未散盡,每一次運氣都牽扯着髒腑,疼得他額角滲汗。但他必須盡快恢復體力,明之局,容不得半分虛弱。

尹曦玥輕步進來,手中端着一碗溫熱的參湯,默默放在他手邊。燭光下,她側臉柔和,眼神卻堅毅如鐵,沒有半分懼色。

“曦玥。” 京北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若明...... 我有不測,你立刻隨陳隊長回尹府,再不要涉足此事。”

尹曦玥身子一顫,抬眼看他,眼眶微紅卻語氣堅定:“你說過,生死與共,一同進退。”

“那是情急之言。” 京北搖頭,語氣帶着愧疚,“此事牽扯太大,已非江湖恩怨。東洋人、守密一脈、秘境重寶...... 任何一樣,都足以讓人萬劫不復。你本不該卷進來。”

“可我早就卷進來了。” 尹曦玥在他對面坐下,輕輕握住他的手,掌心溫熱卻帶着薄汗,“從三年前你在戲園救我那次,從父親應下婚約那,從我認定你的那一刻起,京北,我的人生,就早已與你綁在一處。生死榮辱,皆在一處。”

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句沉重的 “對不起”—— 對不起,將你拖入險境;對不起,給不了你安穩;對不起,或許明之後,再不能護你周全。

尹曦玥卻笑了,笑容裏帶着淚光,卻格外明亮:“夫妻之間,何必言對不起?你只要記得,無論如何,活着回來。我等你。”

“好。” 京北重重點頭,將她的手攥得更緊。

寅時初,費老大推門而入,手中托着一方羅盤,面色凝重如鐵。

“方才起卦,得‘地火明夷’之象。” 他將羅盤置於桌上,指針劇烈顫抖,“明夷,垂其翼。君子於行,三不食。此卦主暗夜險途,傷損難免,然終有黎明之望。”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肅:“卦象顯示,明午時,邙山地氣將有異動。恐非僅因秘境開啓,而是...... 墓中那物,要出來了。”

“屍王?” 京北心頭一凜。

“不止。” 費老大搖頭,眼中滿是驚懼,“老朽方才感應,墓中陰煞之氣正在急速匯聚,似在醞釀一場浩劫。柳老鬼取鏡動了封印,百手鏡蛇亦可能破而出。明之局,恐生大變,遠超我們預料。”

正說着,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深夜的寂靜!

衆人瞬間警覺,趙悍閃至門邊,短刀已出鞘半寸。

蹄聲在院門前戛然而止,隨即響起三短一長的叩門聲, 是判官約定的暗號。

門開,一名 “鬼影” 漢子踉蹌跌入,渾身是血,肩頭着一支弩箭,氣息奄奄。

“判官...... 遇襲......” 他嘶聲說道,鮮血從嘴角溢出,“柳老鬼...... 早有防備...... 我們的人...... 死傷大半......”

京北急步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判官何在?”

“重傷...... 藏在廣化寺...... 地窖......” 漢子艱難喘息,“他讓屬下傳話...... 明之約...... 是死局...... 東洋人...... 從關外調來了‘神風隊’......”

神風隊?關東軍特種部隊!

衆人臉色驟變,這支部隊凶名在外,裝備精良,手段狠辣,絕非尋常伏兵可比。

“還有......” 漢子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從懷中摸出一枚染血的銅錢,塞入京北手中,“判官說...... 若事不可爲...... 以此錢爲信...... 去天津...... 找‘鷂子胡同三號’...... 那裏有...... 守密一脈最後的...... 秘藏......”

話音漸弱,漢子頭一歪,氣絕身亡。

廳內死寂,唯有燭火噼啪作響,映着那枚染血的銅錢。銅錢正面是 “光緒通寶”,背面卻刻着一個極小的 “秘” 字,觸手溫熱,帶着死者的餘溫。

判官重傷,鬼影折損,東洋人增兵神風隊。

明之局,已是十死無生的死局。

京北緩緩握緊銅錢,鋒銳的邊緣割入掌心,滲出血絲。疼痛讓他愈發清醒,眼中最後一絲猶豫消散,只剩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抬眼,望向東方漸亮的天際,晨光微露,正撕開夜幕一角。

“計劃不變。” 他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寅時三刻,出發。”

衆人肅然領命,無人多言,卻都透着悲壯之氣。

趙悍將漢子屍身移至廂房,以白布覆面,神色沉痛。白玉堂重新檢查裝備,將驚雷子與毒鏢數量清點再三。顧裏備足傷藥,將止血粉與止痛藥分裝成小袋,便於攜帶。尹曦玥爲京北系緊皮囊,手指拂過他腰間的木片,低聲重復:“一定要回來。”

費老大最後起了一卦,得 “雷水解”—— 險中求生,絕處逢機。他未再多言,只將三張新畫的 “五雷符” 塞入京北懷中,沉甸甸的,帶着護命的重量。

寅時三刻,衆人上馬。

京北與尹曦玥共乘一騎,趙悍、白玉堂、費老大、顧裏各乘一馬,陳隊長率領六名護衛緊隨其後。馬蹄裹棉,踏地無聲,一行十騎如黑色利箭,射入黎明前最後的黑暗。

目標,邙山鬼王墓。

而此刻,邙山深處,墓道之中。

那具漆黑棺槨正微微震顫,棺蓋縫隙間,縷縷黑氣如毒蛇般溢出,越來越濃。

金線封印的光芒,已黯淡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猜你喜歡

我靠敗家在七零富甲一方

我靠敗家在七零富甲一方這書寫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歡,作者王小怪八驢把人物、場景寫活了,給人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小說主人公是晏清歌陸野,《我靠敗家在七零富甲一方》這本現代言情 小說目前完結,寫了1271267字!
作者:王小怪八驢
時間:2026-01-12

越南宋司空宇後續

《穿成惡毒女二,玩轉提督府》中的人物設定很飽滿,每一位人物都有自己出現的價值,推動了情節的發展,同時引出了越南宋司空宇的故事,看點十足。《穿成惡毒女二,玩轉提督府》這本連載古代言情小說已經寫了76028字,喜歡看古代言情小說的書友可以試試。
作者:追森林的小鹿
時間:2026-01-12

越南宋司空宇大結局

小說《穿成惡毒女二,玩轉提督府》的主角是越南宋司空宇,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作者“追森林的小鹿”以細膩的筆觸描繪出了一個引人入勝的世界。如果你喜歡古代言情小說,那麼這本書將是你的不二之選。目前本書已經連載等你來讀!
作者:追森林的小鹿
時間:2026-01-12

林曉星

七零旺家小辣媳這書寫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歡,作者歲暮與君老把人物、場景寫活了,給人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小說主人公是林曉星,《七零旺家小辣媳》這本現代言情 小說目前連載,寫了328628字!
作者:歲暮與君老
時間:2026-01-12

林曉星大結局

小說《七零旺家小辣媳》的主角是林曉星,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作者“歲暮與君老”以細膩的筆觸描繪出了一個引人入勝的世界。如果你喜歡現代言情小說,那麼這本書將是你的不二之選。目前本書已經連載等你來讀!
作者:歲暮與君老
時間:2026-01-12

姜晞謝知非最新章節

《穿成草包女吏後,彈幕逼我當神探》這本古代言情小說造成的玄念太多,給人看不夠的感覺。辰夢宿揚雖然沒有過多華麗的詞造,但是故事起伏迭宕,能夠使之引人入勝,主角爲姜晞謝知非。喜歡古代言情小說的書友可以一看,《穿成草包女吏後,彈幕逼我當神探》小說已經寫了229671字,目前連載。
作者:辰夢宿揚
時間:2026-0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