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秋,寒夜凝霜,月色淒清浸衣。
國立醫學院的紅磚樓在月色中靜默矗立,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三樓東側的實驗室,是這巨獸體內一顆仍在微弱搏動的心髒。幽藍色的酒精燈焰心,在玻璃罩內不安分地跳躍着,將周遭擺放的燒杯、量瓶、顯微鏡投射出幢幢鬼影,扭曲地映在布滿各種化學試劑痕跡的白牆上。空氣裏,消毒水的刺鼻、福爾馬林的澀重、酒精燃燒後的微嗆,與舊書卷散發出的黴味、墨水的微腥交織在一起,構成這方天地獨特而壓抑的氣場。這是一種屬於科學、屬於理性,卻也屬於無數個不眠之夜與青春熱望的氣味。
蘇清和伏在靠窗的實驗台前,鼻梁上架着一副略顯沉重的圓框眼鏡。鏡片後,那雙平裏總是盛着溫和與專注的眼睛,此刻因長久的熬夜而布滿了細密的紅絲,像秋池塘裏洇開的殘荷脈絡。他身形清瘦,穿着洗得泛白、領口甚至有些毛邊的藍色學生裝,伏案的背影在跳躍的燈火下,單薄得像一張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
他的面前,攤開着一本厚厚的實驗記錄本。紙頁因反復翻閱而邊緣卷曲、發軟。上面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地記錄着各種數據、公式和觀察筆記。然而,若有人仔細看去,會發現每一頁的數據表格旁,除了這些嚴謹的記錄外,都在那不引人注目的頁腳處,用極細的鉛筆,極輕、極淡地畫着一顆小小的五角星。
那是一個秘密。一個只屬於他,或許,也曾朦朧地屬於過另一個人的秘密。
這星光的源頭,並非憑空而生,也非一時沖動。它萌芽於兩年多前,那個蘇清和剛從江南水鄉來到這所北方著名醫學院的秋天。
那時的蘇清和,是靠着族中微薄資助和母親夜紡紗才得以踏入校門的寒門學子。他說着一口帶着吳儂軟語口音的官話,穿着一身土布衣裳,與周圍那些西裝革履、談吐自信的同學格格不入。他像一株誤入繁華園圃的野草,沉默、局促,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浩如煙海的醫學典籍和繁重的實驗課中,試圖用優異的成績來填補內心因出身而帶來的自卑與不安。
而陸明遠,則是那時就已耀眼的存在。家世優渥,父親是南方的實業家,與學院多位教授交好;本人更是天賦與努力並存,學業出衆,儀表堂堂,是導師徐文柏的得意門生,也是校園裏無數少女暗自傾慕的對象。他就像懸在蒼穹的明月,清輝朗朗,遙不可及。
他們本應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轉折發生在大一下學期的一場解剖學實驗考核。那次的考核標本是一具結構異常復雜的局部神經叢,要求在規定時間內完成剝離和標識。蘇清和因爲前一夜在圖書館苦讀至深夜,精神不濟,作時手微微顫抖,眼看就要誤傷關鍵神經,考核即將失敗。就在他額頭沁出冷汗,幾乎絕望之際,旁邊實驗台的陸明遠,不動聲色地,用鑷子尖端,極快且精準地在他即將下刀的位置虛點了一下,給了他一個無聲卻至關重要的提示。
蘇清和猛地醒悟,順着那無形的指引,完美地完成了剝離。
考核結束後,實驗室只剩他們兩人收拾器械。蘇清和鼓足勇氣,走到陸明遠面前,聲音因緊張而有些澀:“陸同學,剛才……謝謝你。”
陸明遠正低頭擦拭着手術刀,聞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浸在寒潭裏的星子,帶着一種疏離的清澈。他並沒有像蘇清和預想的那樣客氣寒暄,只是淡淡地說:“你的基礎很扎實,筆記我也看過,條理清晰,重點突出。只是作時,心要靜,手要穩。過度緊張,反而會辜負你平的積累。”
沒有居高臨下的施舍感,也沒有虛僞的客套,只有一句客觀的評價和一句切中要害的建議。那一刻,蘇清和愣在原地,心中翻涌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不是感激,或者說,不僅僅是感激。是一種被“看見”的震動。陸明遠看到了他的窘迫,也看到了他藏在窘迫下的努力與才華。這種平等的、基於學術的尊重,對於一直處於邊緣位置的蘇清和而言,比任何同情或幫助都更珍貴。
從那天起,蘇清和開始不由自主地關注陸明遠。他發現,這位衆人眼中的天之驕子,並非只有表面的風光。他同樣會在實驗室熬到深夜,爲了一個數據反復驗證;會在圖書館最偏僻的角落查閱外文文獻,眉頭緊鎖;會在學術辯論會上,爲了一個觀點與人爭得面紅耳赤,卻又在對方提出有力證據時,坦然接受。
有一次,蘇清和在圖書館趕寫一份報告,直到閉館鈴聲響起才匆忙收拾。出來時,發現外面下起了瓢潑大雨。他沒帶傘,正猶豫着是否要冒雨沖回宿舍,卻看見陸明遠撐着一把黑色的傘,站在廊柱旁。見他出來,陸明遠走上前,將傘微微傾向他:“走吧,順路。”
其實,蘇清和住在條件最差的東齋,而陸明遠住在教授家屬院附近專門的留學生樓,並不順路。兩人沉默地走在雨夜裏,傘下的空間仄,蘇清和能聞到陸明遠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雨水的溼氣。走到一個岔路口,陸明遠卻徑直朝着東齋的方向走去。
“陸同學,你……”蘇清和遲疑地開口。
“送你到門口,雨大。”陸明遠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持。
一直走到東齋那破舊的屋檐下,陸明遠才停下腳步,收起傘。雨水打溼了他半邊肩膀。他看着蘇清和,忽然說:“蘇清和,你的那篇關於‘神經反射弧異常傳導’的綜述,寫得很好。徐教授在課上提到的幾個觀點,你在半年前就已經在綜述裏探討過了。”
蘇清和的心猛地一跳。那篇綜述是他花了大半年時間,查閱了大量德文、英文文獻才寫成的,投給校刊後卻石沉大海。他以爲無人問津,沒想到陸明遠不僅看過,還記得如此清楚。
“可惜,校刊那幫人,識貨的不多。”陸明遠留下這句話,轉身重新撐開傘,走進了茫茫雨幕中。
蘇清和站在屋檐下,看着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雨夜裏,只覺得口被一種滾燙的情緒填滿。那是一種被理解的知遇之感,一種才華被認可的激動,更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着仰慕與親近的復雜情愫,在雨夜的催化下,悄然破土。
自那以後,他們的交集漸漸多了起來。有時是在圖書館不期而遇,會低聲討論幾句專業問題;有時是在實驗室,陸明遠會向他借閱筆記,或者就某個實驗設計征求他的意見。蘇清和發現,陸明遠雖然外表冷峻,但內心對學術有着近乎虔誠的熱忱,而且思維敏銳,邏輯嚴謹。與他交流,總能碰撞出新的火花。
而陸明遠,似乎也習慣了蘇清和的陪伴。他會把自己訂閱的昂貴國外醫學期刊借給蘇清和看;會在蘇清和生活拮據,借口“不餓”錯過飯點時,默不作聲地多買一份飯菜放在他常坐的實驗室角落;會在蘇清和因爲濃重口音被某些同學私下嘲笑時,在公開場合用清晰流利的德語或英語,與蘇清和討論那些嘲笑者本聽不懂的前沿理論,用一種無聲的方式,爲他建立起尊嚴的屏障。
這些細碎的、常的點點滴滴,像涓涓細流,匯聚在蘇清和的心底,逐漸形成了一片深沉的湖泊。他對陸明遠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最初的感激與仰慕。那是一種深刻的懂得,是靈魂上的共鳴,是在這個浮躁世界裏,找到了唯一能理解自己精神內核的知己。他貪婪地汲取着每一次交流的智慧光芒,珍視着每一次無聲的關懷維護。陸明遠像一束光,照進了他灰暗、壓抑的求學生涯,讓他覺得,自己這株野草,或許也能在月光下,開出卑微卻屬於自己的花。
那顆頁腳的五角星,便是這朵花最初的模樣。它象征着陸明遠在他心中,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指引之星。每一次畫下,都是一次無聲的傾訴,一次隱秘的歡喜。
然而,現實的溝壑從未填平。陸明遠依舊是那個前途無量的陸家大少爺,是醫學院的明星;而他蘇清和,依舊是那個需要爲生計發愁,需要拼盡全力才能勉強跟上步伐的寒門學子。他們之間,橫亙着家世、門第、以及整個社會約定俗成的規則。蘇清和深知這一點,所以他始終將這份益熾熱的情感小心翼翼地埋藏在心底,不敢有絲毫逾越。他滿足於這種不遠不近的陪伴,滿足於在學術的世界裏與他並肩前行。
直到三天前的那個清晨。
深秋的涼意已經滲入骨髓。蘇清和像往常一樣,一大早就來到實驗室,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他的生活費本就微薄,每月除去購買必不可少的國外醫學期刊和實驗耗材,剩下的只夠勉強果腹。經過城南那家熟悉的貨鋪時,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鋪子裏,他的同鄉剛好帶來了一批家鄉的特產——紅棗。
那紅棗顆粒不算大,表皮卻泛着一種暗紅色的、溫潤的光澤,像極了母親信裏反復描述的、“親手曬的、最養人”的模樣。母親在最近的一封信裏,除了照例的噓寒問暖,還特意添了一句:“清和,你一個人在北方,天冷,要懂得照顧自己。若有……若有在意的人,就給人家熬碗紅棗雞湯,暖身也暖心。”
“在意的人”四個字,像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他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陸明遠。想到他最近爲了那個血清濃度的課題,廢寢忘食,人都清瘦了幾分;想到他偶爾提及胃部不適時微蹙的眉頭;想到他喝到熱水時,那瞬間舒展的、不易察覺的溫和神色。
一股強烈的、想要爲他做點什麼的沖動,壓倒了對囊中羞澀的顧慮。他摸了摸口袋裏那幾張皺巴巴、浸着汗意的紙幣——那是他省了半個月早飯,每天清晨就着熱水咽下冷硬饅頭才勉強攢下的。他仔細數了數,剛好夠買二十顆品相最好的紅棗。
貨鋪的老板看着他謹慎挑選的樣子,笑着打趣:“小夥子,買這麼好的紅棗,是給心上人吧?”
蘇清和的耳“唰”地一下燒得通紅,像被火燎過。他慌忙搖頭,語無倫次地否認:“不、不是……是……是給……同學……” 卻在轉身接過那油紙包好的紅棗時,下意識地將它緊緊貼在口,仿佛那薄薄的油紙包裏,揣着的不是甘甜的果實,而是他一顆滾燙的、幾乎要躍出腔的心。
爲了熬這鍋湯,他特意央求了學校附近相熟的農戶,借用了他們家閒置的小灶台。周五傍晚,最後一節課結束,他便揣着那包珍貴的紅棗,以及好不容易從食堂大師傅那裏借來的、洗刷得鋥亮的軍綠色保溫桶,踩着青石板路,匆匆往農戶家走去。
深秋的晚風帶着凜冽的寒意,吹得他單薄的衣角獵獵翻飛,鼻尖凍得通紅。可他心裏卻像是揣着一團火,暖烘烘的,驅散了所有的寒冷。他一路走,一路忍不住想象着陸明遠喝到雞湯時的樣子。或許,他會像上次發燒時那樣,雖然虛弱,卻還是努力扯出一個笑容,拍拍他的肩膀說:“清和,辛苦你了。” 或許,他會微微驚訝,然後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睛裏,會漾開一絲真實的暖意,低聲說:“清和,這湯……真甜。”
光是想象那樣的場景,就足以讓蘇清和的心被一種酸澀又甜蜜的情緒填滿。
農戶家的灶台是老式的土灶,火候不好控制。他小心地將買來的雞肉切塊,用溫水仔細焯去血沫,再放進鍋裏,加足冷水,蓋上木蓋,用小火慢慢燉煮。怕湯熬糊,他就一直守在灶台邊,寸步不離。一邊用勺子輕輕攪動,防止粘底,一邊從懷裏掏出幾張折疊整齊的紙——那是陸明遠卡在瓶頸的血清濃度測算表,他前幾天偷偷去復印室復印的。
趁着熬湯的間隙,他就着灶膛裏跳躍的火光,再次核對着那些復雜的數據。這已經是他核對的第三遍了。他把其中幾個容易出錯、或者可能導致巨大誤差的數據節點,用紅筆小心翼翼地圈了出來,在旁邊做了詳細的批注。他打算等合適的時機,不動聲色地交給陸明遠,希望能幫他渡過這個難關。
灶膛裏的火苗忽然往上猛地竄了一下,滾燙的湯汁濺了出來,正好落在蘇清和扶着鍋邊的手背上。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手背上瞬間起了一道明顯的紅痕,辣地疼。他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卻只是匆匆跑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沖了沖,又立刻回到灶台邊,仿佛那灼痛不存在一般。
他心裏惦記着的,全是湯的火候,是陸明遠的喜好。他記得陸明遠不愛太甜,所以斟酌再三,只放了三顆紅棗;記得他胃不好,受不得油膩,便每隔十分鍾就用勺子仔細撇去湯面上浮起的那層金黃色油花;記得他上次看到自己帶來的白瓷勺時,曾隨口說過一句“這勺子小巧可愛”,他便翻箱倒櫃找出那把勺子,借着煤油燈如豆的微光,用雕刻標本標籤的小刻刀,在勺柄上,極其緩慢、極其用心地,刻下了一個“星”字。
那是他名字裏的字,是他想藏在陸明遠生活裏的、最隱秘的印記,是他所有無法言說情感的寄托。刻刀劃過堅硬的瓷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他刻得太專注,太用力,指尖被鋒利的刻刀劃破,沁出血珠,滴落在勺柄上,留下一點淡紅的印記。他慌忙用布去擦,卻怎麼也擦不淨,那點紅色仿佛已經滲入了瓷器的肌理,像一顆永遠抹不去的朱砂痣,烙印在他的心意之上。
他就這樣守着那鍋湯,從暮色四合,熬到月明星稀。當濃鬱的、帶着紅棗特有甘醇香氣的雞湯味道終於彌漫在整個灶間時,窗外已是夜深人靜。
他小心翼翼地將滾燙的雞湯一勺一勺舀進保溫桶裏,特意將那顆刻着“星”字、帶着他血痕的白瓷勺放在了最上面。蓋子被他反復擰了三道,嚴絲合縫,生怕漏出一點香氣,散失一點溫度。
提着保溫桶走回學校時,月亮已經升得很高,清冷的輝光灑在道路兩旁落了葉的老槐樹上,在地上投下斑駁陸離、如同水墨畫般的影子。他忍不住抬頭,看向其中一株最爲虯結蒼勁的老槐樹。在那茂密枝的深處,隱約可見一個早已褪色、幾乎與樹皮融爲一體的許願牌,系着的紅繩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那是半年前,陸明遠生那天,他偷偷掛上去的。
那天晚上,他懷揣着寫好“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的木牌,趁着夜深人靜,像做賊一樣爬上那棵老樹。他從小就怕高,爬到一半時,腿就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粗糙的樹皮劃破了手心,辣地疼。可他死死攥着那塊木牌,生怕一不小心掉下去摔壞。下來的時候沒站穩,手肘重重磕在樹下的石頭上,鑽心的疼痛讓他眼淚瞬間涌了上來,他卻第一時間去檢查懷裏的木牌是否完好無損。
如今,手肘上的疤痕還在,每到陰雨天就會隱隱作癢,仿佛在時刻提醒他那晚的莽撞與執着。就像他對陸明遠的感情,早已深入骨髓,藏不住,也抹不掉。
此刻,窗櫺之外,那株老槐樹在夜風中依舊簌簌作響,枝葉的影子透過擦拭得並不算淨的玻璃,斑駁地灑在實驗台上,也灑在蘇清和清秀卻難掩疲憊的側臉上。他停下疾書的筆,指尖無意識地、輕輕地碰了碰手肘上那道舊疤痕,又低頭看了看桌角那個被他擦拭得淨淨的軍綠色保溫桶,嘴角不自覺地,牽起一抹極淺、極淡,卻帶着無限溫柔的笑意。那笑意裏,有期待,有忐忑,更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祈願。
實驗室裏並非只有他一人。
在相隔不遠處的另一個實驗台前,陸明遠正微微俯身,對着顯微鏡,神情專注地調整着焦距。他穿着熨燙得一絲不苟、挺括的白色實驗服,襯得身姿更爲挺拔。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他是醫學院公認的風雲人物,家世良好,學業優異,是導師徐文柏眼中未來的醫學棟梁,也是衆多女同學記本裏偷偷描摹的對象。
只是此刻,他緊抿着薄唇,眉頭微蹙,手指反復而略帶焦躁地調整着顯微鏡的微調旋鈕。眼底深處,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與疲憊。血清濃度的測算已經卡了整整三天,無論他怎麼調整參數、重復實驗,最終的誤差始終超出允許範圍,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他困在原地。
他有些煩躁地抬手,抓了抓梳理整齊的頭發,這個失態的小動作泄露了他內心的焦慮。下意識地,他的目光越過冰冷的實驗儀器,看向了蘇清和的方向。
那個清瘦的身影,正埋首在攤開的筆記本裏,奮筆疾書。實驗室昏黃的燈光,似乎都格外偏愛他,在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而溫暖的光暈,連那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衫,都仿佛帶上了某種聖潔的色彩。
看着那樣的蘇清和,陸明遠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他想起前幾天自己莫名發燒,夜裏渾身發冷,是蘇清和頂着深秋冰冷的急雨,跑了大半個城區才買到緊俏的退燒藥。回來時,他渾身溼透,頭發黏在額角,嘴唇凍得發紫,卻把燥的藥片和一杯溫度恰好的溫水遞到自己手裏,還扯出一個輕鬆的笑容,說:“沒事,我身體好,淋點雨不打緊。”
他想起上次爲了趕一篇論文,兩人一起在實驗室熬夜算數據。後半夜,他實在撐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醒來時,發現原本空着的杯子裏裝滿了熱氣騰騰的開水,旁邊還放着一塊用淨糖紙包着的水果糖,底下壓着一張紙條,上面是蘇清和清秀的字跡:「明遠,別太累,吃顆糖提提神。」
他想起更早之前,一次重要的學術辯論會前,他發現自己精心準備的演講稿忘在了宿舍,急得滿頭大汗,幾乎要放棄。是蘇清和,偷偷塞給他一份手抄的版本。那字跡,模仿得和他的筆跡幾乎一模一樣,連他自己乍一看都差點認錯。蘇清和什麼也沒多說,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安心。那份手稿,幫他順利度過了難關,贏得了滿堂彩。
這些細節,平裏不曾刻意想起,此刻卻如同電影畫面般,一幀幀在陸明遠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它們像一細密而柔軟的針,輕輕地、卻又持續地扎在他的心尖上,帶來一種陌生的、酸脹的悸動。
他不得不承認,在不知不覺中,他已經習慣了蘇清和的陪伴,依賴着這份細致入微、不摻雜任何功利色彩的關心。蘇清和就像一泓寧靜的溫水,悄無聲息地浸潤着他因爲家族期望、學業競爭而時常緊繃、焦躁的內心。在他身邊,陸明遠可以暫時卸下“陸家大少”、“天之驕子”的面具,流露出偶爾的脆弱和疲憊,而不必擔心被嘲笑或看輕。
甚至,有一次,在蘇清和離開實驗室後,他鬼使神差地,偷偷翻開了蘇清和放在桌上的那本德文原版醫學書。在書頁的夾縫裏,他看到蘇清和用鉛筆寫下的幾句筆記,旁邊恰好是關於西方某些先鋒醫學學者提出的“同性感情非病理性”的論述摘錄。那些冷靜客觀的學術文字,落在陸明遠眼裏,卻在他心底掀起了驚濤駭浪。那個他從未敢深想,甚至刻意回避的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撞入他的意識。
他曾在無數個深夜裏,對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捫心自問:如果沒有家族殷切的期望,沒有必須光耀門楣的壓力,沒有周圍那些審視的目光,他會不會……會不會試着去接受,或者至少,去正視這份明顯不同於普通友情的、來自蘇清和的特殊感情?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帶着危險的誘惑力。
然而,它剛剛冒頭,就被現實無情地擊得粉碎。昨天收到的那封家書,此刻正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揣在他的口袋裏,燙得他坐立難安。父親那熟悉的、帶着不容置疑權威的筆跡,字裏行間都是“潛心學業,光耀門楣”、“早與柳家小姐定親,以安父母之心”的催促。父親在信末,幾乎是明示:柳夢的父親,柳校董,已經私下表態,只要他和柳夢訂婚,那個他夢寐以求的留校任教名額,就是十拿九穩的事情。
今天下午,柳夢果然就來找他了。她穿着時下最流行的月白色軟緞旗袍,外罩一件精致的羊毛開衫,親昵地、不容拒絕地挽着他的胳膊,在醫學院人來人往的走廊裏散步。她仰着明媚的臉龐,笑得志在必得,聲音清脆:“明遠,我爸說了,等你一留校,我們就舉辦婚禮。他連場地都幫我們看好了呢!”
那語氣裏的篤定和理所當然,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勒得他幾乎窒息。
他看着柳夢嬌豔動人的臉,腦海裏閃過的,卻是蘇清和因爲熬夜而布滿血絲、卻依舊專注認真的眼睛。
一邊,是唾手可得的錦繡前程,是家族的認可與期望,是一條被世俗祝福、鋪滿鮮花的康莊大道。另一邊,是可能被世人唾棄、被視爲異類、甚至會毀掉他多年努力和整個家族聲譽的、不見容於世的感情。
他有得選嗎?
他似乎……沒得選。
就像現在,他明明知道,以蘇清和在數據和計算上的天賦與耐心,或許能幫他找到血清濃度測算中的關鍵問題所在。可他寧願自己一個人對着冰冷的顯微鏡較勁,寧願承受失敗的焦躁,也不願主動開口向蘇清和求助。
他怕。
怕靠近蘇清和,怕聞到他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淡淡的書卷氣和皂角清香,怕看到他那雙清澈專注的眼睛裏,映出自己的狼狽與動搖。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沉溺在那份不帶任何條件的溫暖與理解裏,再也無法回到那條“正確”卻冰冷的軌道上。他更怕,這份“不合時宜”、爲世所不容的感情,一旦失控,會毀掉他苦心經營多年的一切,包括他的前途,他的家族聲譽,甚至……可能會牽連、傷害到蘇清和。
他只能用冷漠和疏離,築起一道高牆,試圖將那份危險的情感,連同那個讓他心動也讓他恐懼的人,遠遠隔開。
就在這時,蘇清和的筆尖,在紙頁上停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仿佛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着,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了陸明遠的背影。那背影在跳躍的燈火和窗外搖曳的樹影裏,顯得有些不真實,仿佛隔着一層磨砂的玻璃,卻又如此深刻地、分毫不差地烙印在他的眼底,他的心間。
他看着陸明遠伸手去拿一旁置物架上的移液管,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在燈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澤。就是這雙手,曾在他那次重感冒發燒,頭腦昏沉時,笨拙地、卻又極其小心地替他換過額上已然溫熱的冷毛巾;也是這雙手,在他無數次熬夜埋頭於復雜計算時,默不作聲地,將自己的杯子裝滿滾燙的熱水,輕輕放在他的手邊。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混合着長久的壓抑、求而不得的渴望、與一絲被今晚溫馨想象催化出的、破釜沉舟般的勇氣,在蘇清和的腔裏劇烈地翻涌、積聚,幾乎要沖破喉嚨。
實驗室裏很安靜,靜得只能聽到酒精燈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噗噗”聲,以及遠處教學樓傳來的、隱約的、宣告就寢的鍾聲。清冷的月光,努力穿透老槐樹繁密的枝葉縫隙,篩落下一片破碎而朦朧的清輝,恰好將陸明遠籠罩其中,仿佛爲他周身鍍上了一層聖潔而遙遠的光邊,宛如神祇,令人心折,也令人自慚形穢。
蘇清和的心跳,在這一刻,驟然失序。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髒在腔裏瘋狂擂動的聲音,“咚、咚、咚”,越來越響,越來越急,像一面被重重敲擊的戰鼓,震得他耳膜發聵,仿佛下一刻就要掙脫肋骨的束縛,跳躍而出。
他想起熬湯時手背上被燙出的那道紅痕,此刻還在隱隱作痛;想起懸掛許願牌時,手肘磕在石頭上那鑽心的疼痛和留下的疤痕;想起刻那個“星”字時,指尖被刻刀劃破,血珠滲出時的細微刺痛……這些細碎的、真實的疼痛,在此刻,竟然奇異地匯聚成一股支撐他的、孤注一擲的勇氣。
他放下筆,筆杆與桌面接觸,發出極輕的“咔噠”一聲。他幾乎是屏住了呼吸,像一只看到了熾熱火焰的飛蛾,明知可能被灼傷得體無完膚,卻還是無法抗拒那光與熱的誘惑,極其緩慢地、帶着微不可察的顫抖,輕輕地站起身。
腳下的老舊木質地板,不堪重負地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吱呀”聲,在這寂靜的夜裏,卻如同驚雷般在他心頭炸響,讓他心驚肉跳,幾乎要落荒而逃。但他只是頓了頓,深吸了一口帶着各種化學試劑味道的、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邁開了腳步。
他走到陸明遠身後,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絲實驗室裏特有的、微嗆的氣息。那味道讓他感到莫名的安心,仿佛找到了歸宿;卻又讓他無比心慌,因爲接下來那未知的、可能摧毀一切的舉動,正源於這令人安心的氣息。
陸明遠似乎並未察覺他的靠近,依舊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勢,專注地看着顯微鏡下那個肉眼無法窺見的世界。他的眉頭依舊微蹙着,像是還在爲那些不聽話的數據煩惱,緊抿的唇線透露出他慣有的執着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固執。
蘇清和停在了他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這個距離,能清晰地看到陸明遠白色實驗服下,隨着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肩背線條,能聞到他發間清爽的氣息。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帶着實驗室的冰冷,卻無法澆滅他腔裏翻騰的烈焰。他鼓足了此生從未有過的、近乎悲壯的勇氣,不再給自己任何猶豫和退縮的餘地,俯下身——
極其快速,卻又帶着一種無法言喻的輕柔,如同蝴蝶棲息於花瓣,如同露珠滑過葉尖,將自己的唇,印在了陸明遠在衣領外的、溫熱的側臉上。
那一瞬間的觸感,溫熱、真實,帶着皮膚本身的細膩質感,和他貪戀的、屬於陸明遠的氣息,如同電流般瞬間擊穿了蘇清和的四肢百骸。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蘇清和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血管裏瘋狂奔流沖刷的轟鳴,能感受到耳和臉頰無法抑制地迅速躥起滾燙的溫度,幾乎要將他灼燒殆盡——那是他渴望了無數個夜夜、在夢中演練過千百回的親密,哪怕只有這短暫的一秒,也足以在他蒼白貧瘠的青春裏,烙印下永恒的記憶,支撐他走過往後所有孤寂的歲月。
然而,這偷來的、短暫的、被他視若珍寶的親密,卻並未如他幻想中那般,激起溫柔的漣漪。它更像是一塊被燒得通紅的烙鐵,驟然按在了冰面上;又像是一無形的、淬了毒的針尖,精準地刺入了最敏感的神經末梢。
陸明遠的身體,在他唇瓣觸碰到肌膚的瞬間,猛地一僵!那是一種全然的、猝不及防的僵硬,仿佛被瞬間凍結。蘇清和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背部肌肉瞬間的繃緊,以及他呼吸的驟然停滯,仿佛連空氣都忘了該如何流動。
下一秒,陸明遠如同被巨大的力量彈開,以一種近乎粗暴的、完全失了風度的力道,驟然轉過身,手臂猛地一揮,狠狠推開了幾乎貼在他身後的蘇清和!
“你什麼!”陸明遠的聲音驟然拔高,失去了往的沉穩與冷靜,帶着明顯的、幾乎破音的驚怒,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埋在驚怒之下的恐慌。他的眼神,不再是平裏的疏離或專注,而是銳利如剛剛出鞘的寒刃,瞬間就將蘇清和所有鼓起的、如同肥皂泡般脆弱的勇氣和幻想,刺穿、割裂,化爲烏有。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目光如同受驚的鳥兒,飛快而警惕地掃向實驗室緊閉的門口,耳朵豎起着,捕捉着門外任何一絲可能的腳步聲。仿佛那裏隨時會有人推門而入,窺見這令他無地自容、足以毀滅他一切規劃與聲譽的一幕——他怕,怕極了這一幕被任何第三人看到,怕自己苦心經營、家族殷切期盼的光明前途,會徹底毀在這一個失控的、荒誕的吻裏。
蘇清和被他推得踉蹌着向後倒退了兩步,後背重重撞在身後另一個實驗台冰冷堅硬的金屬邊緣上。一陣悶痛傳來,而更尖銳的疼痛來自於手肘——那個懸掛許願牌時留下的舊傷疤,不偏不倚,正好磕在了堅硬的台角,熟悉的鈍痛順着手臂神經迅速蔓延開來,讓他忍不住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眼前瞬間漫起一層生理性的水霧。
但他顧不得後背和手肘的疼痛,只是慌亂地、帶着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抬起頭,望向陸明遠。他的耳和臉頰紅得像要滴出血來,手指下意識地緊緊攥住了身上那件粗糙實驗服的衣角,指尖因爲過度用力而泛出失血的青白色。
“明遠,我……”他的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細微的顫抖,如同秋風中被蛛絲。他試圖解釋,想告訴他自己壓抑了多久,想告訴他這份感情並非一時沖動,想告訴他那些他默默做過的、數不清的細微小事背後,藏着怎樣一顆真摯的心。可是,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不知該從何說起,所有的語言在陸明遠那冰冷而驚怒的目光下,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情急之下,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救命稻草,慌忙轉身,幾乎是撲到自己的實驗台前,手忙腳亂地拉開抽屜,拿出了那本他翻閱過無數遍、幾乎能背下其中段落的國外醫學書,快速地翻到被他小心折起一角的那一頁,雙手微微顫抖着,遞向陸明遠。
“我……我查了國外的醫學書,最新的研究……他們說……我們這種感情,不是病……真的不是病……”他的聲音因爲急切和緊張而顯得斷續,卻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懇切。他急切地想將自己,將這份他視若生命的感情,從那些“怪物”、“變態”、“有違倫常”的污名化標籤中剝離出來,想向陸明遠證明,這份深植於他靈魂的情感,並非不可饒恕的罪孽,他們不必活得如此小心翼翼,如此壓抑痛苦。他望向陸明遠的眼睛,那雙曾經在討論學術時閃爍着智慧光芒、在他生病時流露過短暫溫和的眼睛,此刻,他只希望能從那裏面找到一絲一毫的理解,哪怕只有一絲動搖的微光,也足以照亮他此刻如同沉入冰海般絕望的心。
然而,他再一次,失望了。
陸明遠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可笑、又極其危險致命的言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變得鐵青。他甚至沒有朝那本攤開的、承載着蘇清和全部希望的書頁瞥去一眼,仿佛那是什麼沾染了瘟疫的穢物。他只是帶着一種顯而易見的慌亂,伸手用力整理了一下剛才被蘇清和靠近時可能弄皺的白色實驗服衣領——仿佛那上面真的沾染了什麼肮髒的、必須立刻清除的痕跡。
他的眼神依舊警惕地、不受控制地瞟向門口,語氣帶着一種急於劃清界限、甚至帶着幾分撇清和訓斥的冷硬,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扎進蘇清和的心口:“你別聽那些洋人的胡說八道!我們是要當醫生的,救死扶傷,受人尊敬!這種……這種事情,要是被人知道了,我們還怎麼在醫院立足?怎麼面對病人?怎麼對得起父母的期望,對得起家裏的培養?!”
“家裏的期望”……這五個字,像一柄蓄滿了力量的、冰冷沉重的鐵錘,挾帶着世俗的全部重量,狠狠地、精準地砸在了蘇清和已然千瘡百孔的心上。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陸明遠身上背負着整個家族的榮光與未來,知道他從小被寄予厚望,一心想要出人頭地,留在這所頂尖的醫學院,光耀門楣,走一條被所有人認可和豔羨的康莊大道。而自己這份“不合時宜”、不見容於世的感情,在他那錦繡燦爛、唾手可得的前途面前,不過是一塊礙眼的、必須踢開的絆腳石,一道醜陋的、必須抹去的污點,一個可能引爆一切、將他拖入深淵的錯誤。
剛才還在腔裏劇烈翻涌、支撐着他做出那般大膽舉動的勇氣和熱血,瞬間被這五個字,以及陸明遠眼神裏毫不掩飾的排斥與恐慌,澆得徹底熄滅,連一絲青煙都未曾留下。一股冰冷的、帶着絕望氣息的寒意,如同沼澤地裏滋生的、帶有粘性的蛛網,從腳底迅速蔓延上來,纏繞住他的心髒,一點點收緊,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連指尖都開始發麻。
他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疲憊而哀傷的陰影。他努力地、拼命地壓下眼眶裏迅速涌上的、帶着恥辱和心碎的酸澀熱意,緊緊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口腔裏彌漫開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他默默地轉過身,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戰敗的士兵,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回自己的實驗台前。他拉開抽屜,動作遲緩地,從裏面拿出了那個軍綠色的、邊角有着細微磕碰痕跡的保溫桶。
那保溫桶看起來有些舊了,卻被他裏裏外外擦拭得淨淨,反射着實驗室昏黃的光線。桶身上,還留着他下午熬湯時,在農戶家灶台前不小心蹭到的一點點柴火灰燼的痕跡,他當時特意用溼布反反復復擦了好幾遍,直到看不出任何痕跡,仿佛這樣,就能將他所有卑微的、帶着煙火氣的付出,也一並掩蓋起來。
他捧着這個尚存一絲餘溫的保溫桶,像捧着自己那顆滾燙的、此刻卻正在迅速冷卻、碎裂的、卑微的心髒,重新走到陸明遠面前。他的腳步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我給你熬了雞湯,”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酒精燈燃燒時那細微的“噗噗”聲所掩蓋,帶着一種殘存的、搖搖欲墜的溫柔,“放了你……可能會喜歡的紅棗。你最近總熬夜算數據,太耗心神了……補補身子吧。”
說着,他再次擰開了保溫桶的蓋子。一股濃鬱的、帶着紅棗特有甘醇甜香的雞湯味道,再次彌漫開來,這熟悉而溫暖的氣息,暫時驅散了實驗室裏那冰冷的、屬於化學藥劑的尖銳氣味。這香氣,是他用小火慢燉了整整三個小時的成果,每一個翻滾的氣泡裏,都飽含着他小心翼翼的關切、無法宣之於口的愛戀、以及那些笨拙卻真摯的祈願。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熬湯時每一次攪拌的力度,每一次撇去浮油時的仔細專注,仿佛那些動作帶來的觸感和溫度,還殘留在他的指尖,提醒着他不久之前,那份充滿希望的期待。
他還特意,把那個刻着“星”字、柄上帶着他淡紅血痕的白瓷勺,放在了保溫桶裏面,勺柄微微露出湯面——他原本想象着,等陸明遠看到這個熟悉的勺子,看到上面那個刻字時,自己或許能鼓起勇氣,裝作不經意地笑着說一句:“明遠,你看,這勺子……我特意給你留着的。”
可現在,面對着陸明遠那冰冷得沒有一絲波瀾的側影,他連說出這句準備了許久的話的、最後一點微末的勇氣,都已經蕩然無存。
陸明遠的視線,短暫地落在了那冒着絲絲熱氣的保溫桶上,黃色的油花在金澄澄的湯面上微微蕩漾,幾顆飽滿的紅棗沉浮其間。但那目光,沒有絲毫的波動,更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容,仿佛那不是一碗凝聚了無數心血的、溫暖的關懷,而只是一杯無關緊要的、即將冷掉的涼白開。他的目光,很快就移開了,重新落回到那些冰冷的、閃着金屬或玻璃光澤的實驗儀器上,仿佛只有那些毫無生命的物體,才能讓他感到安全和穩定。
他沒有伸手去接,甚至連一絲一毫的猶豫都沒有,就像是本沒有聽到蘇清和的話,也沒有聞到那誘人的香氣。他只是漠然地轉過身,背對着蘇清和,開始繼續收拾桌上那些散亂的、尚未清洗的試管和培養皿,動作機械而條不紊,仿佛剛才那段短暫的、失控的接觸,以及眼前這個捧着湯、臉色蒼白的人,都從未在他的世界裏出現過。他的聲音,隔着那冰冷的背影傳來,冷淡得像深秋夜半凝結在草葉上的寒露,帶着一種刻意的、傷人的疏離:
“不用了。我晚上吃過了。而且,柳小姐之前說……她會給我送些燕窩過來。那個……比雞湯更滋補,也更方便。況且,”他頓了一下,聲音裏似乎帶上了一點別的、更復雜的東西,或許是無奈,或許是認命,或許只是爲自己找一個更合理的借口,“柳校董那邊,也有些事情,需要……需要借這個機會談一談。”
“柳小姐”……柳夢。那個總是穿着光鮮亮麗、笑起來明媚張揚、家世顯赫的富家女。她的父親,是能輕易決定一個年輕助教去留、甚至能影響整個醫學院某些資源分配的柳校董。
蘇清和捧着保溫桶的手,幾不可察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保溫桶外壁傳來的、那原本令人舒適的溫熱,此刻卻像一團沉默燃燒的火焰,灼燒着他冰涼的掌心,疼得他幾乎要握不住,將那承載了他所有心意與卑微期待的容器,摔落在地。
他看着陸明遠冷漠的、專注於清洗試管的側影,看着他熟練而流暢的動作,仿佛自己和他之間,隔着的不只是這幾步的距離,而是一道無法逾越的、由家世、前途、世俗眼光構築的鴻溝。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到,不久之後,陸明遠或許會坐在某個雅致的房間裏,喝着柳夢送來的、昂貴而精致的燕窩,面對柳校董時,露出得體而穩重的笑容,或許還會客氣地說一句:“柳小姐費心了,這燕窩……很鮮。”
而自己這碗用節省了半個月早飯錢買來的紅棗,守着灶台熬了三個小時的、帶着體溫和血痕的雞湯,在他眼裏,恐怕終究只是“不如燕窩有營養”、“不如燕窩方便”、甚至可能帶着窮酸氣的、上不得台面的東西。
實驗室裏,再次陷入一片死寂。這寂靜,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粘稠,仿佛有了實質,壓迫着人的呼吸。只剩下那盞幽藍色的酒精燈,依舊在不知疲倦地、孤獨地燃燒着,發出細微而持續的“噗噗”聲,像是在爲誰唱着無聲的挽歌。窗外的月光,似乎也感知到了這室內的冰冷與絕望,黯淡了些許。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晃動,被風吹得張牙舞爪,如同潛藏在暗處的鬼魅,映得人心頭發慌,莫名淒涼。
過了許久,久到蘇清和感覺自己的四肢都已經在冰冷的空氣中僵硬、麻木,他才像是終於從一場漫長而酷寒的冰封中,勉強解凍。他極其緩慢地,幾乎是拖着沉重的鐐銬一般,將保溫桶的蓋子,重新一點一點地、小心翼翼地擰上。動作僵硬、遲滯,仿佛每一個關節都生了鏽,充滿了抗拒與無力——他怕,怕自己動作稍快一點,積壓的情緒就會徹底決堤,會忍不住將這保溫桶狠狠摔在地上,讓那些滾燙的雞湯,連同自己那顆早已破碎不堪的心意,一起迸濺、碎裂,化爲烏有,也讓他在這份感情裏,保留最後一點可憐的、自欺欺人的尊嚴。
他沒有再看陸明遠一眼,仿佛那個人已經成了一個與他不相的、模糊的背景。他只是默默地轉身,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實驗台前,將那個依舊帶着一絲餘溫的保溫桶,輕輕地、幾乎是無聲地,放在了桌角。那裏,原本是他放置希望和期待的地方。
然後,他重新拿起那支冰冷的筆,想要強迫自己繼續之前未完成的數據核對工作,試圖用繁復的數字和符號,來麻痹那撕心裂肺的疼痛。然而,他發現眼前的紙頁上,那些曾經熟悉無比、如同老友般的數字和符號,此刻都變得模糊不清,扭曲、旋轉,化作一片混亂而嘲諷的光影,仿佛都在咧着嘴,無聲地嘲笑着他的癡心妄想,他的不自量力。那些嚴謹的公式,此刻像一個個扭曲的鬼臉,讓他連下筆的力氣,都徹底失去了。
陸明遠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質地精良的深色外套,似乎準備離開。經過蘇清和身邊時,他的腳步沒有任何的停頓,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朝那個趴在實驗台上、肩膀微微塌陷的身影掃去一絲一毫,仿佛蘇清和只是這實驗室裏一件無關緊要的、靜止的擺設,一件蒙塵的器械,或者,脆就是一團無色無味的空氣——或許,在他陸明遠的心裏,自己這個人,連同這份感情,本來……就是如此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存在。
門被拉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然後又輕輕地合上,阻隔了外面走廊可能透進來的光線,也徹底隔絕了蘇清和世界裏,最後一點微弱的光源。
實驗室裏,終於,徹徹底底地,只剩下蘇清和一個人。
他維持着那個拿筆的、僵硬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坐着,像一尊瞬間被石化的、失去了所有生命氣息的雕塑。冰冷的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沖破了所有故作堅強的堤壩,無聲地洶涌而出,順着他蒼白的臉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攤開的實驗記錄本上,迅速暈開一片片模糊的、帶着絕望痕跡的水漬。
直到確認陸明遠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空曠走廊的盡頭,再也聽不見任何回響,他才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猛地抽走了支撐身體的最後一絲力氣,頹然地、徹底地趴倒在了冰涼的、布滿各種化學試劑殘留痕跡的實驗台面上。
額頭重重地抵着粗糙的木制台面,傳來一絲遲鈍的涼意。但他已經感覺不到這物理上的冰冷,只覺得口堵得厲害,像被強行塞進了一大團浸透了冰水的、沉重而溼漉的棉花,沉甸甸地壓迫着他的心髒和肺腑,讓他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帶着撕裂般的痛楚。壓抑的、低低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聲,終於沖破了緊閉的牙關,在空曠而死寂的實驗室裏,斷斷續續地響起,卻又被那酒精燈孤獨燃燒的細微聲響,無情地淹沒。
他想起母親信裏那些質樸而溫暖的話語,想起自己每天清晨咽下冷饅頭時,心裏那份帶着甜味的期盼;想起熬湯時手背上那道尚且鮮明的燙傷紅痕;想起刻那個“星”字時,指尖傳來的尖銳刺痛和那點永遠擦不掉的血色印記;想起懸掛許願牌時,手肘磕在石頭上那鑽心的疼痛和留下的、每逢陰雨天就會隱隱作癢的疤痕……這些他曾以爲充滿了意義、甘之如飴的“值得”的付出,此刻,在陸明遠那冷漠的眼神和冰冷的話語面前,都變成了一個無比巨大、無比諷刺的笑話。原來,他所有小心翼翼捧出的、最真摯的心意,在陸明遠那關乎前途、關乎家族、關乎世俗認可的權衡面前,都輕飄飄得像一羽毛,甚至不需要風吹,只是對方一個淡漠的眼神,就足以讓它飄散無蹤,落於塵埃。
過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月色似乎都已經偏移,實驗室裏的陰影變得更加濃重。他才像是從一場漫長而痛苦的昏厥中,勉強蘇醒過來。他極其緩慢地,重新抬起頭。眼眶通紅腫脹,臉上還帶着縱橫交錯的、未的淚痕,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着微弱而淒涼的光。他看了一眼桌角那個孤零零的、仿佛被整個世界遺棄了的軍綠色保溫桶,伸出手,用冰冷而微微顫抖的手指,將它重新拿了過來,捧在懷裏。
他打開蓋子,裏面濃鬱的雞湯香氣,似乎還沒有完全散盡,固執地縈繞在鼻尖。只是,那曾經讓他心懷憧憬的暖意,此刻卻再也無法抵達他冰冷的、如同浸在寒冬潭水裏的四肢百骸。他拿起那個刻着“星”字、柄上帶着淡紅印記的小瓷勺,舀起一勺已經不再滾燙的雞湯,緩緩送到自己嘴邊。
然而,看着那黃澄澄的湯汁,聞着那帶着紅棗甜香的氣息,他卻無論如何,也張不開嘴——這湯裏,融入了太多他無法承受的期待和卑微,融入了太多他傾注的心血和無人知曉的深情,此刻嚐起來,恐怕只剩下無盡的苦澀,和一種名爲“絕望”的滋味。
最終,他端着保溫桶,步履沉重地,走到實驗室角落那個用來清洗器械的、斑駁破舊的白瓷水槽邊。他低着頭,看着水槽裏那黃澄澄的、漂浮着金黃色油花和幾顆飽滿紅棗的湯汁,在從高窗透入的、破碎的月光照射下,湯面上泛着細碎而冰冷的粼光,像極了他那顆早已破碎成粉末、再也拼湊不起來的可笑心意。他猶豫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然後,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手腕猛地一傾——
尚且溫熱的雞湯,帶着他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卑微、所有無人知曉的、深沉的、不見天的愛戀,一股腦地,盡數被倒進了冰冷、肮髒、散發着怪異氣味的下水道裏。湯汁沖刷着金屬管道的內壁,發出“譁啦啦”的、空洞而絕情的聲響,像是一場無人觀禮的、無聲的祭奠,哀悼着這份還未曾有機會真正說出口,就已經被現實無情扼、徹底夭折的感情。
倒完了所有的雞湯,看着那油花和紅棗最終消失在黑暗的管道口,他卻唯獨,留下了那個小小的、柄上刻着“星”字、帶着他血痕的白瓷勺。
他將勺子放在冰冷的水龍頭下,擰開水閥,讓湍急的冷水反復地、用力地沖刷着勺子的每一個角落。冰冷的水流順着勺柄流下,帶走了上面殘留的、已經失去溫度的雞湯痕跡,卻無論如何,也沖不掉那個深深鐫刻進去的“星”字,以及字旁那一點,如同詛咒般烙印其上的、淡紅色的血痕。他拿起旁邊一塊淨的軟布,像是進行某種神聖而悲傷的儀式,細細地、反復地擦拭着勺柄上那個快要被摩挲得有些平滑的“星”字,直到整個勺子光潔如新,不染一絲油污,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澤——仿佛這樣,就能連同那些剛剛發生的、令人心碎的不愉快記憶,也一並從這冰冷的瓷器上,徹底擦去。
然後,他走回自己的實驗台,拉開那個屬於他個人的、最底層、最隱秘的抽屜。裏面沒有多少東西,只有幾本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一些零碎的繪圖工具,還有母親從遠方寄來的、已經微微泛黃的家書。他將那個被擦拭得淨淨、仿佛從未盛放過任何溫暖事物的小瓷勺,小心翼翼地、如同安置一件稀世珍寶般,輕輕放了進去,讓它躺在那摞筆記之上。
放好勺子,他卻沒有立刻關上抽屜。他的目光,落在抽屜底部那光滑的、深色的木質內壁上,眼神空洞,卻又帶着一種近乎偏執的執拗。他再次拿起那柄平時用來雕刻標本標籤的、鋒利的小刻刀,冰涼的刀柄握在手中,帶來一絲熟悉的刺痛。
他深吸一口氣,刀尖抵着那光滑的木頭,開始用力,一筆一劃地刻劃起來。
“呲……呲……”
細微而清晰的刻劃聲,在死一般寂靜的實驗室裏,固執地響起。他刻得很慢,很重,仿佛要將靈魂深處所有的痛苦、悔恨、不甘與絕望,都灌注到這冰冷的刀鋒之上,銘刻進這無言的木頭之中。細小的木屑,隨着他的動作,一點點迸濺、落下,沾在他冰涼的手背上,像是無數冰冷的、無法流出的眼淚。
一個筆畫清晰的“安”字的輪廓,漸漸在黑暗中顯現出來——那是陸明遠表字“景安”裏的“安”,是他曾在無數個深夜裏,於心中默默描摹、無聲念誦過千百次的字;或許,也是他內心深處,對他,也是對自己,那求而不得的、最卑微的祈願——“平安”。
刻完最後一筆,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輕輕撫摸着那個深深刻入木頭肌理的字痕。指尖傳來清晰而粗糙的、凹凸不平的觸感,帶着新刻木頭特有的毛糙感,刺痛着他的指腹。
他閉上眼,濃密的睫毛上還沾染着未的溼意。他仿佛能從這粗糙而真實的觸感裏,汲取到一絲虛幻的、自欺欺人的溫暖和力量,支撐着他,繼續走下去。
他知道,這個字,連同那把承載了他最初與最後溫柔的勺子,將會成爲他生命中,又一個無法言說、只能深埋心底的秘密。它們將陪着他,在這條注定孤寂、看不到盡頭的道路上,背負着這份無望的愛與沉重的痛,獨自前行。
蘇清和最終,輕輕地、帶着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關上了抽屜。將那把沾染着他最後體溫和絕望刻痕的“安”字,連同那個代表着他所有溫柔、卑微與無聲愛戀的小瓷勺,一起,鎖進了無人可見的、永恒的黑暗裏。
窗外的月光,依舊清冷地照耀着大地,透過玻璃,靜靜地灑在空無一人的實驗台上,灑在那個伏在桌面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氣的清瘦背影上,沉默地見證着這一場,發生於寂靜之中,也終結於寂靜之中的,無望的愛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