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打翻的濃墨,黏稠得化不開。
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原本很助眠,但在謝廷舟聽來,卻像是有無數針在耳膜上細密地扎。
凌晨兩點。
他坐在房間的單人沙發上,修長的手指死死抵着太陽,眉心折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失眠。
老毛病了。
自從那個該死的“讀心”能力出現後,他的世界就沒清淨過。白天是無數人心底嘈雜的欲望、算計、嫉妒,像蒼蠅一樣嗡嗡亂叫;到了深夜,當所有聲音都消失,那種極致的死寂反而會引發尖銳的耳鳴。
就像現在,腦子裏像是有台生鏽的機器在空轉,甚至比白天更折磨人。
“嘖。”
謝廷舟煩躁地把手裏的劇本扔到茶幾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一把拉開窗簾。
清冷的月光灑進來,稍微驅散了一點室內的壓抑。他推開通往露台的玻璃門,裹挾着鹹溼氣息的海風撲面而來,吹得他身上那件絲綢睡衣獵獵作響。
就在這時,一道奇異的聲音突然闖進了他的腦海。
【如果明天真遇到野豬,我是先滑鏟過去把它的肚子劃開,還是直接爬樹上拿椰子砸死它?】
【要是爬樹的話,我就得穿那條帶安全褲的工裝裙,不然容易走光……哎不對,荒島上除了那個老狗比也沒別人看。】
【他看了還要長針眼呢,切。】
謝廷舟一愣,原本緊繃的神經像是被一只溫柔的手撫了一下,那種尖銳的耳鳴瞬間消退了大半。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隔壁露台。
只見一道纖細的身影正趴在欄杆上,手裏拿着一罐啤酒,正對着月亮長籲短嘆。
是姜離。
她穿着一身極其隨意的海綿寶寶睡衣,頭發亂糟糟地用大發夾盤在頭頂,毫無女明星的自覺。
【其實烤野豬也不錯,帶點孜然粉,再撒點辣椒面……】
【也不知道謝廷舟那身板能不能抗揍,萬一碰到蟒蛇,我是把他扔出去當誘餌呢,還是把他扔出去當誘餌呢?】
【畢竟影帝的肉比較金貴,蛇應該愛吃。】
謝廷舟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把他當誘餌?
還要撒孜然?
這女人的腦子裏到底裝的是些什麼反人類的東西?
雖然內容很離譜,但不知道爲什麼,聽着她這些充滿“煙火氣”甚至是有點惡毒的碎碎念,他腦子裏那種令人抓狂的鈍痛竟然奇跡般地消失了。
就像是涸皸裂的土地,突然遇到了一股清泉。
既然是良藥,那就多聽會兒。
謝廷舟索性倚在欄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隔壁那個正在腦內上演《荒野求生之獻祭影帝》的。
姜離顯然沒發現隔壁有人。
她喝了一口啤酒,憂愁地嘆了口氣。
【唉,統子也不給力,給個嗩呐有什麼用?難道明天遇到狼群,我吹一首《百鳥朝鳳》把它們感化了?】
【還是吹《大出殯》直接把謝廷舟送走?】
【不行不行,那狗男人要是掛了,我的洗白任務怎麼辦?我還指望蹭他的熱度還債呢。】
【這年頭,想在這個圈子裏混出頭,不抱大腿是不行了。但這大腿要是太硬,容易硌着牙啊……】
謝廷舟挑了挑眉。
大腿?
硌牙?
他倒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形容他。
許是他的目光太過實質化,原本沉浸在腦內小劇場的姜離突然感覺脊背一涼。她猛地轉過頭,視線正好撞上隔壁露台那道修長挺拔的身影。
月光下,謝廷舟穿着深藍色的絲綢睡衣,領口微敞,露出大片冷白的肌膚。海風吹亂了他額前的碎發,讓他那張平裏高不可攀的臉,顯出幾分平裏少見的慵懶和……
欲。
姜離手裏的啤酒罐差點沒拿穩。
【!】
【這大半夜的,他在那兒cos吸血鬼呢?】
【別說,這老狗比不說話的時候,確實長得有點東西。】
姜離心裏警鈴大作,面上卻是一秒切換成了營業模式。她站直身體,理了理那件可笑的海綿寶寶睡衣,露出一個標準的露齒笑:“謝老師?好巧啊,您也沒睡?”
謝廷舟看着她那副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樣子,眼底劃過一絲玩味。
“嗯。”他嗓音低沉,帶着夜色特有的沙啞,“失眠,出來透透氣。”
“哎呀,那真是太辛苦了。”姜離一臉關切,語氣誠懇得仿佛她是謝廷舟的私生飯,“這海島溼氣重,謝老師您要注意身體,別着涼了。”
然而,她心裏的聲音卻是另一番光景。
【失眠?活該!肯定是壞事做多了怕鬼敲門。】
【不過……嘖嘖嘖,這身材絕了。】
【這鎖骨,深的能養魚了吧?】
【還有那肌,看着薄薄一層,估計手感挺硬實……想摸。】
謝廷舟原本正拿着杯子想喝水,聽到最後一句,手一抖,差點把水潑自己身上。
謝廷舟垂眸,順着姜離那直勾勾的視線看了一眼自己微敞的領口。
我是來聽你說壞話解壓的,不是來讓你視奸的。
他耳莫名有些發燙,不動聲色地抬起手,修長的手指搭在領口處,慢條斯理地將那兩顆沒扣好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嚴絲合縫。
連個脖子都沒露出來。
姜離的視線瞬間被阻隔,臉上雖然還掛着笑,心裏卻發出了一聲巨大的哀嚎。
【我也沒說什麼啊!這就擋上了?】
【小氣鬼!男德班班長嗎你是?看兩眼又不會少塊肉!】
【差評!我都幻想到把你按在牆上扒衣服了,你給我看這個?】
謝廷舟:“……”
這安眠藥,副作用有點大。
但他不得不承認,聽着這些亂七八糟的心聲,他那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徹底放鬆了下來。
“姜老師這麼晚不睡,是在做什麼?”謝廷舟主動開口,試圖轉移這個危險的話題。
姜離晃了晃手裏的啤酒罐,嘆了口氣:“這不是明天要去荒島了嗎,我心裏沒底,正在腦海裏演練求生技能呢。”
【其實是在想明天怎麼把你騙去喂蚊子。】
謝廷舟唇角微勾,沒拆穿她:“演練得怎麼樣了?”
“還行吧。”姜離謙虛地擺擺手,“也就是想想怎麼搭帳篷、找水源之類的。”
【也就是想想怎麼用毒蘑菇把你毒啞,省得你那張嘴整天噴毒汁。】
謝廷舟點了點頭,煞有介事地說:“那明天就仰仗姜老師了。畢竟我四體不勤,五谷不分。”
姜離:“謝老師客氣了,互相幫助嘛。”
【呵呵,你知道自己是個廢柴就好。明天別指望老娘背你,爬不動我就把你扔海裏喂鯊魚。】
兩人隔着兩米遠的距離,在海風中進行着一場極其虛僞卻又異常和諧的對話。
一個是表面恭敬內心狂野的女神經。
一個是表面高冷內心偷聽的腹黑影帝。
直到一陣涼風吹過,姜離打了個噴嚏。
“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覺得有點冷了。
“那個,謝老師,時間不早了,明天還要早起搬磚……哦不,錄節目。”姜離緊了緊身上的睡衣,“我就先回去睡了,您也早點休息。”
【再看下去我怕我會忍不住犯罪。這男人大半夜散發的荷爾蒙太沖了,簡直是在引誘我把他辦了。】
【不行,我要穩住,我是來搞錢的,不是來搞男人的。】
【只要賺夠三千萬,我就能包養十個八個男模,天天讓他們給我跳脫衣舞,還不用受這老狗比的氣!】
謝廷舟剛平復下去的太陽又跳了兩下。
十個八個男模?
胃口還真不小。
他看着姜離那做賊心虛般溜回房間的背影,眼底那點笑意漸漸沉澱成某種更深邃的東西。
“晚安。”他低聲說道。
可惜姜離跑得太快,只給他留了個無情的關門聲。
房間內恢復了死寂,但那股惱人的耳鳴卻沒有再出現。
謝廷舟站在露台上,指尖摩挲着微涼的欄杆,聽着隔壁房間傳來一陣乒鈴乓啷收拾東西的聲音,還有那隱隱約約傳來的心裏抱怨聲,竟然覺得……挺悅耳。
這女人,有點意思。
……
然而,兩人都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們斜下方的花園灌木叢裏,一個閃着紅光的鏡頭正悄無聲息地對着這邊。
蘇柔蹲在蚊子亂飛的草叢裏,腿都麻了。
她原本是想出來看看能不能偶遇失眠出來的林逸,或者裝個可憐博取點同情分,沒想到卻撞見了這麼勁爆的一幕。
雖然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但從她的角度看過去——
夜深人靜。
孤男寡女。
隔壁露台。
姜離穿着不成體統的睡衣,謝廷舟衣衫不整(領口也是後來扣上的)。兩人相視而笑(那是姜離的職業假笑),眼神拉絲(那是姜離饞他身子的視線)。
甚至最後,謝廷舟還一直目送姜離進屋,久久沒有離去。
這哪裏是普通聊天?
這分明是深夜私會!是不可告人的交易!是潛規則的實錘!
蘇柔激動得手都在抖,她看着相機裏那幾張雖然模糊但氛圍感拉滿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笑。
姜離啊姜離,你以爲傍上謝廷舟就能翻身了?
既然你想紅,那我就幫你一把。
讓你紅得發黑,黑得發亮!
她迅速點開手機,將照片打包發給了一個備注叫“大V爆料王”的微信好友,又配上了一段極具引導性的文字。
【獨家大瓜!某黑紅女星深夜敲響影帝房門,衣衫不整,兩人露台密語半小時,疑似劇本研讀?還是夜光那啥?】
點擊發送。
看着屏幕上那個“發送成功”的圖標,蘇柔仿佛已經看到了明天早上姜離被全網唾沫星子淹死的慘狀。
“呵。”
她拍了拍裙角沾上的草屑,心滿意足地轉身離去。
……
第二天清晨。
姜離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砸醒的。
“姜離!姜離你快醒醒!出大事了!”
門外是紅姐那仿佛天塌了似的聲音。
姜離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一把抓過枕頭捂住腦袋。
【煩死了……這才幾點啊?就算是去荒島當野人,也得讓我睡飽了再去抓蛇吧?】
【不想起,我想死……】
“別睡了!你上熱搜了!”紅姐在外面都要急哭了,“這次是真炸了!你跟謝廷舟半夜私會的照片被爆出來了!”
姜離猛地睜開眼。
私會?
她愣了兩秒,腦子裏那點瞌睡蟲瞬間跑了個精光。
昨晚?露台?
【!】
【這都能被拍?這屆狗仔是住海裏了嗎?】
她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跳起來,抓起手機一看。
屏幕上全是未接來電和99+的消息。
微博熱搜榜第一,紅得發紫的一個詞條——
#姜離深夜勾引謝影帝#
後面跟着一個碩大的“爆”字。
點開評論區,那慘烈程度簡直堪比大型車禍現場。
【要點臉行嗎?這是戀綜,不是窯子!大半夜穿成那樣去找謝影帝,你想嘛?】
【心疼我家哥哥,肯定是姜離這個賤人死皮賴臉貼上去的!】
【我就說她是個心機婊!爲了上位連臉都不要了!】
【姜離!讓她滾出娛樂圈!】
看着那鋪天蓋地的謾罵,姜離不但沒慌,反而盤腿坐在床上,對着手機屏幕咧嘴一笑。
【罵吧罵吧,罵得越狠,流量越穩。】
【反正我是去賺錢的,又不是去選聖女的。】
【不過……】
她眯了眯眼,視線落在照片角落裏那一抹不太明顯的粉色衣角上。
那是蘇柔昨天穿的裙子顏色。
【既然你想玩,那老娘就陪你好好玩玩。】
姜離跳下床,一把拉開房門,看着門口急得團團轉的紅姐,露出一個比清晨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
“紅姐,慌什麼。”
她伸了個懶腰,語氣慵懶又囂張。
“黑紅也是紅,這一波免費熱度,不要白不要。”
“走,去荒島。今天我要讓那朵小白蓮知道,花兒爲什麼這樣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