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顧聞溪長睫微顫,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終於落了下來。
好半晌,沈遇才聽見一絲苦笑。
“回不去了。”
她伸手抹去眼角淚痕,迎上他不解的目光,笑容苦澀。
“小叔自幼受盡老國公和老夫人的疼愛,想來您不管做什麼事情,他們都會無條件在背後支持的吧?”
“但妾身不同,雖爲家中嫡女,可父母待我卻並不親厚。”
“起初覺得子難捱時也曾想過和離歸家,但......”
說到這,她喉間酸澀,嗓音更加哽咽了幾分:“但他們說,顧家從無和離婦,若我回去,便只有一條路。”
“小叔你說,妾身還回得去嗎?”
她明明笑着,但眼淚卻掉了下來。
她是故意這樣說的。
皇家無父子。
她雖不清楚當年宮變的真相,卻也能猜到宮裏那位對沈遇定是不利的。
不然沈遇不會將錯就錯,以沈家四爺的身份蟄伏多年。
所以她才會故意說父母待自己不親厚,目的就是爲了能引起他的共鳴。
而她確實賭對了。
向來足智多謀的沈大人被她問得啞然。
沈遇那雙黑眸明明滅滅,終究還是移開了視線。
大澧尊崇禮法,世間夫婦確實鮮有和離者。
越是世家權貴,越是重視名聲。
可沈遇向來離經叛道。
他從不認爲女子的人生應該被一紙婚書所縛。
同而爲人,女子也應有選擇的權利。
但清官難斷家務事。
顧家的事,他一個外人,無權置喙。
“是他們的錯,怪不得你。”
一道冷沉的嗓音自頭頂傳來,顧聞溪不由有些怔愣。
他這話,實在有些出乎意料。
他們?
是誰?
沈家還是顧家?
顧聞溪不知道他說的究竟是誰,但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知道,沈遇不會再追究她誣陷沈晚凝推她落水一事了。
她微微鬆了一口氣,繼續安安靜靜地跪在那裏。
但這次,沈遇很快便開了口:“先起來吧,若真有人故意鬧事,我定不會坐視不理。”
周氏和顧聞溪之間的婆媳紛爭他不便手,但若涉及沈家顏面,那他就不能不管了。
剛才更衣時他便察覺到了異樣。
那些灑在他衣服上的酒水裏被人下了藥。
席面是周氏準備的,且秦嬤嬤也是周氏的人。
秦嬤嬤行爲有異,顧聞溪沒有貿然去找周氏,是她還沒有蠢到不可救藥的地步。
但就算這樣,他也依然不可避免地懷疑了一下顧聞溪的動機。
沒辦法,他謹慎慣了。
所以他故意提起中秋落水一事來試探她。
他常年審理犯人,手上經常見血,早就浸染了肅之氣。
顧聞溪不過尋常後宅女子,若真有問題,剛才那般,足以令她道出所有實話。
事實上,她也確實沒能頂住他的壓力,說了“實話”。
至於今種種,她沒說,或許就真的只是巧合。
面前這尊煞神開了金口,顧聞溪自是打算起身。
“嘶——”
只是跪的時間有點久,膝蓋有些酸疼。
顧聞溪忍着痛意慢慢起身,暗自咬牙罵了沈遇一百遍。
狗男人,讓她跪這麼久。
顧聞溪不聲不響站在一旁。
二人相對無話,沉默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他們以前連面都很少見,自然也就沒什麼可說的。
好在沒過多久,玄七就回來了。
“大人......”
玄七面色古怪,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顧聞溪,欲言又止。
顧聞溪眨眨眼,一臉無知的模樣。
沈遇不知道玄七的顧慮,沉聲道:“說。”
玄七只得硬着頭皮說出所見所聞。
“屬下去了後院假山處,然後看見,看見二公子和,和夫人身邊的秦嬤嬤在......”
沈家男女排行是分開論的,在沈晚凝前面,沈國公還有一個未成年便夭折的庶女。
是以她和沈霄越皆是行二。
玄七的話又卡在了喉嚨裏。
眼見着紅色美人痣耐心將盡,玄七一個激靈,立刻脫口而出:“他們二人難舍難分,纏綿忘我,正在......”
“好了。”
沈遇冷聲打斷他的話,一張臉黑沉如鍋底。
玄七霎時噤聲,內心哀嚎不已——
是你讓我說的......
天知道他看到那無比辣眼的一幕時有多麼後悔。
他還沒有成家啊,萬一被影響到了某些功能......他多虧啊!
見沈遇臉色不好,玄七趕緊收斂了神色。
“屬下覺得二公子......似乎有些不對勁。”
聞言,沈遇又想起了那些灑在他衣袍上的酒。
他雖與家中子侄不算親近,但對他們多少也算有些了解。
沈霄越雖是庶出,但自幼勤學苦讀,立志要走科舉之路。
這樣的人,就算不是潔身自好,也不至於會看上一個比他娘年齡還要大的老嬤嬤。
而且還是他嫡母身邊的。
所以他很有可能也被下了藥。
顧聞溪和沈霄越......
爭權奪利,一石二鳥。
呵,周氏還真是好算計!
沈遇一張臉瞬間陰沉到可怕。
雖然後宅陰私他見過不少,但撞到他跟前兒來的,這還是頭一遭。
他雖然已經理清了前因後果,但都只是些猜測。
想要定國公府主母的罪,得有實打實的證據才行。
他冷哼一聲:“走。”
玄七應了一聲,抬腿跟在沈遇身後走了出去。
顧聞溪也跟着出去了。
只是她落後了幾步。
望着那抹漸行漸遠的暗紫色身影,顧聞溪唇角微勾。
前世被人戲弄,今生終於也當了一回看戲人。
不知道周氏看見她,會有怎樣的表情。
顧聞溪一邊設想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一邊不遠不近地跟着沈遇。
——
柳姨娘和周氏幾乎是同時趕到的。
她在壽宴上看見從不酗酒的兒子罕見地醉了酒,當時心裏便有疑惑。
但也只當是他近學業壓力太大,並未多想。
直到下人來報,說二公子遲遲未歸,她這才生出一絲不好的預感,趕緊命人去找。
如今世子之位空懸,她知道周氏不願沈霄越坐上這個位置。
所以在派人去找的同時也盯緊了周氏。
在得知周氏正帶人去了後院時,她幾乎是沒有猶豫地,小跑着就跟了過來。
結果也確實如她所料。
她到的時候,周氏剛讓人把沈霄越和秦嬤嬤從假山裏拖出來,連衣服都還沒穿好。
待看清赤身裸體的二人時,在場之人無一不震驚。
年輕有爲,前途無量的國公府公子,和年老色衰,皮鬆肉散的老嬤嬤?
饒是柳姨娘見多了後宅陰私,也萬萬沒有想到周氏會設計她兒子和秦嬤嬤。
柳姨娘心頭一窒,差點兒就此暈厥過去。
但她沒有。
她氣怒攻心,對着秦嬤嬤那張還未回神的老臉就抓了過去。
“好一個沒臉沒皮的老娼婦,竟不知死活地攀扯我兒的腰帶?!我看你真是活膩了!”
“識相的,就趕緊從實招來,到底是何人在背後指使你做出這等不要老臉的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