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騎着自行車,先來到了縣裏的銀行。看着氣派的玻璃門,徐瑩有些緊張地捏了捏衣角。
走進大廳,她小聲對裴煜道:“阿煜,這錢…還是存你名下吧,這都是你賺的辛苦錢。”
裴煜卻態度堅決,他一手抱着好奇張望的裴曉,一手從口袋裏掏出錢包,抽出一張身份證遞給徐瑩,壓低聲音道:“瑩瑩,你看這個。”
徐瑩接過一看,身份證上的照片確實是丈夫沒錯,但姓名一欄,卻赫然寫着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陳明。
“這下你該信了吧?”看着徐瑩震驚的神情,裴煜的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無奈與誠懇,“我當時什麼都不記得,連自己叫什麼都忘了,爲了辦理新證件,就隨便起了一個名字。等過兩天有空了,我還得去派出所,把原來的身份證補辦一下。”
看着那張陌生的身份證,再聯想到丈夫昨天說的“失憶”,徐瑩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心疼。
她想象着丈夫這幾年在外舉目無親,連自己是誰都忘了的艱難,眼圈又有些發紅。
裴煜見她這模樣,饒是他臉皮厚,也有些招架不住。
他用空閒的那只手溫柔地推着她往櫃台走,岔開話題:“好了好了,都過去了。快,我們趕緊把錢存了。今天還要跑好幾戶人家的,任務艱巨。”
徐瑩順從地點點頭,在櫃台前小心翼翼地將那厚厚的幾沓錢遞進去,辦理了存款手續,看着存折上打印出的數字,她的手心都有些冒汗。
存好錢,三人又馬不停蹄地趕往徐瑩的娘家。
徐瑩的娘家位於城西的紡織廠老家屬區。
來到熟悉的大門前,徐瑩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來開門的是徐瑩的母親。
老太太一拉開門,看到是女兒,剛想露出笑容,突然看見站在女兒身邊,抱着外孫女的高,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聲音顫抖地開口:“你…你是…裴煜?!”
裴煜立刻揚起一個帶着歉意的笑容,聲音洪亮地喊道:“媽!是我,我回來了!”
“誰來了?怎麼站門口都不進來?”屋裏傳來徐瑩父親渾厚的聲音,伴隨着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當他看到門口的裴煜時,腳步瞬間頓住,臉上寫滿了驚愕,脫口而出:“裴煜?!”
“哎!爸,是我!”裴煜趕緊應聲。
徐瑩母親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慌忙側身讓開:“哎呀,快,快進來!站門口像什麼話!”
進屋時,徐瑩的目光快速在客廳和裏間掃過,沒看到大哥大嫂和侄子的身影,臉上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徐瑩母親注意到女兒的小動作,一邊招呼他們坐下,一邊帶着幾分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道:“別瞅了,你哥他們一家三口,今天一大早就回你嫂子娘家了,說是她娘家那邊有點事,今天不在。”
徐瑩被說中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徐瑩母親拉着女兒的手,語氣無奈中帶着心疼:“你看看你,在自己娘家還這副小心翼翼的樣子!我跟你爸說過多少次了,這裏永遠都是你的家!你想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你嫂子要是真有意見,那就讓他們自己想辦法搬出去住!”
徐瑩心裏一暖,知道母親是心疼自己,連忙解釋道:“媽,我不是怕她。我是怕你和爸夾在中間難做。”
說着,她把手裏一直拎着的大袋子和點心盒子遞過去:“媽,這是阿煜特意給家裏帶的東西。這袋子裏是給小凱的新衣服,這點心是羊城那邊的特產,味道挺好的,給您和爸嚐嚐鮮。”
徐瑩母親接過那個裝衣服的袋子,入手沉甸甸的,打開一看,裏面是好幾套小男孩的衣服,從夏天的小汗衫到秋冬的厚外套都有,料子和款式一看就是好東西,絕不是縣城商店裏能看到的貨品。
老太太頓時心疼起來,責怪道:“哎呀!你們這兩個孩子!現在是什麼光景?外面還欠着一堆債呢!怎麼能這麼亂花錢?這些得花多少錢啊!過子要精打細算,哪能這麼大手大腳。”
徐瑩和裴煜相視一笑,裴煜接過話頭,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安撫道:“媽,您別着急,聽我跟您說。這錢啊,該花花,該省省。給家裏人買點東西,是應該的。至於欠債的事,您更不用擔心了。”
他順勢又把昨天對徐瑩說的那套“經歷”,簡明扼要地又對嶽父嶽母說了一遍,最後強調道:“……所以,媽,您放心,我這次回來,把該還的錢都準備足了。今天來,一是看看您二老,跟您們報個平安,道個歉;二來,就是要把當初借的錢,連本帶利還給家裏。”
兩個老人聽着,臉上神色變幻,有懷疑,有心疼,也有釋然。
雖然未必全信,但看到女兒眼中重新煥發的光彩,以及裴煜誠懇的態度,心中已然信了大半。
徐母長長嘆了口氣:“苦了你了,孩子……回來就好,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麼都強!”
裴煜看準時機,從隨身帶的布包裏取出早已準備好的一沓鈔票,推到嶽父母面前的茶幾上。
他語氣誠懇:“爸,媽,這是當年借您二老的六千塊錢,還有這些年的利息。謝謝您二老當年肯幫我,更謝謝您們這幾年對瑩瑩和曉曉的照顧。對不起,讓您們擔心了。”
徐瑩父母對視一眼,徐母率先開口,語氣帶着關切:“你們不是還欠着外面不少債嗎?把六千本金還給我們就行了,利息我們不要。你們先把外面的窟窿堵上要緊。”
裴煜笑着,語氣沉穩:“媽,您放心。我這幾年打工賺的錢,償還所有外債綽綽有餘。我和瑩瑩等會兒就去把其他人的欠款都還上。”
徐父沉吟了一下,指着那沓錢:“就算這樣,這也太多了,哪要得了這麼多利息?”
裴煜和徐瑩相視一笑,隨即又把鈔票往二老面前推了推。
他繼續說道:“爸,媽,這多出來的,就算是我和瑩瑩的一點孝心。瑩瑩都跟我說了,這幾年,要不是您二老明裏暗裏幫襯着,她們娘倆的子還不知道有多難。這錢,您二老務必收下。”
徐瑩也在一旁柔聲勸道:“爸,媽,你們就收下吧。這是阿煜和我的心意。”
老兩口看着女兒女婿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沓錢,最終,徐瑩父親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好吧,你們有這份心……我們就收下了。”
接着,徐瑩父母又細細問了裴煜這幾年在外面身體怎麼樣、做得什麼工作、辛不辛苦,裴煜都一一耐心回答了。
末了,裴煜鄭重地對二老說道:“爸,媽,以後對外,就說我這幾年是在外面打工賺錢,這失憶的事…畢竟有點玄乎,傳出去怕惹閒話,就不要再提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徐瑩父母都是明事理的人,立刻點頭表示明白:“放心,我們曉得輕重。”
眼看時間不早了,裴煜和徐瑩起身準備去其他債主家。
一直安靜坐在外婆身邊擺弄變形金剛的裴曉,一見爸爸媽媽要走,立刻 “噌”地站起來,跑到媽媽身邊,小手緊緊抓住媽媽的衣角,小嘴一癟,眼看就要哭出來。
“爸爸媽媽你們要去哪兒?我也要去!”
裴煜和徐瑩連忙蹲下來。
徐瑩柔聲哄道:“曉曉乖,爸爸媽媽有事要出去一會兒,很快就回來。你乖乖在外婆家玩,好不好?”
“不好!我要和爸爸媽媽一起!” 裴曉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了。
裴煜伸出大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聲音放得又低又柔:“曉曉是勇敢的小公主,對不對?幫爸爸一個忙,在這裏陪外公外婆說說話。爸爸答應你,一定用最快的速度辦完事,然後馬上飛奔回來接你,好不好?拉鉤?”
裴曉看着爸爸伸出來的小拇指,又看看媽媽鼓勵的眼神,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委委屈屈地伸出自己的小手指,勾住了爸爸的,帶着哭腔說:“那、那你們要早點來接我!不許騙人!”
“保證不騙人!”裴煜和徐瑩異口同聲道。
最終,裴曉還是鬆開了手,牽住了外婆伸過來的手,站在門口,用力地揮着小手,大眼睛裏滿是不舍:“爸爸媽媽再見!早點來接我!”
看着女兒乖巧又可憐的小模樣,裴煜和徐瑩心裏都酸酸軟軟的,恨不得帶上她一起。
但想到接下來要去的地方,以及可能要面對的冷嘲熱諷,實在不適合讓孩子在場。
兩人又回頭看了女兒好幾眼,這才狠下心,轉身快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