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船艙裏悶熱而擁擠,各種體味、劣質煙草味和隱約的汗餿氣混雜在一起,幾乎令人窒息。我蜷縮在角落裏,靠着冰涼的艙壁,假寐着。連的緊張和疲憊讓我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混沌狀態,耳邊是機器的轟鳴、江水的譁響,以及周圍乘客壓抑的交談和嘆息。母親的面容在腦海中時隱時現,支撐着我在這令人不安的航程中保持最後一絲鎮定。

突然,一陣不太尋常的動像水波一樣在船艙裏蕩開。有人用英語和中文交替的、帶着沉重口音的廣播聲,透過老舊喇叭嘶啞地傳了出來,一遍又一遍,字句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各位旅客請注意……因上遊軍事封鎖……本船‘瑞和’號無法按原定計劃抵達九江……終點站爲蕪湖……所有前往九江及以西的旅客,請在蕪湖自行另尋辦法……重復……”

廣播聲像一把冰冷的鐵錘,狠狠砸碎了我所有的僥幸和期盼。蕪湖?終點站是蕪湖?那我怎麼辦?娘還在九江等着我!

周圍瞬間炸開了鍋。驚愕的呼喊、絕望的哭叫、憤怒的咒罵如同決堤的洪水,淹沒了整個船艙。有人捶打着艙壁,有人癱坐在地,更多的人則涌向船艙出口,想要去問個明白,卻被維持秩序的水手攔住了。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我猛地站起身,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手腳一片冰涼,連的僞裝和堅強在這一刻幾乎土崩瓦解。自行另尋辦法?在這兵荒馬亂、軍環伺的蕪湖,我一個孤身女子,能有什麼辦法?

瑪格麗特老師的叮囑再次在耳邊響起,像一道微光,試圖穿透這濃重的絕望。“……活下去,想辦法周旋……” 對,不能亂,絕對不能亂。我強迫自己深呼吸,重新坐回角落,緊緊抱住自己的行李箱,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船,最終還是在一片混亂和低氣壓中,緩緩靠上了蕪湖的碼頭。

眼前的景象比上海吳淞口更加破敗和混亂。碼頭上擠滿了各式各樣的人,逃難的、做生意的、拉夫子的、還有更多荷槍實彈、眼神凶狠的本兵。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比上海更露骨的緊張和肅。灰色的天空下,殘破的建築物依稀可見,整個城市仿佛都籠罩在一種屈辱而壓抑的氛圍中。

我跟着人流,麻木地走下搖晃的跳板。蕪湖的檢查比上海登船時更爲嚴苛和粗暴。本兵挨個搜查行李,幾乎是將東西傾倒出來,粗暴地翻撿。對乘客的盤問也更加詳細和刁難。

輪到我了。我依舊低着頭,遞上那份已經顯得有些皺巴巴的旅行證明書。

“去哪裏?”盤查的本兵聲音粗嘎。

“九江。”我小聲回答,心髒狂跳。

“九江?”他嗤笑一聲,用生硬的中文說,“去不了!那邊,打仗!你的,去什麼?”

“教會學校……助理,去幫忙。”我重復着背熟的身份。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抹了灰的臉上和破舊的衣服上停留。他似乎不太相信一個這麼落魄的年輕女子會是什麼教會人員。他翻來覆去地看着我的證明書,又看了看旁邊一個像是漢奸翻譯模樣的人。

那翻譯湊過來,用帶着濃重口音的中文低聲對本兵說了幾句,大概是在解釋文件上教會印章的意義。僵持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那本兵才不耐煩地揮揮手,像驅趕蒼蠅一樣:“走!走!”

我幾乎是搶過被他扔回來的證件和船票,胡亂地將被翻得亂七八糟的行李塞回箱子,跌跌撞撞地離開了檢查口,匯入了蕪湖碼頭那片更加茫然和無助的人海之中。感謝上帝!

站在嘈雜混亂的碼頭上,舉目四望,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和恐慌。下一步該怎麼辦?哪裏能找到去九江的船?就算找到了,又該如何通過那道傳說中的馬當封鎖線?

我緊緊攥着口袋裏所剩不多的銀元,知道必須盡快行動。不能在碼頭停留太久,這裏太顯眼,也太危險。我學着周圍一些看起來有經驗的人的樣子,壓低帽檐,提着箱子,盡量不引人注意地沿着江邊向前走,目光搜尋着任何可能提供交通工具的跡象。

江邊停泊着不少船只,但大多是小型的帆船、舢板,或者一些看起來破舊不堪的小火輪。偶爾能看到一些人在船邊低聲交談,神情警惕。我注意到,有些人會主動湊近那些看起來像旅客的人,低聲詢問去處,然後討價還價。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野雞船”或者偷偷營運的船只了。

我鼓起勇氣,走向一個看起來面相不那麼凶惡、蹲在一條小木船邊抽煙的中年船夫。

“老板,去九江……有船嗎?”我怯生生地問。

那船夫抬起渾濁的眼睛,瞥了我一眼,吐出一口煙圈,搖搖頭:“去不了咯,小姑娘。前面馬當封得死死的,本人的炮艇天天在江上轉,誰敢去?找死哦!”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種聽天由命的麻木。

我不死心,又接連問了幾個人。得到的回答大同小異——水路不通。有人暗示可以走陸路,繞道山區,但那條路同樣危險,不僅有軍哨卡,還有土匪出沒,而且路途遙遠,絕非我一個單身女子可以應付。

絕望如同冰冷的江水,一點點漫過我的口。難道我真的要被困在這蕪湖,前功盡棄嗎?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希望的時候,我聽到旁邊兩個像是水手模樣的人在低聲交談,提到了“晚上”、“小劃子”、“摸黑過”之類的字眼。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咬着牙,小心翼翼地湊近了些,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兩位大哥……請問,有……有辦法去九江嗎?”

那兩人警惕地回過頭,打量着我。其中一個矮壯的黑臉漢子皺起眉:“你一個女伢子,去九江做麼事?那邊打得凶得很!”

“我……我娘在九江,病重,我必須去……”我急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這倒不全是假話,對母親的擔憂此刻無比真實。

另一個年紀稍大、穿着破舊工裝的男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裏的箱子,嘆了口氣:“小姑娘,不是我們不幫你。現在這光景,走水路太難了。本人查得緊,江上還有水雷。就算有船肯冒險,價錢也貴得嚇人,而且……而且不能保證一定能到。”

“多少錢?我……我有點錢!”我像是抓住了最後一稻草,急忙說。

黑臉漢子報了一個數字,幾乎是我身上所有現鈔的三分之二。我倒吸一口冷氣。

“這還只是船錢!”工裝男人補充道,“路上要是遇到盤查,能不能過去,還得看運氣。說不定船開到半路就得折回來,錢也不退的。你想想清楚。”

巨大的恐懼和現實的艱難擺在面前。花費幾乎全部的積蓄,去賭一個渺茫的希望,踏上一條生死未卜的航路。值得嗎?

我想起母親溫暖的笑容,想起她可能正臥病在床,無人照料,想起我偷溜出家時那份義無反顧的決心。如果此刻放棄,我可能永遠也見不到娘了。我那股子不按常理出牌的倔脾氣一上來,九頭牛也拉不回。

“我……我去!”我抬起頭,抹去眼角的淚水,眼神裏透出一股連我自己都驚訝的堅定,“請你們幫幫我,告訴我哪裏可以找到船。”

那工裝男人似乎被我的決心打動,他沉吟了一下,壓低聲音說:“看到那邊那個掛着破燈籠的、堆着麻袋的小碼頭了嗎?天黑以後,你去找一個姓陳的管事,他有時候會安排……‘特殊’的船。你就說是老李介紹的。不過,小姑娘,我可提醒你,這一路,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你想好了!”

我順着他的指引望去,那是一個更加偏僻破敗的小碼頭,幾乎淹沒在雜亂的貨堆和船只之間。那裏,似乎隱藏着通往下一個未知,也是通往母親身邊的,唯一可能的路徑。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江風更冷了。我緊緊抱着行李箱,坐在一個不起眼的石墩上,望着墨黑色的江面和對岸模糊的山影。口袋裏,剩下的銀元硌得我生疼。我知道,當夜幕徹底降臨,我將走向那個掛着破燈籠的小碼頭,去賭上我的全部,換取一個逆流而上、穿越烽火的機會。

恐懼依舊如影隨形,但一種破釜沉舟的勇氣,也在心底悄然滋生。爲了娘,我必須走下去。

夜色如墨,蕪湖江邊那個掛着破敗燈籠的小碼頭,在渾濁的江水和溼的夜霧裏,更像一個鬼魅聚集的巢。我按照指點,找到了那個姓陳的管事。那是個瘦精悍的中年人,眼神像鷹隼一樣在我身上掃過,帶着審視和毫不掩飾的懷疑。

“女娃子?去九江?”他嗤笑一聲,吐掉嘴裏的草,“老李頭淨給我找麻煩。這可不是遊山玩水,是玩命!你知道江上現在什麼光景?本人的巡邏艇,碰上了,二話不說就可能開槍!還有水雷,飄到船邊,‘轟’!什麼都沒了!你細皮嫩肉的,經得起這個?回去吧,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太平了再說。”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冰冷的釘子,敲打在我本就緊繃的神經上。但我不能退。我幾乎是哀求着,重復着那個已經說了無數遍的理由:“陳管事,求求您,我娘在九江,病得很重,我必須去……多少錢我都願意,我只想盡快見到我娘……” 眼淚適時地涌了上來,混合着我臉上刻意未擦淨的灰塵,顯得格外狼狽和可憐。

陳管事皺着眉,沉默地抽着煙袋,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半晌,他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不是錢的問題……唉,看你也是個孝心重的。罷了,正好有條小劃子要趁夜往上遊送點東西,船老大是條好漢,水性好,熟悉江道。我幫你問問,看他願不願意捎上你。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路上有任何閃失,你自己擔着,生死各安天命!”

他轉身走向停泊在暗處的一條窄長的小木船,船頭站着一個黑影,正默默地整理着纜繩。我緊張地攥着衣角,看着陳管事和那黑影低聲交談了幾句,隱約能聽到船老大粗聲粗氣的反對:“……帶個女人?累贅!……”

我的心沉了下去。但陳管事又說了幾句,似乎是在強調我的“孝心”和付出的船資。那黑影終於不再堅決反對,他轉過頭,借着微弱的燈籠光,我看到了他的側臉——那是一張被江風和歲月刻滿了痕跡的臉,皮膚黝黑粗糙,眼神在黑暗中銳利得像夜梟,透着一股常年在水上討生活形成的彪悍和謹慎。他最終朝陳管事點了點頭。

陳管事走回來,低聲道:“成了。船老大姓王,你叫他老王就行。快上船,記住,路上一切聽他的,不許出聲,不許亂動!”

我幾乎是喜極而泣,連聲道謝,付了那筆幾乎掏空我積蓄的船資,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條隨着江水輕輕搖晃的小木船。船身狹小,除了船老大老王,還有一個沉默寡言的年輕幫手。我按照吩咐,蜷縮在船艙底部,用一塊散發着魚腥味的舊帆布蓋住自己,只留一點縫隙呼吸。

小船像一片輕盈的葉子,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黑暗的江心。發動機被調到最低的轟鳴,幾乎被江風和浪涌的聲音掩蓋。我躲在帆布下,能清晰地聽到江水拍打船幫的譁譁聲,以及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老王沉穩地着舵,偶爾用極低的聲音和幫手交流幾句,內容無非是航道、暗礁和可能遇到巡邏艇的位置。

時間在緊張和未知中緩慢流逝。江風越來越冷,穿透我單薄的衣衫。我不敢動彈,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一點聲響就會招來滅頂之災。母親的臉龐在腦海中愈發清晰,成了支撐我在這黑暗險境中唯一的溫暖念想。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我以爲或許能僥幸穿過封鎖線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高速接近的馬達轟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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