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烏雲吞沒,密室燭火搖曳,映得銅匣如一口沉睡的棺槨。
李玄將那蓮花鎖孔的銅匣置於案上,指尖輕撫鏽跡斑駁的邊角,心頭卻如擂鼓不息。
這東西太燙手——不是因爲它沉重,而是它承載的,是足以焚毀一個王朝的餘燼。
他已試過三。
撬?鐵釺崩刃,紋絲不動。
火燒?外層銅皮連漆都沒褪。
請匠人?
第一個來看的老銀匠剛摸了下鎖芯,便撲通跪地,抖若篩糠:“小老兒不敢看,不敢碰……這是前朝‘秘契匣’,非血脈滴血不可啓,強開者……會瘋。”
李玄冷笑。他不信鬼神,只信利益與恐懼。
可當蕭景和踏入密室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賭對了——也錯得徹底。
門開時,風卷殘燭,蕭景和披着舊袍立於門口,目光一落銅匣,整個人如遭雷擊。
“這……不可能。”他聲音發顫,踉蹌上前兩步,又猛地止住,仿佛怕驚醒了什麼,“這是我父親書房暗格裏的東西……當年抄家時,我親眼見它被封入刑部證物庫,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李玄盯着他瞳孔中的倒影,緩緩道:“你說它是你家之物,那就證明給我看。”
蕭景和抬眼,眼神裏有痛、有恨、更有深不見底的忌憚。
“打開它的人,活不過三天。”他低聲說。
“我不怕死。”李玄坐回椅中,語氣平靜,“我只怕死得不明不白。而你現在,要麼告訴我真相,要麼……我就把它交給周提點,說是你藏匿逆黨信物。”
空氣凝固。
良久,蕭景和忽然笑了,笑得淒涼。
“好,好一個宮問鼎的手段。”他咬破手指,鮮血順着指尖滴落,輕輕按在蓮花鎖心。
刹那間——
咔噠!
一聲清響,如同百年禁錮終得解脫。
匣蓋彈開,一股陳年墨香混着腐木氣息撲面而來。
內裏只有一本薄冊,封面無字,紙頁泛黃,邊角蟲蛀,卻保存完好。
李玄小心翼翼翻開第一頁,瞳孔驟縮。
《永昌三年影稅錄》。
其下密密麻麻列着各州府“虛報災情、減免賦稅”的明細,每一筆後都標注着真實流向——金銀未入國庫,反經私渠匯入一家名爲“安泰行”的商號。
而賬尾署名赫然寫着:受托人,杜崇文,禮部尚書杜崇安胞弟。
李玄呼吸一滯。
杜崇安!
當今聖上最倚重的文臣之一,太子太傅,執掌禮法綱紀,表面清廉如水,背地裏竟與前朝貪墨命脈相連?
更可怕的是——這些“影子賦稅”並非一時貪墨,而是系統性抽空國本的陰謀。
七成贓款流向安泰行,再以“第9章 前任尚書?這鍋我幫你背到底!(續)
燭火在銅匣開啓的瞬間猛地一跳,仿佛連空氣都因那本泛黃賬冊的現身而戰栗。
李玄指尖微顫,不是出於恐懼,而是興奮——像一頭終於嗅到獵物蹤跡的孤狼。
他緩緩合上《永昌三年影稅錄》,目光卻已穿透紙頁,直抵京城最深的暗流。
“杜崇安……”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清廉半世,執禮法如刀,卻不知自己早被釘上了叛國的恥辱柱。”
蕭景和癱坐在地,臉色慘白如紙。
他死死盯着那本薄冊,仿佛看見父親臨終前怒目圓睜的模樣。
“他們……了我爹,還用他的名字做局……這是栽贓!徹頭徹尾的陰謀!”
李玄沒有安慰他,反而站起身,踱步至窗邊。
夜風穿廊而過,吹動他額前碎發。
他眼中寒光閃動,思緒早已飛出天牢,落在這場棋局最關鍵的一步上。
不能讓真相一次性炸開。
要讓它像毒藥,一滴一滴滲進朝堂的血脈裏。
翌清晨,京城最熱鬧的御史台門前,一只匿名諫箱被人悄然開啓。
守吏例行翻檢時,赫然發現一封無署名的信箋,紙面粗糙,字跡歪斜,卻內容驚天:
“永昌七年三月,黃金千兩,換龍袍一件。交易人:禮部尚書杜崇安,接貨者:宮中內侍總管趙德全。事成後,舊帝暴斃,新君即位。”
滿朝譁然!
“弑君?”有御史上奏時聲音都在抖,“這等大逆不道之語,豈能輕信!”
“可若爲虛妄,誰敢冒抄家滅族之險投書?”另一人冷聲反問。
民間更是沸反盈天。
茶樓酒肆間,說書人添油加醋:“聽說了嗎?前朝皇帝不是病死的,是被人穿着龍袍活活捂死在寢宮!”孩童傳唱童謠:“金龍袍,血染腰,禮部老爺吃人膏……”
皇帝震怒,當庭摔了玉杯,密令大理寺重啓舊案調查,追查“影稅流向”,並嚴查安泰行背景。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躺在天牢後院的竹椅上,搖着蒲扇,啃着韓鐵山親手做的滷豬耳,吃得津津有味。
“主子,您這一手‘幽冥獻寶’,真是絕了。”小豆子蹲在一旁,滿臉崇拜,“百姓只道是冤魂托夢,朝廷以爲是舊黨餘孽反撲,誰能想到……真正的賬本還在咱們手裏藏着呢?”
李玄眯眼一笑:“輿論是把軟刀子,人不見血。現在人人都盯着禮部,反倒沒人注意這天牢底下,已經成了天下最富的黑市。”
他沒說的是,那份投入諫箱的“遺賬”,是他親自刪減過的殘篇——只保留最聳人聽聞的一筆交易,其餘涉及軍餉挪用、邊關賣防的致命記錄,盡數隱去。
完整的賬本已被他拆成五份,分別藏於:
一在“靜心茶室”地磚之下;
二在刑房夾牆之中;
三在女監灶台深處;
四在死囚牢頂梁木內;
五,則隨身貼肉而藏。
唯有他知道全部坐標。
也只有他,能在風暴中心穩坐。
然而,風雨從來不會只刮一陣。
兩後,一名灰衣工匠背着工具箱,自稱奉工部文書來修繕天牢東廂漏雨屋頂。
獄卒例行檢查放行,卻未察覺此人靴底沾着一層極細的青灰色泥塵——那種泥土,全京城只有禮部尚書府後花園才產。
韓鐵山第一眼就盯上了他。
這位前鎮北軍副將雖淪爲階下囚,眼力卻依舊毒辣。
他不動聲色觀察半,見那人頻頻繞行地牢外圍,又多次蹲下假裝查看瓦片,實則悄悄掏出一塊黑石貼近牆面,似在探測什麼。
“磁石探金?”韓鐵山冷笑一聲,轉身直奔李玄,“大人,禮部的人來了。”
李玄正在指點柳七娘布設新的情報線,聞言眼皮都沒抬:“讓他們進來。”
“您不怕?”
“怕什麼?”李玄翹起嘴角,“我巴不得他們來找點東西。”
當晚,李玄命人悄悄啓用尚未對外營業的“假密道”——一條用廢棄排水渠改建、通往城外河道的僞裝通道。
盡頭處,安置一只沉重木箱,裏面堆滿廢鐵錠與鏽劍殘甲,表面撒了一層薄金粉,在火把下熠熠生輝,宛如寶藏。
次午時,那工匠果然循着“探測信號”摸入地道深處,看到木箱那一刻,雙目放光,顫抖着手打開——
“金子!真的是金庫!”他低吼一聲,差點跪下。
隨即匆匆撤離,連夜上報。
三後,禮部派出精銳親衛,在夜色掩護下潛入天牢外圍挖掘,結果刨出一堆破銅爛鐵,引來滿城譏笑。
更有言官趁機彈劾:“尚書大人派兵私掘天牢,意欲何爲?莫非真想挖出弑君罪證不成?”
聖心漸疑,杜崇安接連三未能入殿議事。
李玄端坐牢中,聽着小豆子繪聲繪色講述朝堂笑話,笑得前仰後合。
可就在他以爲風波暫息之時,深夜,牢門輕響。
蕭景和站在門外,手中握着一張泛黃畫像,手指發抖,聲音幾乎破碎:
“哥……不對……那具屍骨……不是我父親。”
李玄笑容凝固。
蕭景和將畫像攤開,指着畫中老人右手無名指上的蟠龍戒:“先父自二十歲起便戴此戒,從不離手。可我們在地窖發現的屍骨,戒指戴在左手上……而且……”
他咬牙,眼中泛紅:“這枚禮部特賜銀戒,形制是永昌元年之前的舊款。按律,所有舊印信與配飾,早在二十年前就被盡數熔毀回收。它不該存在。”
燭火噼啪一響。
李玄緩緩站起身,瞳孔驟縮,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無數線索——
是誰引導我們找到銅匣?
是誰留下屍骨與戒指?
爲何偏偏是禮部?
他忽然笑了,笑聲低沉,帶着一絲森然。
“原來如此……本沒有什麼冤魂索命。”
“是有人故意布下這條線,讓我們順着爬上去,咬住禮部的脖子。”他踱步至窗前,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一字一句道:
“有意思……看來這座天牢,不止我們在下棋。”
風穿過牢廊,卷起一片枯葉,輕輕落在那只尚未啓封的銅匣之上。
而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一雙眼睛,正透過暗格縫隙,靜靜注視着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