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銀刀拔出,帶出一股腥臭的黑血。
蘇錦繡手腕微抖,將沾血的銀刀扔進銅盆,發出當啷一聲脆響。
床榻上,蕭燼的身體猛地彈動了一下,隨即重重落下。
那種令人牙酸的牙關緊咬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若有若無的微弱呼吸。
但這只是暫時的。
蘇錦繡看着蕭燼臉上那層越來越濃重的青灰死氣,心知肚明:這一刀只能封住心脈半盞茶的時間。
“快!都在裏面!”
殿門被撞開。
霍青滿頭大汗,幾乎是提着一個白胡子老頭的領子沖了進來。
身後跟着四五個提着藥箱、跑得氣喘籲籲的太醫。
那白胡子老頭正是太醫院院判,張仲景。
“主子!”
霍青看到滿身是血的蕭燼,腳下一個踉蹌,險些跪倒。
“別嚎喪。”
蘇錦繡站在床邊,用帕子擦着手上的血,聲音冷得像冰碴子,“讓他過來把脈,還有氣。”
霍青此時已經六神無主,聽到蘇錦繡的話,像是抓住了主心骨,一把將張院判推到床前:
“快!救不活陛下,我要你們太醫院所有人陪葬!”
張院判嚇得胡子亂顫,連滾帶爬地撲到床邊。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搭上蕭燼的手腕。
大殿內瞬間死寂。
只有銅漏滴水的嘀嗒聲,和張院判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一息,兩息。
張院判的眉頭死死鎖緊,額頭上的冷汗順着皺紋溝壑流下,滴落在明黃的錦被上。
突然,他的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了回來。
“怎……怎麼可能……”
張院判喃喃自語,又不信邪地再次按上去,甚至翻開蕭燼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那一雙赤紅的眸子此刻已經渙散,瞳孔放大到了極致,眼白處布滿了蛛網般的黑絲。
“啪嗒。”
張院判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灰敗如土。
他顫抖着摘下官帽,放在一旁,然後整個人伏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向金磚。
“霍統領……娘娘……”
張院判的聲音帶着哭腔,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微臣……無能。”
霍青如遭雷擊,一把揪住張院判的衣領將他提起來:
“你放屁!主子只是昏過去了!剛才還好好的!你給我治!用最好的藥!”
“治不了了……真的治不了了啊!”
張院判老淚縱橫,絕望地搖着頭,“陛下體內原本就有戰場上留下的陳年舊毒,一直靠內力壓制。如今這‘千機引’入體,就像是火星掉進了油桶,瞬間引舊毒。”
“兩毒相沖,五髒俱焚,經脈盡斷……別說是微臣,就是大羅來了,也難救回這一口氣啊!”
張院判癱軟在霍青手裏,說出了那句所有人都不敢聽的話:
“請娘娘,請統領……爲陛下準備後事吧。”
轟隆。
殿外忽然響起一道悶雷。
霍青的手無力地鬆開,張院判摔在地上。
這位鐵打的漢子,跟隨蕭燼出生入死十年的暗衛首領,此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膝蓋一軟,跪在了床前。
“主子……”霍青看着床上那個毫無生氣的男人,眼眶通紅。
完了。
北秦的天,塌了。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
幾個跟來的太醫見院判都判了,紛紛跪地不起,甚至有人開始低聲啜泣。
承乾宮的動靜瞞不住。
哪怕霍青封鎖了消息,但這麼多太醫深夜狂奔入宮,御藥房所有的名貴藥材流水般送進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猜到出事了。
此刻,皇宮的各個角落,無數雙眼睛正在盯着這邊。
慈寧宮的殘黨在竊喜,宮外的恭親王府恐怕已經開始集結私兵。
只要蕭燼斷氣的消息一傳出去,這四九城今晚就會變成修羅場。
蘇錦繡站在一旁,冷眼看着這一屋子跪地等死的人。
她沒有哭。
她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準備後事?
蘇錦繡轉頭,看向床上那個即便昏迷也依舊眉頭緊鎖的男人。
蕭燼死了,霍青會殉主,太醫會陪葬。
而她蘇錦繡呢?
作爲一個剛入宮、還沒站穩腳跟的西蜀質子,作爲一個剛剛把太後得罪死的“妖妃”,她的下場只會更慘。
“呵。”
一聲極輕的冷笑,從蘇錦繡口中溢出。
在這一片哀戚的哭聲中,這聲冷笑顯得格外刺耳。
跪在地上的張院判抬起頭,透過淚眼看着那個站在陰影裏的女子:
“娘娘……您節哀……”
“節哀?”
蘇錦繡轉過身,一步步走到張院判面前。
她身上還穿着那件染血的素衣,頭發散亂,但那雙眼睛裏,卻燃燒着比鬼火還要森冷的寒芒。
“他還沒死,你們就急着給他發喪?”
蘇錦繡居高臨下地看着張院判,“你們是太醫,還是閻王爺的催命鬼?”
張院判被她的氣勢嚇得一哆嗦:
“娘娘,脈象已絕,這是天命……”
“天命?”
蘇錦繡嘴角的笑意更深,卻更冷。
她猛地側身,手如閃電般探向霍青的腰間。
“滄浪——”
一聲龍吟般的脆響。
蘇錦繡一把拔出了霍青腰間的佩刀。
那是一把人的刀,刀身沉重,寒光凜冽。
蘇錦繡的手腕被刀壓得微微下沉,但她沒有鬆手,反而雙手握住刀柄,用盡全身力氣,將那鋒利的刀刃,直接架在了張院判的脖子上。
冰冷的觸感讓張院判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娘娘?!”
霍青震驚地抬起頭,滿臉錯愕。
“我不信天命,我只信手段。”
蘇錦繡握着刀,刀鋒切入張院判脖頸的皮膚,滲出一絲血線。
她盯着張院判渾濁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從現在起,誰敢再提‘發喪’、‘後事’這兩個詞,本宮現在就送他去見先帝。”
“既然你們說是死局,那我就把這局給破了!”
張院判嚇得魂飛魄散,褲瞬間溼了一片:
“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啊!微臣閉嘴!微臣不想死!”
其他的太醫更是嚇得把頭磕在地上,瑟瑟發抖。
瘋了。
這個女人瘋了。
蘇錦繡沒有理會他們的恐懼。
她移開刀鋒,手腕翻轉,“當”的一聲,將長刀重重地在張院判面前的金磚縫隙裏。
刀身嗡鳴,震顫不已。
“霍青!”
蘇錦繡猛地轉身,看向那個還跪在地上的暗衛首領。
霍青抬起頭,對上蘇錦繡的視線。
那一瞬間,他竟然在這個柔弱女子的眼中,看到了和自家主子一模一樣的眼神。
那是孤狼被入絕境時的狠戾,是賭徒押上身家性命時的瘋狂。
“你還要跪到什麼時候?”
蘇錦繡厲聲喝道,“你家主子還沒死!你要是想讓他死,就繼續跪着哭!要是想讓他活,就給我爬起來!”
霍青渾身一震,像是被一盆冰水澆醒。
他猛地站起身,擦掉眼角的淚,握緊了拳頭:
“娘娘有何吩咐!屬下萬死不辭!”
他不知道蘇錦繡有什麼辦法,但此刻,這個女人是這間屋子裏唯一沒有放棄的人。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霍青本能地選擇了服從。
蘇錦繡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因拿刀而顫抖的手臂。
“傳令下去。 ”
蘇錦繡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帶着不容置疑的鐵血:
“封鎖承乾宮。”
“即刻起,關閉承乾宮所有宮門。無論前朝後宮,無論太後還是親王,沒有本宮的允許,一只蒼蠅也不許放出去,更不許放進來!”
霍青眼神一凜:
“若是有人硬闖……”
“無赦!”
蘇錦繡吐出這三個字,眼神比刀鋒還要銳利,“天塌下來,本宮頂着。你要做的,就是守好這道門,給我爭取三個時辰。 ”
“三個時辰內,哪怕是把這承乾宮變成屍山血海,也不能讓人打擾我救人!”
霍青看着眼前這個仿佛變了個人的女子,腔裏那股熄滅的熱血重新燃燒起來。
“是!”
霍青抱拳領命,轉身大步走向殿門,對着外面的禁軍吼道:
“全體拔刀!一級戒備!擅闖者,斬立決!”
“諾——!!!”
殿外傳來數百禁軍整齊劃一的怒吼聲,震徹雲霄。
蘇錦繡聽着外面的動靜,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