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鎮的空氣裏,彌漫着一股甜膩的香氣。
剛出鍋的桂花糖藕,淋上了濃稠的紅糖汁,晶瑩剔透,熱氣騰騰。
令狐沖端着紙碗,殷勤地遞到寧中則面前。
“師娘,小心燙。”
寧中則接過碗,用竹籤輕輕挑起一片,送入口中。
軟糯,香甜。
那股暖意順着喉嚨滑入胃裏,仿佛連帶着心裏那一塊積攢了十年的堅冰,也被稍微融化了一角。
“好吃嗎?娘?”
嶽靈珊嘴裏塞得滿滿當當,像只貪吃的小倉鼠,嘴角還掛着一絲糖漬。
寧中則看着女兒那無憂無慮的笑臉,輕輕點了點頭,拿出錦帕替她擦拭嘴角。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鑼鼓喧天的聲音。
原本就熱鬧的集鎮,此刻更是人聲鼎沸,所有人都朝着鎮中心的廣場涌去。
“哇!是廟會!”
嶽靈珊眼睛瞬間亮了,一把拉住路邊的大嬸問道:
“大嬸,今天是什麼子呀?怎麼這麼熱鬧?”
大嬸笑呵呵地說道:
“姑娘是外地來的吧?今兒個是藥王爺誕辰,鎮上有大廟會,晚上還有花燈和舞龍呢!這一年到頭,也就今兒個最熱鬧了!”
“花燈!舞龍!”
嶽靈珊激動得差點跳起來,轉頭便抱住了寧中則的胳膊,開啓了撒嬌模式。
“娘!我們去看看吧!好不好嘛?”
“我還從來沒見過山下的廟會呢!”
“就在前面,看一眼我們就回去,絕對不耽誤事!”
寧中則有些猶豫,抬頭看了看天色。
頭已經偏西,若是現在回山,還能趕在晚飯前到家。
若是留下來……
“珊兒,別胡鬧,你爹還在山上等着呢。”
寧中則板起臉,試圖拿出嚴母的架勢。
提到嶽不群,嶽靈珊的小嘴立刻撅了起來,嘟囔道:
“爹爹此時肯定還在練那個什麼紫霞神功,或者是把自己關在書房裏看書,哪有空理我們會不會去吃飯。”
“而且……而且回去那麼早嘛?正氣堂裏冷冷清清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這句話,無心之中,卻狠狠戳中了寧中則的軟肋。
是啊。
回去什麼呢?
那個家,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個冰窖。
飯桌上,丈夫永遠是一副嚴肅古板的面孔,除了考校弟子的武功,就是談論門派的發展。
夫妻之間,更是相敬如“冰”。
甚至昨晚……
想到昨晚自己在紅燭下受到的冷落,想到丈夫那句不耐煩的“胡鬧”,寧中則的心裏就泛起一陣酸楚。
這十年來,她在這個集鎮上買過無數次東西,卻從未真正像個普通婦人一樣,逛過一次廟會,看過一次花燈。
她的青春,她的熱情,都埋葬在了華山那皚皚白雪之中。
“師娘。”
一直站在旁邊當背景板的令狐沖,此刻突然開口了。
他那雙看似玩世不恭的眼睛裏,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
“小師妹難得下山一趟,正是愛玩的年紀。”
“而且……聽說今晚的廟會有祈福活動,若是誠心祈禱,能家人平安順遂。”
“咱們也不在乎這一時半刻,不如就陪小師妹逛逛?若是回去晚了,師父怪罪下來,弟子一人承擔便是。”
令狐沖的話,給了寧中則一個完美的台階。
祈福?
或許,自己真的該爲這華山派,爲珊兒,甚至爲了那個不解風情的丈夫,祈個福吧。
寧中則看着遠處漸漸亮起的燈火,眼神中的猶豫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久違的渴望。
“罷了。”
她輕嘆一聲,嘴角卻微微上揚。
“既然來了,便去看看吧。”
“不過說好了,只許逛一個時辰,戌時之前必須往回走。”
“耶!娘最好了!”
嶽靈珊歡呼雀躍,拉着寧中則的手就往人群裏鑽。
令狐沖看着師娘那雖然依舊端莊,卻明顯輕快了許多的背影,嘿嘿一笑,趕緊跟了上去。
……
事實證明。
無論是在現代還是在古代,無論是有沒有武功。
女人的購物欲一旦被激發出來,那戰鬥力絕對是爆表的。
一個時辰?
那只是個虛詞。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集鎮上早已是燈火通明,宛如白晝。
而此時的令狐沖,簡直比剛剛大戰了一場還要累。
只見他全身上下,掛滿了大大小小的包裹。
脖子上掛着兩串糖葫蘆和幾個面具。
左手提着三盒胭脂水粉,兩匹綢緞,外加一袋子炒栗子。
右手拎着兩雙繡花鞋,幾個泥人,還有一堆不知名的小玩意兒。
就連背後的劍柄上,都掛着一個巨大的兔子花燈。
“我的天呐……”
令狐沖跟在兩女身後,生無可戀地仰望星空。
“古人誠不欺我,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這哪是逛街啊,這是進貨吧?”
“師娘平時看着勤儉持家,這買起東西來也是毫不手軟啊!”
他在心裏瘋狂吐槽。
不過,看着前方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他的嘴角卻始終掛着笑意。
嶽靈珊就像只快樂的蝴蝶,在各個攤位間穿梭。
而寧中則,雖然大部分時間只是微笑着看着女兒,但偶爾看到精致的簪子或者布料時,眼中流露出的那種欣喜,卻是騙不了人的。
此時的她,摘下了平裏那副冷冰冰的女俠面具,更像是一個溫婉的人婦,一個疼愛女兒的母親。
甚至,是一個渴望美麗和寵愛的女人。
“師娘,這個簪子襯您的膚色,戴上肯定好看!”
在一個首飾攤前,令狐沖雖然騰不出手,但嘴巴可沒閒着。
他努了努嘴,示意攤主拿那個白玉蘭花的簪子給寧中則看。
寧中則拿起簪子,在發髻上比劃了一下。
銅鏡裏,映出一張風韻猶存的俏臉。
白玉的溫潤,襯得她那成熟的臉龐更加嬌豔動人。
“真的好看嗎?”
寧中則下意識地問了一句,語氣中帶着一絲不自信。
多少年了。
丈夫從未送過她首飾,更未誇贊過她的容貌。
在她心裏,自己或許早就成了那個只會練劍、只會管教弟子的黃臉婆了。
“好看!絕對好看!”
令狐沖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師娘您戴上這個,簡直比那天上的嫦娥還要美上三分!”
“這整條街的姑娘加起來,都不及您一手指頭!”
這一記馬屁,拍得有些誇張,有些露骨。
若是平時,寧中則肯定要斥責他油嘴滑舌。
但在這個喧鬧的夜晚,在這燈火闌珊處,聽着這熱烈的贊美,她的臉頰卻微微有些發燙。
心裏,竟是甜絲絲的。
“就你嘴甜。”
寧中則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轉間,竟透着一絲少女般的嬌羞。
她買下了那支簪子。
並沒有立刻戴上,而是小心翼翼地收進了懷裏。
仿佛收起的,是一份久違的悸動。
三人繼續前行,不知不覺間,來到了廟會最擁擠的地段。
這裏正在舞龍,周圍圍得水泄不通。
“好漂亮的大龍!”
嶽靈珊興奮地往前擠,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寧中則怕女兒走散,也只能緊緊跟上。
令狐沖身上掛滿東西,行動不便,稍微落後了幾步。
就在這時。
人群中,幾個流裏流氣的地痞混混,盯上了這對氣質出衆的母女。
寧中則雖然年過三十,但因爲常年習武,身材保持得極好。
今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修身勁裝,腰肢纖細,脯飽滿,在那燈火的映照下,更顯出一股成熟婦人特有的韻味。
比起青澀的嶽靈珊,她這種身材樣貌,對這些混混來說,誘惑力簡直是致命的。
“喲,這是哪來的大美人啊?”
一個滿臉橫肉的刀疤臉,帶着三個小弟,借着人群的擁擠,故意往寧中則身邊湊。
“這身段,嘖嘖,看着就帶勁!”
“美人兒,一個人出來玩啊?哥哥陪陪你?”
刀疤臉一邊說着下流話,一邊伸出鹹豬手,假裝被人群擠到,朝着寧中則那豐潤的臀部摸去。
寧中則此時正全神貫注地看着前方的嶽靈珊,再加上周圍人聲嘈雜,一時竟沒察覺到身後的危險。
雖然她是華山女俠,武功高強。
但在這種擁擠的市井之中,面對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反而有些施展不開。
眼看那只髒手就要觸碰到那抹挺翹的弧度。
突然。
一只掛滿了大包小包的手臂,像是鐵鉗一般,橫空出世。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在嘈雜的人群中顯得格外刺耳。
“啊——!”
緊接着,便是一聲豬般的慘叫。
刀疤臉的手腕,被那只手臂硬生生地扭成了一個詭異的角度。
令狐沖面無表情地站在寧中則身後。
雖然他的身上掛滿了可笑的包裹和玩具,但這絲毫不影響他此刻散發出的森寒煞氣。
他的眼神,冰冷如刀,死死地盯着那個刀疤臉。
哪裏還有半點平裏嬉皮笑臉的樣子?
“把你的髒爪子拿開。”
“再敢往前伸半寸,我就把它剁下來喂狗。”
這一變故,瞬間驚動了周圍的人群。
寧中則猛然回過頭。
只見那個平裏只會惹禍、沒個正形的大弟子,此刻正像一座巍峨的大山,擋在她的身前。
因爲手上東西太多,他甚至沒有拔劍。
僅僅是用那掛滿東西的手臂,便將那幾個企圖靠近的混混得連連後退。
“你……你敢?”
“兄弟們!廢了他!”
刀疤臉痛得冷汗直流,惱羞成怒地吼道。
三個小弟見狀,紛紛掏出匕首,朝着令狐沖撲了過來。
“小心!”
寧中則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想要拔劍。
但令狐沖比她更快。
或者說,在這個現代穿越者的靈魂裏,對付這種街頭流氓,本不需要什麼高深的內功心法。
要的就是快、準、狠!
“砰!”
令狐沖右腳猛地踹出,正中一個小弟的褲。
那種雞飛蛋打的聲音,聽得在場所有男人都下意識地夾緊了雙腿。
緊接着,他身體一轉,借着身上那一堆重物的慣性,像個旋轉的陀螺一樣撞向另外兩人。
“譁啦啦!”
胭脂水粉盒子、糖葫蘆、泥人……
這些東西此刻都成了武器,狠狠地砸在那兩個混混臉上。
“哎喲!”
“我的眼睛!”
不到三個呼吸的功夫。
四個混混便全都躺在了地上,哀嚎遍野。
令狐沖這才慢悠悠地把有些滑落的包裹往肩上提了提,還不忘心疼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胭脂盒。
“可惜了,這可是這鎮上最好的‘醉花陰’胭脂,師娘還沒用呢。”
說完,他抬起腳,踩在那個刀疤臉的口上,微微用力。
“滾。”
“以後這雙招子放亮點,有些人,不是你們這種垃圾能碰的。”
“是是是!大俠饒命!大俠饒命!”
幾個混混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鑽進人群,瞬間消失不見。
周圍的百姓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而寧中則,卻愣在原地,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她看着眼前這個高大的背影。
寬厚,結實。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當那幾個混混撲上來的時候,令狐沖沒有絲毫猶豫,第一時間擋在了她的身前。
將所有的危險,所有的污言穢語,都擋在了外面。
這種感覺……
太陌生了。
也太讓人……沉迷了。
她嫁給嶽不群十幾年,每一次遇到江湖紛爭,嶽不群總是講究什麼“先禮後兵”,講究什麼“君子風度”。
哪怕是面對羞辱,他也會先擺出一副掌門的架子,講一通大道理。
從未有過一次,像令狐沖這樣。
直接、霸道、蠻不講理地護着她。
甚至不惜爲了她,像個市井無賴一樣去打架鬥毆。
“師娘,您沒事吧?”
令狐沖轉過身,臉上的煞氣瞬間消失,又變回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這幫孫子,也就是欺負咱們沒拔劍。”
“要是拔了劍,弟子非給他們身上戳十七八個透明窟窿不可!”
他一邊說着,一邊還誇張地比劃着。
試圖用這種輕鬆的語氣,來化解剛才的緊張氣氛。
寧中則看着他。
目光落在他額頭上微微滲出的汗珠,還有那個爲了保護她而被擠得有些變形的兔子花燈上。
她的心,猛地顫了一下。
如果……
如果是師兄在這裏,他會怎麼做?
他恐怕會先皺起眉頭,責備自己拋頭露面,招惹是非吧?
他會說:“寧女俠,你要注意身份,怎可與市井無賴一般見識?”
他永遠都在維護他的“君子劍”名聲,維護華山派的體面。
卻唯獨,忘了維護她這個妻子的尊嚴和安全。
“沖兒……”
寧中則的聲音有些澀。
她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師娘?嚇着了?”
令狐沖見她不說話,有些擔心地湊近了一些。
“別怕別怕,有弟子在呢。”
“就算天塌下來,弟子也給您頂着!”
這句看似玩笑的話,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寧中則的心房上。
有他在。
天塌下來,他頂着。
這一刻,寧中則看着近在咫尺的令狐沖,腦海中那個昨夜浴室裏的模糊身影,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來。
那雙有力的大手。
那個溫暖的懷抱。
還有剛才……那只扭斷別人手腕的鐵臂。
雖然沒有任何證據。
但在這一瞬間,寧中則的心底深處,竟然生出了一個荒謬至極卻又讓她感到莫大安慰的念頭:
如果昨晚那個人是沖兒……
似乎……
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娘!大師兄!剛才發生什麼事了?”
前方看舞龍看得入迷的嶽靈珊,終於發覺不對勁,急匆匆地跑了回來。
“沒事。”
寧中則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好情緒,恢復了平裏的端莊。
只是,她看向令狐沖的眼神,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坦蕩清澈了。
那裏面,多了一絲依賴,一絲感激。
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情愫。
“幾個不長眼的小毛賊罷了,已經被大師兄打發了。”
寧中則淡淡地說道,然後主動伸出手,幫令狐沖整理了一下那個歪掉的兔子花燈。
她的指尖,無意間劃過令狐沖的手背。
那一瞬間的觸碰。
如同一道電流,再次擊穿了兩人的防線。
令狐沖渾身一僵,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而寧中則則是觸電般地收回手,慌亂地轉過身去。
“時……時間不早了。”
“既然看完了舞龍,咱們……咱們回山吧。”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明顯的慌亂和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