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裏的黎明靜悄悄
那一聲悶響，並不大。
但在死寂的直播間裏，卻像是驚雷一樣炸響。
鮮血飛濺。
濺在了那雙擦得鋥亮的軍皮鞋上。
也濺了幾滴在旁邊的一株枯草上。
陳二狗的身子猛地挺了一下，然後重重地砸回了泥漿裏。
他的眼睛還睜着。
還看着小柚子的方向。
但是那最後一點光亮，像是被風吹滅的蠟燭一樣，瞬間熄滅了。
他的嘴角還掛着那抹笑。
嘴裏的糖還沒化完。
甜味還在，但他已經嚐不到了。
軍伍長拔出刺刀，帶出一股血箭。
他嫌棄地在陳二狗破爛的軍裝上擦了擦血跡。
“窮鬼。”
他在陳二狗身上摸索了一陣。
除了一封被血浸透的信，和半個硬得像石頭一樣的窩窩頭，什麼也沒摸到。
伍長罵了一句晦氣，把那個窩窩頭塞進自己兜裏。
那是戰利品。
哪怕是發黴的糧食，在戰場上也是好東西。
“走，去那邊看看。”
三個軍士兵本沒有多看一眼這具屍體。
他們轉身離開。
再一次，從發呆的小柚子身邊經過。
這一次，小柚子甚至伸手想要去拉那個伍長的衣角。
“壞人！把叔叔的飯飯還給他！”
小柚子生氣了。
那是叔叔的飯，爸爸說過，不能搶別人的東西。
但是她的手穿過了那個伍長的衣服。
就像是穿過了一團空氣。
那個伍長毫無察覺，大步流星地走遠了，消失在廢墟的拐角處。
雨，越下越大了。
冰冷的雨水沖刷着地面，把陳二狗流出來的血水沖淡，變成了一條條淡紅色的細流，匯入旁邊的彈坑裏。
小柚子站在雨裏。
她看着那三個壞人走遠了。
然後，她轉過身，邁着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跑回到陳二狗身邊。
“叔叔？”
小柚子蹲下來。
她伸出一肉乎乎的手指頭，戳了戳陳二狗的臉頰。
涼涼的。
不像剛才那麼熱乎了。
“叔叔，壞人走了哦。”
“你快起來呀。”
“地上髒，衣服會弄髒的。”
小柚子像個小大人一樣絮絮叨叨。
平時她在地上打滾，爸爸都會第一時間把她拎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說她是小泥猴。
可是現在。
無論她怎麼戳，怎麼喊。
這個叔叔就是不動。
他的眼睛還睜着，直勾勾地看着天空。
雨水落進他的眼睛裏，他也不眨一下。
“叔叔？”
小柚子有點慌了。
她湊近了一點，小臉蛋幾乎貼到了陳二狗的臉上。
“你是睡覺覺了嗎？”
“這裏不能睡覺覺呀，會感冒的。”
“要回家睡，家裏有大床，有被被。”
她試圖去拉陳二狗的手。
那只手很沉，很重。
而且越來越涼，硬邦邦的。
小柚子拉不動。
她憋紅了小臉，使出了吃的勁兒，可是叔叔就像是長在了泥地裏一樣。
“嗚......”
小柚子鬆開手，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看着自己滿是泥巴的小手，又看了看一動不動的叔叔。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包圍了她。
她不懂什麼是死亡。
在她的世界裏，只有睡覺和醒來。
她以爲叔叔只是累了，只是睡得太沉了。
就像爸爸有時候加班回來，倒在沙發上怎麼叫都叫不醒一樣。
“那......那柚子陪你睡一會兒哦。”
“等睡醒了，我們再回家。”
小柚子吸了吸鼻子。
她把自己的小身子蜷縮起來，靠在陳二狗冰冷的屍體旁邊。
她覺得叔叔身上雖然涼，但是能擋風。
她把那件寬大的小黃鴨雨衣扯了扯，試圖蓋住陳二狗的一只手。
“蓋好被被，不冷。”
她小聲說着，像是在哄她的洋娃娃。
這一幕。
讓屏幕前無數人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別這樣......別這樣啊......”
“求求了，別這麼虐啊！”
“孩子不懂死，她以爲他在睡覺......這句話傷力太大了！”
“天黑了，雨大了，她一個人在那兒怎麼辦啊？！”
“國家呢？國家還沒動靜嗎？快去救孩子啊！”
東海市烈士陵園，監控室。
“砰！”
一聲巨響。
那張實木的辦公桌，被林鋒硬生生掰下了一角。
木刺扎進他的掌心，鮮血淋漓。
但他感覺不到痛。
他死死盯着屏幕。
盯着那個縮在屍體旁邊的黃色小團子。
那是他的心頭肉啊！
“柚子......別睡......千萬別睡......”
林鋒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含着沙礫。
他知道，在這個鬼天氣裏，失溫是會死人的。
哪怕有那個什麼金光護體，作爲一個父親，他也無法眼睜睜看着女兒受這種罪。
“滋滋滋......”
就在這時，監控室的大屏幕突然閃爍了幾下。
原本的直播畫面縮小到了右下角。
主屏幕上，出現了一個視頻通話的窗口。
畫面裏，是一個頭發花白、穿着中山裝的老人。
他的背景，是忙碌得如同戰場的國家網絡安全指揮中心。
“林鋒同志。”
老人的聲音沉穩，有力，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林鋒猛地抬頭。
他認得這個人。
趙國邦。
龍國最高行動局局長。
那個經常出現在新聞裏的鐵腕人物。
“首長！”
林鋒下意識地想要立正敬禮，但他的腿已經軟得站不起來了。
趙國邦看着這個滿臉淚水、手掌滴血的退役兵王，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冷靜。
“林鋒，聽我說。”
“國家已經全面接管了這件事。”
“我們召集了全國最頂尖的物理學家、歷史學家、量子力學專家，正在對直播信號進行逆向追蹤。”
“雖然目前的科技還無法解釋那個光門，也無法直接預直播畫面。”
“但是。”
趙國邦頓了一下，聲音提高了幾分。
“我們要相信那個孩子。”
“她是被選中的人。”
“那個金光護盾，證明了有某種高維度的力量在保護她。”
“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做好一切準備。”
“一旦時空門再次開啓，一旦那個坐標被鎖定......”
趙國邦猛地一揮手，身後的指揮大廳裏，無數大屏幕亮起。
那是衛星雲圖。
那是整裝待發的特種部隊。
那是滿載物資的運輸機群。
“不惜一切代價！”
“哪怕是把天捅個窟窿，我們也要把孩子接回來！”
“也要把那些流落在外的英魂，接回來！”
林鋒看着屏幕裏那些代表着國家力量的畫面。
他那顆瀕臨崩潰的心，終於找到了一絲依靠。
他擦了一把臉上的血淚。
對着屏幕，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是！”
“保證完成任務！”
而此時。
直播畫面裏。
天，徹底黑了。
只有遠處的火光，偶爾照亮那片淒涼的廢墟。
小柚子縮在陳二狗的身邊，小小的身子隨着呼吸微微起伏。
雨水打在她的雨衣上，噼裏啪啦響。
這裏的黎明靜悄悄。
但在那靜悄悄的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覺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