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瓜棚裏靜得讓人發毛。

幾只蒼蠅繞着爛西瓜飛,嗡嗡聲聽得李秀臉皮子直抖。

“娘?”

李秀試探着喊了一聲,聲音還沒落地,就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蓋住了。

瓜棚的席簾子掀開了一角,王老五那張滿是汗垢的臉露了出來。

他這會兒哪還有剛才在廚房裏那副輕浮樣,整個人活脫脫像是被雷劈過的樹,面如死灰。

“快……快叫人……”

王老五一邊提溜着半掉不掉的褲腰帶,一邊沒命地往外爬。

他那雙草鞋都跑丟了一只,剩下的一只腳光着,踩在泥地裏全是劃痕。

徐蘭站在外頭,一雙眼珠子動也不動地盯着他。

“叫啥人?我娘咋的了?”

李秀嚇得要往裏鑽,被王老五一把推開了。

“別進去!你娘……你娘背過氣去了!”

王老五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腳底下一打滑,差點栽倒在瓜秧子裏。

徐蘭邁步走到了棚子跟前。

裏頭的味兒沖得人想吐,那股子腥臊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讓人反胃。

張桂芬躺在那張破草席子上,身上的藍布衫斜挎着,露出一大片鬆垮的白肉。

她那兩只眼珠子向上翻着,嘴巴張得老大,像是條上岸太久快死的魚。

脖頸子那塊紅得發紫,呼哧呼哧地喘不上氣來,喉嚨裏發出一種拉風箱似的怪響。

這分明是樂極生悲,玩得太瘋把這口老命快交代在這兒了。

“嫂子,你快看啊,娘是不是要死了?”

李秀撲過去,攥着張桂芬的手直哭。

徐蘭沒動,也沒搭手,她就那麼看着這個把她騙了三年的惡毒婆婆。

這就是。

讓她在大太陽底下鋤地,讓她大半夜去守瓜,張桂芬自己倒好,在瓜棚裏折騰出這副死相。

“王老五,你還不把人背走?”

“這地兒要是死個人,劉振山那個民兵隊長第一個就把你鎖到公社去。”

王老五聽見“劉振山”三個字,渾身哆嗦了一下。

他不敢耽擱,顧不得害臊,上去就把張桂芬往背上馱。

張桂芬那身肉沉得像塊生豬頭,王老五咬着牙,臉憋得紫紅。

“秀兒,跟我去衛生所拿藥!”

王老五喊了一嗓子,背着人歪歪斜斜地往河堤上面跑。

李秀一邊抹眼淚一邊跟在後頭。

那片鬧哄哄的瓜地沒一會兒就冷清了下來。

徐蘭盯着地上的草席,上面還有兩灘亮晶晶的水漬,那是張桂芬放浪的證據。

她心裏生出一股子狠勁,抓起旁邊的鐵鍬,幾下子就把那塊席子鏟得稀爛,扔進了臭水溝裏。

她沒去衛生所,也不想去。

這種人,要是真斷了氣,這村子才算淨。

徐蘭低着頭,一路踢着土疙瘩回了家。

李家的院子,破瓦片,爛牆頭,到處都是補丁。

她推開門,看見廚房裏那個被王老五撞翻的方桌,還有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

真相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她心上拉來拉去。

她那個男人沒死,他在城裏抱新媳婦,讓她在這個窮山溝裏伺候這個老虔婆。

她到底圖個啥?

徐蘭把水缸裏的冷水一瓢接一瓢地往臉上潑,想把那股子肮髒勁兒洗掉。

可洗不掉。

心裏頭那個黑窟窿越來越大,燒得她想人,也想求個人救救她。

天快擦黑的時候,院門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不是李秀那種急吼吼的步子,倒像是貓在偷食。

“蘭子,在家沒?”

一個澀的聲音在門洞裏響起來,聽得徐蘭汗毛倒豎。

那是村頭的二癩子,年過三十還沒說上媳婦,平裏就愛盯着村裏的老娘們看。

徐蘭沒吭聲,躲在灶台後面,手心又抓住了那把剪刀。

“蘭子,俺看見王老五背着你婆婆去了衛生所,秀兒也跟着。”

二癩子的頭從門縫裏擠了進來,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亂轉。

他手裏拎着個破草包,一臉壞笑地往院裏挪。

“這家裏就剩你一個,俺這心呐,抓耳撓腮地放不下。”

徐蘭站起身,把剪刀往背後藏了藏。

“你來啥?趕緊滾,等劉隊長過來看見了,皮都給你扒了。”

二癩子聽了這話,非但不怕,反而嘿嘿樂了兩聲。

“劉振山?他這會兒忙着修水渠呢,哪管得了這閒事。”

“再說,咱村誰不知道劉振山稀罕的是你婆婆那個老菜幫子?”

“你個小寡婦,守着這麼個空屋子不嫌冷?俺帶了點紅薯,給你暖暖身子。”

他說着,伸手就要去抓徐蘭的袖口。

徐蘭往後退了一步,後背貼在冰涼的土牆上。

“你別過來!再過來我喊人了!”

“喊啊,你婆婆跟人在瓜棚裏搞成那樣,這村裏誰還管你們家的死活?”

二癩子看着徐蘭那身因爲沾了水而貼在口的舊布衣裳,眼珠子都紅了。

他猛地撲上來,一股子半年沒洗澡的酸汗味撲面而來。

徐蘭揮起剪刀就要扎。

還沒等她使上勁,院牆那邊傳來一陣瓦片碎裂的聲音。

緊接着,一個高大的黑影從牆頭直接跳了下來,沉甸甸地落在地上,震得黃土飛揚。

“哎呦!”

二癩子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只大手掐住了後脖領子。

劉振山不知什麼時候翻進來的。

他身上穿着件洗得發白的軍便服,兩只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古銅色的肌肉。

他那張老實巴交的國字臉上,這會兒半點笑容都沒有,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一樣。

“叔……山叔……”

二癩子嚇得魂兒都飛了,兩腿直打顫。

劉振山一個字也沒廢,抬腿就是一腳。

這一腳重重地踹在二癩子的心窩口上。

二癩子像是被鐵錘砸中的土狗,直接飛出去三四米遠,重重地摔在豬圈邊上的石滾子上。

“滾。”

劉振山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子讓人心顫的氣。

二癩子連滾帶爬地爬起來,鼻子裏往外流血,屁都不敢放一個,捂着肚子從院門溜了。

院子裏一下子又靜了下來。

徐蘭靠在牆,大口地喘着氣,剪刀還在手裏抖着。

“劉……劉大哥,你咋來了。”

她看着劉振山,心裏五味雜陳。

三年前,這個男人對她好,她以爲是看公公的面子。

昨晚,這個男人要玷污她,她以爲他是畜生。

剛才,他保護了她。

劉振山沒理會她的問話,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一步步把徐蘭到了牆角。

徐蘭退無可退,只能仰着脖子看他。

劉振山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那股子男人身上的旱煙味兒和熱氣,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

他伸出手,沒去拿她的剪刀,而是直接撐在了她臉側的土牆上。

那個動作,像是把她整個人都圈進了懷裏。

“劉大哥,你放開我……”

徐蘭低着頭,不敢看他的眼珠子。

劉振山沒動,他的呼吸噴在徐蘭的額頭上,熱辣辣的。

“蘭子。”

“你現在何苦啊,他們一家拿你當牛做馬,這一村的流氓也都盯着你,你還想繼續守下去?”

徐蘭抬頭看他,眼裏汪着淚。

“我不守着,我能咋辦?我一個換親過來的,我回不去家……”

“跟俺走。”

劉振山打斷了她,另一只手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着她看向自己。

“劉振山,你別胡說,你是我長輩,你這叫趁火打劫……”

“俺打的就是這個劫!”

劉振山的手勁兒很大,捏得徐蘭骨頭都疼。

他看着徐蘭那張在暮色裏白得勾人的臉,眼珠子裏全是毫不遮掩的火星子。

“三年前,俺就該把你搶回來。”

“那一夜俺沒辦完的事,今天誰也擋不住。”

他的一只手已經順着徐蘭的腰際,悄悄地滑進了那粗糙的布衫底裏。

那掌心的老繭,蹭得徐蘭整個人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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