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去顧家請人時並未說清緣由。
雖然知道大概率不是好事,但也實在沒想到沈家竟要休妻。
顧文正率先反應過來,臉色有些難看:“休妻?請問沈夫人,溪兒究竟犯了七出中的哪一條?”
顧文海站在自家大哥身後,神色晦暗不明,並沒有絲毫要爲顧聞溪說話的意思。
周氏聞言,凶相畢露:“她犯了七出中的‘淫佚’!”
這麼大一頂帽子扣下來,顧家兩兄弟皆是一驚。
顧文海更是直接上前,在顧聞溪另一側臉上狠狠落下一巴掌。
“孽障!你不要臉,我顧家還要呢,竟敢做出與人通奸這種不知廉恥的事來,我今天不把你打死,來還有何顏面去見我顧家列祖列宗?!”
說着,他便開始左右張望,想找個趁手的物件兒打死顧聞溪。
但被顧文正攔了下來。
“這是沈家!豈是容你胡作非爲之地?”
顧文正一聲怒喝,顧文海霎時安靜下來,一口氣提不上來,咽不下去,臉都憋成了豬肝色。
顧聞溪被打得踉蹌倒地。
她捂着臉,垂頭低聲啜泣着,眼底卻不見絲毫懼意。
在她沒有萬分把握能攀上沈遇之前,她還不能在顧家人面前露出端倪,需得盡心維持着以往懦弱無能的形象。
顧文正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弟弟。
溪兒是他的親生女兒,他不說維護溪兒也就罷了,竟還在周氏面前對溪兒這般肆意辱罵毆打。
親生父親都如此,沈家人又如何會高看溪兒?
平復下情緒,他又轉頭看向正在哭的顧聞溪,無奈地嘆了口氣。
溪兒被老二兩口子養廢了,性子怯懦,毫無主見,遇事只知道哭。
這父女二人皆是指望不上的,顧文正直接問周氏:“沈夫人,此事可有憑據?”
“淫佚”乃七出中最重的一條。
若屬實,爲妻者定是要被休棄的。
但一定要有證據。
顧文正直視周氏,分毫不退。
到底是當朝丞相,氣場自不是周氏這種內宅婦人能比的。
不過一瞬,周氏的氣勢明顯就弱了下來,“憑據?她昨夜一夜未歸,不是與人鬼混還能是什麼?”還要什麼憑據?
只是看着顧文正那雙洞察人心的眼睛,後面這句話,周氏到底沒能說出來。
半晌,顧文正才將視線從周氏臉上挪開,看向顧聞溪。
“溪兒,你來說,昨晚究竟去了哪裏?”
顧聞溪抬起頭,擦了擦眼淚,將她說給周氏的那套說辭又說了一遍。
末了,她又加上一句:“溪兒此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就讓溪兒明就去見夫君!”
周氏冷哼:“就算你說的是真的,也不能證明你的清白。”
“顧家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顧相應該清楚,女子一夜未歸就等於名節盡毀。”
“對於世家大族來說,名聲高於一切,這等名節敗壞的兒媳,我沈家如何能留得?”
了解到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顧文正也深知此事的棘手之處。
顧聞溪說是去掃墓,卻苦於沒有人證。
這種捕風捉影的事,可大可小。
很明顯,沈家是不打算輕拿輕放的。
顧文正的神色徹底沉了下來。
見狀,周氏趁熱打鐵:“另外......”
她朝門外示意,立時便有婆子上前,將一個包袱奉上。
顧聞溪看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過來。
是她在馬車上換下來的沾了血跡的破損了的衣物。
包袱打開,被隨意扔在地上。
顧文正看清裏面的東西後,瞳孔不由一縮。
周氏輕蔑地掃了他們一眼,又恢復了剛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我還有物證。”
“顧氏,這個,你又該作何解釋?”
顧聞溪艱難地咽了下口水:“當時天色昏暗,妾不小心在途中遇到了野獸,逃跑時衣衫被樹枝劃破,後來,妾用匕首刺傷野獸,才得以脫身。”
女子雙手緊握成拳,眸光異常堅定,“上面的血跡是那頭野獸的。”
這話聽起來實在太過荒謬,以至於周氏半天說不出話來。
顧聞溪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她當傻子騙,這對她來說,是裸的挑釁。
“謊話連篇,強詞奪理!”
周氏徹底冷下臉來,“顧相,你捫心自問,這話,你信嗎?”
顧文正低頭輕咳一聲,語焉不詳:“溪兒說了,她句句屬實。”
周氏不由一噎,實在有些沒想到顧文正這老狐狸竟這般不要臉。
這般拙劣的謊言都能腆着臉說“句句屬實”。
是不是非得捉奸在床他們才會認啊?!
周氏氣得不行,徹底失去了和顧家人周旋的耐心,“這話就是說破大天去我也是不信!”
“左右休書已給,即起,顧氏與我沈家再無系,兩位顧大人,請便吧。”
這就是要下逐客令了。
顧文正久居高位,還是第一次被人冷待至此,臉色再次難看起來。
“我顧家的女兒也不是沒骨氣的,既沈家不仁,那溪兒也不必再守着那點子情意虛度光陰,只是一點。”
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驟然爆發出銳利的光,直視周氏:“不是休妻,而是和離。”
“只憑一身衣衫,和一些無憑無據的事,沈家休想將七出的罪名掛在溪兒頭上,今既要兩斷,那就請沈夫人再寫一封和離書來。”
顧文正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左右沈霽安已死,顧聞溪留在沈家也是守寡,還不如就此回顧家去。
等過兩年風頭過了,他再幫着尋門親事,不比在沈家守寡強?
但沒想到,周氏還未開口,顧文海又躥了出來。
“不行!”
顧文海一臉凶神惡煞,神色間絲毫沒有父親該有的慈愛。
他伸出食指指向顧聞溪:“顧家世代清名,既此前無出嫁女和離歸家的先例, 自然也不能在你這裏壞了規矩,今爲父只給你兩條路。”
“一,你求婆母開恩,原諒你的過錯;二......”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你自行了斷。”
顧聞溪猛然抬頭,一臉的不敢置信,“父親!您這是......要女兒去死嗎?!”
顧文海絲毫不爲所動:“你也可以選第一條。”
顧聞溪徹底說不出話來了,眼淚像決了堤的洪水,霎時洇溼雙頰。
顧文正實在看不下去了,出言打斷:“行了!溪兒的事我自有決斷,她傷不到顧家的門楣。”
說着,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周氏一眼,幽幽道:“若我顧家門楣因一女子便輕易被損,那只能說明我顧家男兒都是孬種!”
“撐不起門戶就多從自身找問題,胡亂將罪名扣在一弱女子頭上算什麼本事!”
明眼人都能聽出來顧文正這話是在指桑罵槐。
顧文海也不傻。
他知道大哥這次是真的動了怒,一時不敢再言語。
周氏自然也聽出來了,一張臉被氣得鐵青。
但顧文正還沒打算走。
他在等和離書。
周氏看出了對方的意圖,思忖再三,讓人再取筆墨來。
只是才剛抬筆,一道公鴨嗓突然從廳外傳來——
“長公主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