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令狐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帶着泥土和鬆脂的清香,不再是崖頂那種刺骨的冰冷。
他伸手摸了摸腰間。
那裏別着一看似普通的竹棒,那是他下山前特意折的。
在這華山派,除了師娘和小師妹,沒人值得他拔劍。
對付那些僞君子和蠢貨,一竹棒,足矣。
山道蜿蜒,石階青苔斑駁。
令狐沖走得並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在適應。
適應體內那股澎湃欲出的劍意,適應這具已經脫胎換骨的身體。
突然。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下方的轉角處傳來。
伴隨着的,還有幾聲吱吱的猴叫。
令狐沖嘴角微微上揚,原本冷硬的面部線條柔和了幾分。
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誰來了。
在這華山派,能跟猴子打成一片的,除了那個整天跟在自己屁股後面的六師弟,還能有誰?
果然。
下一秒。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炮彈一般沖了出來,肩膀上還蹲着一只抓耳撓腮的小獼猴。
“大……大師哥?!”
那人影猛地刹住車,險些一頭撞在令狐沖懷裏。
陸大有瞪大了眼睛,像是見了鬼一樣看着眼前的令狐沖。
嘴巴張得老大,足以塞進一個雞蛋。
肩膀上的小猴子也被主人的情緒感染,沖着令狐沖“吱吱”亂叫,似乎在確認這到底是不是那個熟悉的酒鬼。
“怎麼,一個月不見,連大師哥都不認識了?”
令狐沖輕笑一聲,伸手在那小猴子的腦袋上彈了一下。
動作行雲流水,快得連以身法靈活著稱的“六猴兒”都沒看清。
陸大有這才回過神來,臉上瞬間涌上狂喜,但緊接着又變成了驚恐。
他一把抓住令狐沖的袖子,做賊心虛地四下張望了一番,壓低聲音急道:
“大師哥!你怎麼下來了?!”
“你是不是偷跑下來的?!”
“完了完了!要是被師父知道了,這次可不是面壁這麼簡單了!”
“我聽說上次師父發了好大的火,連師娘求情都沒用!”
看着陸大有急得滿頭大汗的樣子,令狐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這個冷冰冰的華山派,除了師娘和小師妹,也就這幾個師弟還算對自己真心實意。
只可惜。
上一世的原著裏,陸大有的下場並不好。
被那個僞君子嶽不群利用,最後慘死。
這一世,既然我來了,就不會讓這種悲劇重演。
“慌什麼。”
令狐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陸大有抓皺的袖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師父讓我面壁一個月。”
“你自己算算子,今天是不是正好期滿?”
陸大有一愣。
他歪着腦袋,掰着手指頭認真數了起來。
“一天……五天……十五天……”
數着數着,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哎?好像……真的是啊!”
“我想想,今天是二十八,上個月……哎呀不管了!”
陸大有一拍大腿,臉上的驚恐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種沒心沒肺的笑容。
“反正大師哥你說到了就肯定是到了!”
“太好了!大師哥你終於下來了!”
“這段時間你不在,咱們師兄弟幾個都要悶死了,連個帶頭喝酒的人都沒有!”
說着,陸大有就要拉着令狐沖往弟子房的方向走。
“走走走!大師哥,我那還藏着半壇子好酒,咱們趕緊去喝兩口,給你去去這思過崖的晦氣!”
然而。
令狐沖卻紋絲不動。
他的腳像是生了一樣扎在地上,任憑陸大有怎麼拽都拽不動。
陸大有回過頭,一臉疑惑。
“大師哥?”
令狐沖眯了眯眼,目光越過陸大有的肩膀,看向華山派正氣堂的方向。
那裏,隱約有人聲傳來。
氣氛似乎有些不對勁。
如果是往常,弟子們晨練的聲音應該是整齊劃一的。
但此刻,那邊的聲音嘈雜、混亂,甚至還夾雜着幾聲陌生的喝彩。
“猴兒。”
令狐沖收回目光,看着陸大有,眼神中帶着一絲探究。
“門派裏,最近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陸大有臉色一僵。
原本興奮的神情瞬間垮了下來,眼神也開始變得有些躲閃。
“沒……沒什麼事啊……”
“就是……就是大家都挺想你的……”
他在撒謊。
令狐沖太了解這個六師弟了。
這小子心裏本藏不住事,一撒謊耳朵就發紅。
“陸大有。”
令狐沖的聲音沉了幾分,連名帶姓地叫道。
這三個字一出,陸大有渾身一顫,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在大師哥面前,他從來都沒有抵抗力。
更何況。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今天的大師哥,身上的氣勢有點嚇人。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一頭打盹的老虎盯着,雖然沒張嘴,但那股子威壓讓人喘不過氣來。
“說實話。”
令狐沖盯着他的眼睛,只有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陸大有嘆了口氣,像是泄了氣的皮球。
他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定沒有其他人經過,這才神神秘秘地把令狐沖拉到路邊的一塊大石頭後面。
“大師哥,這事兒……有點邪乎。”
陸大有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着幾分不滿和疑惑。
“前幾天,師父從山下帶回來一個人。”
“帶人?”
令狐沖眉頭一挑,心中隱隱有了猜測,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什麼人?”
“是個年輕小子,長得……哼,長得跟個娘們似的,白白淨淨。”
陸大有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
“聽說是叫什麼林平之,好像是福威鏢局的少鏢頭。”
果然。
林平之。
那個悲劇的開始,也是嶽不群僞君子面具下最大的一顆棋子。
令狐沖心中冷笑。
嶽不群啊嶽不群,你終究還是按捺不住了。
爲了那本辟邪劍譜,你還真是煞費苦心,連這種家破人亡的喪家之犬都要撿回來當寶貝。
“帶回來就帶回來吧。”
令狐沖淡淡地說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的竹棒。
“華山派多張嘴吃飯而已,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哎呀大師哥!要是光吃飯就好了!”
陸大有一聽這話,頓時急了,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
“關鍵是師父的態度!”
“你是不知道,這幾天師父對那個姓林的小子有多上心!”
“簡直是……簡直是比對親兒子還親!”
說到這裏,陸大有眼中的嫉妒和不平毫無掩飾地流露出來。
他憤憤不平地比劃着:
“這小子剛上山,師父就直接安排他住進了最好的客房,就在有所不爲軒的旁邊!”
“平裏咱們練功,師父十天半個月也不來看一眼。”
“可這幾天,師父天天把那小子帶在身邊,親自指點,噓寒問暖。”
“連吃飯都要把他叫到正桌上去!”
“咱們這些跟了師父十幾年的徒弟,現在連個邊都沾不上!”
陸大有越說越氣,一腳踢飛了腳邊的一顆石子。
“最過分的是昨天!”
“二師哥不過是說了那小子一句動作太慢,就被師父狠狠訓了一頓!”
“說什麼要有同門之誼,要愛護新進師弟……”
“我看師父就是被那小子灌了迷魂湯!”
聽着陸大有的抱怨,令狐沖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但他心中憤怒的點,卻和陸大有完全不同。
陸大有氣的是嶽不群偏心。
而令狐沖氣的,是嶽不群的虛僞和算計。
這個僞君子。
爲了得到林家的辟邪劍譜,竟然可以做到這種地步。
把一個滅門慘案的幸存者接上山,裝出一副慈父恩師的模樣,實際上卻是爲了謀奪人家祖傳的武功。
這種行徑,比那些明火執仗的強盜還要惡心一百倍!
而且……
令狐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師娘寧中則的身影。
那個性格豪爽、嫉惡如仇的女俠。
那個即便被丈夫冷落十年,依然苦苦支撐着華山派內務的女人。
如果讓她知道,她敬仰了一輩子的丈夫,那個被江湖人稱頌的“君子劍”,實際上是個爲了武功不擇手段的小人。
甚至是……一個爲了練功不惜自宮的怪物。
她該有多絕望?
“師娘呢?”
令狐沖突然開口,打斷了陸大有的喋喋不休。
這一問,切中要害。
陸大有愣了一下,隨即表情變得更加古怪。
“師娘……”
“師娘這兩天好像也挺忙的。”
“師父讓師娘負責給那林平之置辦衣物、安排起居。”
“我還聽見師娘跟師父吵了一架,好像是說師父對那小子太好了,有點反常。”
“結果師父說什麼……這是爲了華山派的聲譽,爲了展示咱們的名門風範。”
“師娘雖然不太高興,但也只能聽師父的。”
“咔嚓!”
令狐沖手中的竹棒,發出一聲脆響,竟是被他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紋。
好一個名門風範!
好一個華山聲譽!
嶽不群,你真是好算計啊。
不僅自己演戲,還要拉着師娘給你當道具。
讓師娘去照顧那個林平之,以此來展示你的仁義?
你知不知道,那個林平之也是個禍害!
讓他接近師娘和小師妹,簡直就是引狼入室!
“大師哥?你這棒子……”
陸大有看着令狐沖手中變形的竹棒,嚇了一跳。
這得是多大的手勁啊?
以前大師哥雖然內力不錯,但也不至於隨手就能捏碎這種老竹子吧?
令狐沖鬆開手,將那裂開的竹棒隨意地回腰間。
他抬起頭,看向正氣堂的方向,眼中的意一閃而逝。
“沒事。”
“就是手癢了。”
他拍了拍陸大有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笑容裏,帶着幾分嘲諷,幾分不屑,還有幾分讓人膽寒的狠戾。
“既然師父新收了這麼個寶貝徒弟。”
“身爲大師兄,我怎麼能不去‘好好’關照一下呢?”
“走。”
“帶我去見見這位……林師弟。”
陸大有看着令狐沖的表情,不知爲何,心裏突然打了個突。
他總覺得。
今天的大師哥,好像是要去人的。
但他又不敢問,只能呆呆地點了點頭。
“哦……好,好……”
“他在演武場那邊……”
令狐沖沒有再多說什麼,邁開步子,朝着演武場的方向走去。
……
通往演武場的路上,令狐沖走得並不快。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熟悉的景致,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按照原著的時間線。
此時林平之剛剛上山,還沒正式拜師,或者剛拜師不久。
嶽不群還沒有得到辟邪劍譜,正是他僞裝得最完美,也是最渴望的時候。
他對林平之的好,完全是做給天下人看的,更是爲了套取林平之的信任,從而得到劍譜的下落。
而師娘……
那個傻女人。
肯定還被蒙在鼓裏,以爲丈夫真的是大發善心。
甚至可能還在自責,覺得自己之前錯怪了丈夫。
“呵。”
令狐沖發出一聲輕蔑的鼻音。
這種局面,必須打破。
絕不能讓師娘繼續沉浸在嶽不群編織的謊言裏。
更不能讓嶽靈珊那個單純的丫頭,跟林平之那個小白臉攪和在一起。
但畢竟是自己的小師妹,總不能眼睜睜看着她跳進火坑,最後落得個慘死的下場。
至於師娘……
想到那個在浴室裏,背影朦朧,爲了維護丈夫尊嚴而獨自忍受寂寞的女人。
令狐沖的心髒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大師哥,就在前面了。”
陸大有的聲音打斷了令狐沖的思緒。
前方,一片開闊的演武場映入眼簾。
幾十名華山弟子圍成一圈,正對着場地中央指指點點。
而在人群的最中央。
一襲紫袍的嶽不群,正負手而立,臉上掛着那招牌式的儒雅微笑。
在他的身旁,站着一個錦衣華服的少年,長得確實如陸大有說的那般,唇紅齒白,頗爲俊俏。
只是那眉眼之間,帶着一股子抹不去的陰鬱和傲氣。
林平之。
令狐沖停下腳步,目光如刀,隔着人群,死死鎖定了那個紫袍身影。
嶽不群似乎若有所感,轉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猛地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