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蕭逸滿足地喟嘆一聲。

“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沒有噩夢,沒有喧囂,沒有那些試圖挑戰他睡眠底線的愚蠢之人和事。

這次休息足足四天,並沒有人打擾。

第五天清晨,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窗外的天光已經大亮,暖融融的金色透過窗櫺,在地面鋪開一片安靜的光斑。

他撐着床榻,慢悠悠地坐起身,習慣性地輕咳了兩聲,這具破敗的身體總是在提醒他存在。

“公子,您醒了!”

小廝阿武幾乎是貼着門板在候着,一聽到動靜立刻推門而入。

他手裏端着一盆溫度正好的熱水,臉上是一種混雜着狂熱與敬畏的神情,看蕭逸的眼神,像是看着廟裏新塑的金身。

伺候蕭逸的動作,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輕柔,帶着幾分朝聖般的虔誠。

“外面……”

蕭逸只吐出兩個字,便懶得再說下去,只用下巴朝門外指了指。

即便隔着幾重院牆,那股揮之不去的嗡嗡聲,依然頑固地滲透進來,像一群驅之不散的夏蚊蠅。

阿武連忙躬身,壓低了嗓子,用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語調飛快匯報。

“公子,您是不知道!天翻了!整個揚州城都翻天了!”

“孫明志,那個知府,昨夜三更就被從被窩裏鎖了出去!聽說京裏來了的大官,進行三司會審,牌子一亮,整個知府衙門,從師爺到看門狗,全被捆了!”

“還有城裏那些跟孫知府走得近的員外鄉紳,今天一早,家門口全被官差圍得水泄不通!哭爹喊娘的,抄家的,滿街都是!”

蕭逸面無波瀾地擦着手,對這些預料之中的結果,提不起半分興趣。

他只關心一件事。

“吵。”

一個字,讓阿武瞬間噤聲。

“是,是小的多嘴!”阿武趕緊低下頭,“只是……咱們府門口,從天沒亮就被人堵住了。送禮的帖子堆得比門檻還高,揚州八大鹽商、四大綢緞莊的掌櫃,全在外面候着,都說想求見您一面,哪怕……哪怕只是給您磕個頭都行……”

蕭逸擦手的動作頓住。

新的噪音,比預想中來得更快,也更煩人。

他將布巾扔回盆裏,倦怠地擺了擺手。

“不見。”

“告訴他們,我病了,要死了,沒空。”

阿武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臉上竟浮現出“果然如此”的敬佩。

“小的明白!”

看着阿武轉身出去,蕭逸疲憊地靠回床頭。

麻煩。

解決了一個大的噪音源,卻引來了一群嗡嗡作響的蒼蠅。

這不符合他追求的“一勞永逸”。

正當他準備躺下再補個回籠覺時,房門再次被猛地推開。

“逸兒”“三少爺”

二嫂楊氏和管家蕭忠,一前一後地沖了進來,兩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極致的激動、不安,還有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懼。

“逸兒,你……你可嚇死我了!”楊氏幾步上前,抓住蕭逸的手,上下打量着他,確認他沒有缺胳膊少腿,眼眶瞬間就紅了。

“知府倒了!那可是知府啊!我們蕭家不僅沒事,官府還派人送來了公文,免了我們家三年的稅賦!三年啊!”

“還有,還有這個!”

他從懷裏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銀票,正是孫明志“孝敬”的那五千兩,雙手捧着,遞到蕭逸面前。

“孫明志那個王八蛋,被抄家時,指名道姓要蕭家上交!”

”不用,就當是我的醫藥費了。“蕭逸道。

“逸兒,現在整個揚州城,誰不知道我們蕭家的名號?那些以前對我們愛搭不理的商行,今天全都派管家過來,求着要跟我們!鏢局的生意,怕是要做到江南第一了!”

蕭逸被他們吵得太陽突突直跳。

他抬起手,做了一個下壓的動作。

“安靜。”

楊氏和蕭忠立刻噤聲,緊張地看着他。

蕭逸掀開被子,慢吞吞地下床,由着阿武給他披上那件厚實的狐裘。

“二嫂”

他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這些事,你們處理就好。”

楊氏一愣:“我們處理?逸兒,這……這麼大的事,我們哪做得了主?”

蕭逸喝了口水,潤了潤澀的喉嚨。

他只負責睡覺,其他不負責。

“以後,家裏所有對外的事情,都由你們全權決定。我累了,不想管。”

說完,他便不再言語,只是捧着水杯,垂着眼瞼。

楊氏和管家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驚濤駭浪。

在他們看來,扳倒知府,名震揚州,這是潑天的富貴與權勢的開端,可蕭逸卻像扔掉一件礙事的破衣服一樣,將這一切都丟給了他們。

這個病弱的少年,他的襟,他的格局,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逸兒你放心養病!外面的事,有我在!我豁出這條命,也絕不讓你再半點心!”

一場家庭會議,在蕭逸看來,不過是把噪音外包出去的節能行爲。

但在楊氏心中,卻是一次家族核心的確立,一次沉重而光榮的托付。

他們帶着無上的使命感,精神抖擻地離去。

房間裏,終於又恢復了安靜。

蕭逸靠在椅子上,在窗邊尋了一塊被陽光鋪滿的地方,閉上了眼。

然而,這一次,他卻沒能睡着。

知府倒台了。

可然後呢?

朝廷會派來一個新的知府。也許姓李,也許姓王。

這個新的知府,是清官還是貪官?

他會不會也覺得蕭家這塊肥肉很礙眼?會不會也想來制造一點“噪音”?

這次能用賬本,下次呢?

這次的手段,用過一次,就不再是奇招。

蕭逸的腦中,一個清晰的邏輯鏈條正在形成。

揚州城內的麻煩,源於揚州的官。

揚州的官,源於朝廷。

朝廷,源於這個國家的制度。

這是一個自上而下的、源源不絕的噪音制造體系。

他今天拍死了一只孫明志,明天,這個體系會制造出無數只孫明志、李明志、王明志。

治標不治本。

這不是他想要的“安穩”。

他想要的,是一勞永逸,是永恒的靜謐。

想要不被規則束縛,最好的辦法,就是成爲制定規則的人。

不。

不對。

制定規則,意味着無休止的會議,無休止的爭吵,無休止的麻煩。

太吵了。

蕭逸的眉頭緊緊皺起。

他想要的,不是去制定規則。

而是站在一個讓所有規則都必須爲他讓路的高度。

站在一個讓所有人都只能仰望他,甚至不敢在他面前大聲喘氣的高度。

那樣,才能獲得絕對的、永恒的安靜。

商賈,不行。

富甲一方的商賈,在權力面前,依舊脆弱得不堪一擊,像一只隨時能被捏死的螞蟻。

蕭逸緩緩睜開眼,那雙總是帶着倦意的眸子,此刻清明得有些駭人。

他的目光穿過庭院,投向了家族深處,那個他從未踏足過的,塵封已久的書房。

那裏,藏着這個世界唯一的晉升階梯。

科舉。

讀書,考試,入仕。

成爲這個噪音體系的一部分,然後,從內部,掌控它,最終,讓它爲自己的“安穩睡眠”服務。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讓蕭逸感到一陣生理性的、發自靈魂深處的疲憊。

那意味着要背誦無數枯燥的經義,要寫無數言不由衷的文章,要和無數虛僞的人打交道。

那是一條無比漫長、無比辛苦、無比喧鬧的道路。

可……

這也是唯一能從源上解決問題的道路。

最麻煩的路,通向最省力的結果。

一種極致的煩躁涌上心頭。

絕對的理性,再次以一種冷酷的方式,壓倒了身體的惰性。

蕭逸站起身,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走得很穩,像是一個即將走上刑場的死囚。

阿武看見他移動,連忙上前攙扶。

“公子,是要回床上歇着嗎?”

蕭逸沒有回答,只是掙開了他的手,徑直朝着書房的方向走去。

阿武滿心不解,卻不敢多問,只能快步跟上。

沉重的木門被推開,一股陳舊的、混雜着書卷與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

陽光從門口照進去,能看見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上下翻飛,像一個個喧鬧的幽魂。

蕭逸走了進去。

他無視了那些蒙塵的古玩字畫,徑直走到一排頂天立地的書架前。

上面整齊地碼放着一套《四書集注》。

他伸出蒼白修長的手指,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論語》,指尖拂過封皮,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跡。

他翻開書頁,上面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看得他頭疼欲裂。

真麻煩啊……

爲了睡個好覺,真的好麻煩。

他輕輕合上書,轉過身。

門外的光線,勾勒出他單薄而筆直的輪廓,帶着一種決絕的蕭索。

他對愣在門口的阿武,平靜地吐出三個字。

“去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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