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離開岩爪聚落的庇護,荒野的殘酷立刻以最直接的方式撲面而來。

東南方向的地貌與之前經歷的荒原和丘陵截然不同。大地仿佛被某種巨力撕裂、揉碎,又隨意拋棄,呈現出一種混亂而險惡的態勢。陡峭的岩坡遍布鋒利的碎石,深不見底的裂縫如同大地的傷疤,時常彌漫出帶有硫磺味的可疑霧氣。扭曲的怪木掙扎着從石縫中長出,枝葉呈現出不祥的墨綠或暗紫色,在林狩的感知中散發着“飢餓”或“排斥”的情緒。

據石爪提供的簡陋地圖,他需要先穿過這片被稱爲“裂石脊”的區域,才能抵達那條令人聞之色變的“碎影峽谷”。

路途艱難。他必須時刻警惕腳下,避免滑落深澗,還要分神抵抗愈發狂亂的“獸語”侵襲。這裏的生物似乎都更加暴躁和詭異。拳頭大小、甲殼堅硬如鐵的“鑿石甲蟲”會突然從陰影中彈射出來,試圖啃噬他的皮靴;一種長着人臉花紋、能分泌麻痹粘液的“泣血藤”會僞裝成普通植物,在他經過時突然纏繞上來;他甚至遠遠看到一群形似鬣狗卻長着骨刃尾巴的“刃尾獠”在分食一具不知名巨獸的殘骸,散發出的貪婪和戮意念讓他繞了很遠的路。

食物和水的消耗比預計更快。裂石脊幾乎找不到可靠的水源,他只能依靠清晨收集岩石表面凝結的少量露水,以及榨取某些多肉植物的汁液勉強維持。那份來之不易的肉和硬餅,他吃得極其節省。

第三天下午,當他氣喘籲籲地爬上一道如同刀刃般鋒利的山脊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冷氣。

前方,大地仿佛被一柄開天巨斧狠狠劈開,形成一道巨大無比、深不見底的峽谷。峽谷兩側的岩壁近乎垂直,呈現出一種被猛烈撕扯後的猙獰扭曲狀。峽谷內部光線極其昏暗,即使是在白,也仿佛籠罩着一層永不消散的暮色。更詭異的是,那裏的光線似乎並不穩定,時而能看到一些扭曲晃動的陰影,仿佛有無形的火焰在谷底燃燒,卻又沒有任何溫度傳來。

這就是碎影峽谷。僅僅是遠觀,就足以讓人心生寒意。

林狩的“獸語”能力在此刻變得異常活躍,卻又混亂不堪。從峽谷方向涌來的,並非某個具體生物的清晰情緒,而是一種龐大、混沌、充滿了“躁動”、“隱匿”和“撕裂”意圖的背景噪音,仿佛整個峽谷本身就是一個活着的、充滿惡意的巨大意識。

他強忍着不適,攤開那張簡陋的地圖。地圖標注的安全路徑,是沿着峽谷邊緣一條極其狹窄、時斷時續的古老棧道前行,需要繞過最危險的一段谷口,從一處相對平緩的坡地嚐試下到谷底(如果可能),再尋找通往對岸的路徑。

這無疑是一條九死一生的路。

但他沒有選擇。回頭路同樣漫長且危險,而且毫無意義。

他找到地圖標注的棧道起點——那不過是岩壁上一些模糊的鑿痕和幾個早已腐朽斷裂的木樁殘骸。他深吸一口氣,將皮囊捆緊,骨鏟別在腰後,開始沿着那幾乎算不上路的險峻邊緣,小心翼翼地向峽谷深處挪動。

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腳下是萬丈深淵,吹來的風冰冷而帶着奇特的嗚咽聲,卷動着谷底彌漫上來的、令人不安的陰影塵埃。岩壁溼滑,布滿了脆弱的苔蘚。

他全神貫注,將“獸語”感知收縮到最小範圍,只專注於捕捉最 immediate 的危險——鬆動的岩石、潛在的氣流陷阱、以及可能隱藏在陰影中的活物。

進展緩慢至極。好幾個時辰,他只向前挪動了不到一裏地。

天色逐漸暗淡下來。峽谷內的光線變得更加詭異,那些扭曲晃動的陰影仿佛活了過來,拉長、舞動,散發出更濃鬱的“隱匿”和“捕食”情緒。

不能在邊緣過夜!太危險了!

他焦急地尋找着地圖上標注的第一個臨時庇護所——一個“突出的鷹嘴岩下的淺洞”。

終於,在夜幕徹底降臨前,他憑借模糊的描述和一點點運氣,找到了那個地方。那確實是一塊從岩壁突兀伸出的巨石,下方有一個勉強能容納一人蜷縮進去的凹陷。

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鑽了進去,立刻用幾塊碎石勉強堵住洞口,只留下一點縫隙透氣。

黑暗和寒冷瞬間將他包裹。峽谷的夜晚,溫度驟降,呵氣成霜。更可怕的是,那些在白只是扭曲晃動的陰影,此刻仿佛徹底蘇醒!

嗚咽的風聲中,開始夾雜着一種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像是某種尖銳之物在刮擦岩石。無數“隱匿”、“潛伏”、“飢餓”的意圖,如同水般從峽谷深處涌上來,沖擊着林狩的感官。

他緊緊蜷縮着,握緊骨鏟,連呼吸都放到最輕。

這就是碎影峽谷名字的由來?這些陰影……是活的?

他嚐試着集中精神,想要更清晰地感知這些陰影的本質。

傳來的信息依舊混沌,但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點。那並非單一的生物情緒,而是無數細微、冰冷、貪婪的意念的體!它們似乎沒有固定的形態,或者說它們的形態就是陰影本身,依賴於光線和黑暗的變換而存在、而移動!

它們畏懼純粹的光和熱,但極度渴望吞噬血肉和……靈魂?林狩從那些貪婪的意念中,捕捉到了“撕碎”、“汲取”、“冰冷”的核心意圖。

是影豹?還是某種更詭異的、由陰影能量凝聚而成的妖靈?

無論是什麼,都絕對致命。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卻帶着絕望恐懼的情緒碎片,如同針一樣刺入林狩的感知!來源不遠,就在下方峽谷的某處!

那是一個活物!正在被陰影追逐、攻擊!

“……不!滾開!光!需要光!”那情緒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掙扎,緊接着是一陣被強行打斷的、撕心裂裂的“撕裂”感,隨即迅速湮滅,只剩下陰影們滿足的、冰冷的“汲取”感。

一個生命,就在他附近消逝了。被這些無形的陰影獵手吞噬殆盡。

林狩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黑暗中的獵,無聲無息,卻殘酷至極。

這一夜,林狩幾乎無眠。他時刻緊繃着神經,感知着外面那些陰影的流動。它們似乎發現了他的存在,多次在他藏身的鷹嘴岩附近徘徊,那股冰冷的“窺探”和“渴望”意圖清晰可辨。但它們似乎無法穿透實體岩石,或者畏懼這處凹陷殘留的某種極微弱的、陽光炙烤後的餘溫(?),最終沒有發動攻擊。

當第一縷灰白的光芒艱難地穿透峽谷上空的霧靄時,那些活躍的陰影如同水般退去,隱匿到了岩壁最深處的縫隙和黑暗中。峽谷恢復了那種白特有的、死寂而光線扭曲的狀態。

林狩幾乎是虛脫般地鬆了口氣,才發現自己保持蜷縮的姿勢太久,全身肌肉都已僵硬酸痛。

他小心翼翼地挪開洞口的石塊,探出頭。

峽谷依舊深邃可怖,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夜間惡意暫時消退了一些。他嚼了點硬餅,喝了口水,繼續踏上征程。

白天的路程相對“安全”一些,雖然依舊險峻,但至少不需要時刻擔心無形的陰影獵手。他沿着棧道的殘骸艱難前行,大部分時間需要手腳並用。

途中,他再次發現了生命的痕跡——幾片散落在岩石間的、新鮮的黑褐色鱗片,上面還沾着凝固的血跡。旁邊岩壁上有幾道深刻的、如同利刃劃過的刮痕。

是昨夜那個被獵的生靈留下的?它試圖反抗,但顯然失敗了。

林狩更加謹慎。

又前行了半,據地圖和地勢判斷,他應該已經繞過了峽谷最危險的一段,接近那處標注的、可以嚐試下到谷底的“相對平緩的坡地”。

然而,當他到達那裏時,心頓時沉了下去。

所謂“相對平緩的坡地”,早已因爲不知何時發生的山體滑坡而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極不穩定的、隨時可能再次坍塌的碎石斜坡,本無從下腳。地圖的信息過時了。

怎麼辦?原路返回?不可能。繼續沿着邊緣前行?前方棧道的痕跡幾乎完全消失,岩壁更加陡峭光滑。

他被困住了。

就在他焦急地四處打量,尋找任何可能的路徑時,他的目光被斜下方不遠處的一處景象吸引了。

那裏,在滑坡碎石堆的邊緣,隱約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像是某種地底生物的巢入口,但看起來似乎很深。而且,從那個方向,他感知到了一種……不同於峽谷陰影混沌惡意的、極其微弱的“空洞”和“深遠”感。

不是活物的巢!更像是一條通道?一條被滑坡意外暴露出來的、通往地下的古老通道?

冒險進入未知的地底?還是留在原地等待夜幕降臨,被陰影包圍?

幾乎沒有猶豫,林狩做出了決定。

他小心翼翼地沿着滑坡邊緣,向着那個洞口挪去。碎石不斷滾落,好幾次他險些滑倒。終於,有驚無險地來到了洞口附近。

洞口吹出陰冷溼的風,帶着陳腐的氣息。內部一片漆黑,深不見底。

他點燃了最後一小截備用火把(岩爪聚落贈送的藥草火把極其耐燃),小心地探入洞口。

火光搖曳,照亮了一條向下傾斜的、人工開鑿痕跡明顯的甬道!甬道石壁光滑,刻着早已模糊的繁復花紋,與岩爪聚落遺跡的風格類似,但更加古老!

一條古老的、可能通往峽谷底部的捷徑!

希望重新燃起。林狩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

甬道內部比想象中要寬敞,一路向下,坡度平緩。除了灰塵和偶爾掉落的碎石,並無太多障礙。只是那陰冷的風始終吹拂着,仿佛通往某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他走了大約一個時辰,火把已經燃燒過半,依舊沒有看到盡頭。但地勢似乎變得平坦起來。

突然,他懷中的那塊暗金色金屬片,毫無征兆地再次產生了反應!

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共鳴或短暫的脈沖,而是一種持續的、輕微的震顫!並且散發出微弱的、恒定的熱量!

它感應到了什麼?接近那個倒三角標記了?

林狩精神大振,加快腳步。

前方的甬道出現了一個拐角。他剛轉過拐角,眼前的景象讓他猛地停下了腳步,火把的光芒劇烈晃動起來。

前方不再是甬道,而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窟。

而洞窟的景象,堪稱恐怖。

洞窟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無數慘白的骸骨!各種形態的都有,人類的、野獸的、甚至一些無法辨認的奇異生物的骸骨堆積在一起,如同一個亂葬坑。許多骸骨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狀,仿佛死前經歷了極大的痛苦。

在洞窟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用骸骨和黑色岩石壘砌而成的、粗糙而詭異的祭壇。祭壇上擺放着幾個早已涸發黑的頭骨,周圍散落着一些鏽蝕的金屬碎片和暗淡的晶體。

而最讓人心悸的是,在祭壇的正上方,洞窟的頂部,垂下了無數條漆黑如墨、仿佛陰影凝固而成的詭異“觸須”!這些觸須輕輕搖曳着,散發出與峽谷陰影同源、卻更加凝聚和冰冷的“汲取”與“禁錮”意圖!

這裏……是那些陰影獵手的巢?或者說……一個 feeding ground(進食場)?

林狩的血液幾乎要凍結了!

他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但已經晚了!

似乎是被火把的光芒驚擾,或許是感知到了活物的氣息,洞窟頂部那些漆黑的觸須猛地停止了搖曳!

下一秒,無數雙冰冷的、充滿飢餓的“視線”從四面八方聚焦而來!

嗚——!

一聲無聲卻直刺靈魂的尖嘯在洞窟中回蕩!

那些凝固的陰影觸須瞬間活化,如同無數條黑色的毒蛇,從頂部猛地向他撲來!同時,地面那些慘白的骸骨也仿佛被驚動,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空洞的眼眶齊齊轉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退路已被不知何時彌漫過來的、粘稠的黑暗所封鎖!

他誤入了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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