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陽光變得短暫而珍貴,透過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斜長的、帶着暖意的光斑。距離那場暗流涌動的酒會,又過去了一段時。生活似乎恢復了表面的平靜,但某些東西,如同冰面下的暗流,依舊在悄無聲息地改變着、涌動着。
歷一頁頁翻過,一個對顧清羽而言特殊的子,正在悄然臨近——他的生。
這是他婚後的第一個生。
不同於在顧家時,生往往伴隨着一場盛大卻充斥着應酬與虛僞客套的宴會。這一次,顧清羽內心深處,滋生了一種截然不同的、隱秘而真切的期待。
他不奢求轟動全城的慶祝,不渴望價值連城的禮物。他僅僅只是希望,那個與他朝夕相處、共享着一個屋檐下空間的人——沈墨,能夠記得這個屬於他的子。
哪怕,只是在清晨醒來時,得到一句簡單的“生快樂”;
哪怕,只是在晚餐桌上,收到一份微不足道卻用心的小禮物;
哪怕,只是他能準時回家,一起吃一頓他親手準備的、普通的晚飯。
這種期待,如同初春凍土下掙扎着想要破土而出的嫩芽,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和一絲難以抑制的甜蜜忐忑。
他開始不由自主地觀察沈墨。觀察他瀏覽平板時專注的側臉,觀察他用餐時優雅的動作,甚至觀察他偶爾因爲工作而微蹙的眉頭。他試圖從沈墨一如既往的冷靜與沉默中,尋找一絲一毫關於自己生的蛛絲馬跡。
沈墨會記得嗎?
這個疑問,反復在他心頭盤旋。
幾天前的一個傍晚,兩人難得都在家,窗外寒風漸起。顧清羽看着沈墨脫下帶着室外寒氣的西裝外套,狀似無意地,用一種閒聊般的語氣輕聲說道:“天氣預報說,下周好像要降溫了,看來冬天真的要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仿佛只是隨口一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在那一刻微微加速。“下周”,裏面就包含着他的生。這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含蓄的提醒。
沈墨正將外套掛起,聞言動作未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表示聽到了,並未多言。他的思緒顯然還停留在某個未解決的難題上。
顧清羽看着他毫無波瀾的反應,心底那株期待的嫩芽仿佛被冷風吹了一下,微微蜷縮。但他很快又安慰自己:他聽到了,或許……他記下了呢?沈墨那樣的人,或許不擅長表達,但記憶力一向超群。
這個微弱的可能性,支撐着顧清羽繼續他的期待。
生前夜,他幾乎有些失眠。躺在床上,黑暗中,他忍不住偷偷想象着明天可能發生的情景。
沈墨會不會在早餐時,忽然對他說一句“生快樂”?雖然以他的性格,可能性不大,但……萬一呢?
他會不會讓秦嶼送來一份禮物?會是什麼呢?一本絕版的設計圖冊?一套他提過一次的精良繪圖工具?或者,哪怕只是一束花……
他會不會……推掉晚上的應酬,準時回家?
腦海中勾勒出的、哪怕最微小的溫馨畫面,都讓顧清羽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揚。那種混合着緊張與甜蜜的期待感,幾乎要滿溢出來。他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裏,嗅着上面屬於自己和……那一絲極淡的、仿佛已經融入環境背景的雪鬆氣息,心裏軟成一片。
第二天,生當天。
顧清羽醒得比平時更早一些。晨曦微露,他就睜開了眼睛。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提着,帶着一種輕盈的雀躍。
他像往常一樣起床,洗漱,然後走進廚房準備早餐。但今天的動作,似乎比平時更輕快幾分。他精心準備了沈墨偏好的廣式早茶點心,蝦餃晶瑩剔透,燒麥飽滿誘人。
當沈墨準時從客房走出,來到餐廳時,顧清羽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擺放碗筷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眼,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望向沈墨。
沈墨的目光掃過餐桌,落在那些精致的點心上,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但很快便移開。他如同過去的每一個早晨一樣,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先給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然後拿起平板,指紋解鎖,目光瞬間被屏幕上的信息吸引。
他沒有看顧清羽,沒有說任何超出常範疇的話。
“早。”依舊是那個平淡無波的音節。
“……早。”顧清羽眼底的光芒微微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燃起。沒關系,還有晚上。早餐時間匆忙,他可能沒想起來。晚上,晚上還有機會。
整個白天,顧清羽都在一種微妙的期待與準備中度過。
他仔細研究了晚餐的菜單。不再是平裏注重營養均衡的搭配,而是完全偏向沈墨的口味——他喜歡的清蒸東星斑,他贊賞過的慢火煨制的雞湯,幾樣他多夾過幾筷子的時令蔬菜,甚至還包括一道工序復雜、他偶爾提過一句懷念的、他家鄉的傳統甜品。
他幾乎是將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能表達心意和期待的菜肴,都匯集在了這一張菜單上。他親自檢查了食材,甚至提前開始了部分費時的準備工作。
他還找出了一對造型優雅的香檳杯,仔細擦拭得晶瑩剔透。或許……或許能用上呢?
夕陽西下,天色漸暗。城市華燈初上,如同散落人間的星河。
顧清羽站在廚房裏,看着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熱氣的湯鍋,空氣中彌漫着令人食欲大動的食物香氣。他系着那條素色的圍裙,暖黃的燈光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他時不時地看向牆上的時鍾,計算着沈墨平時到家的時間。
心中的期待,隨着分秒的流逝,逐漸攀升到了頂點。
他想象着沈墨推開門,聞到飯菜香氣時,或許會露出的那一絲驚訝;
想象着他看到這桌精心準備的菜肴時,那深邃眼眸中可能閃過的一絲動容;
想象着……他或許會拿出一個絲絨盒子,或者只是一張簡單的卡片,對他說一句:“生快樂。”
僅僅是想象,就讓顧清羽的心底泛起綿密的、帶着酸澀的甜意。
這是他爲自己婚姻的第一個生,編織的一場小心翼翼、卻充滿真摯期盼的夢。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沈墨,正坐在沈氏集團頂層的辦公室裏,面對着屏幕上復雜的並購案數據,眉頭緊鎖,全神貫注。他的程表上,排滿了會議和待處理的文件。那個被顧清羽以“降溫”暗示的期,早已被淹沒在無數個需要他決策的、更爲“重要”的工作之中,沒有留下任何特殊的標記。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公寓裏,溫暖的燈光下,是滿桌漸漸涼透的期待,和一個心跳隨着時間流逝,一點點沉下去的、孤獨的身影。
希望的泡沫,在現實的冰冷空氣中,閃爍着最後脆弱而美麗的光澤,等待着那最終破滅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