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手機震動把陳末從睡眠中拽出來。
不是鬧鍾。是獵人系統的專用提示音——短促、尖銳的三連震,像心髒被攥緊又鬆開。
他摸過手機,屏幕亮着冷白的光:
“緊急事件:永豐舊區17號樓,四級威脅(已確認實體成形)。核心概念體:不詳。擴散風險:高。建議響應時間:30分鍾內。備注:檢測到兩名未成年敏感者被困。”
下面附着一張模糊的街景照片,標注了紅圈,和一個不斷閃爍的倒計時:29分47秒。
陳末從床上坐起,動作牽動酸痛的肌肉,讓他倒吸一口涼氣。高代謝期的疲憊還沒完全消退,骨頭像生了鏽。但他還是強迫自己起身,抓過床頭的眼鏡戴上。
世界瞬間被情緒的顏色填滿。他自己的房間裏,阿擺還在枕邊沉睡——那團灰色的光縮得很小,像顆懶洋洋的卵。窗外的天色是魚肚白混合着淡紫色的“黎明倦意”,樓下早點攤飄來“生計焦慮”的土黃色薄霧。
四級威脅。比產業園那次還高一級。還有兩個敏感者被困。
他走到洗手間,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臉。鏡子裏的人眼眶深陷,胡子拉碴,但眼睛裏有種他自己都陌生的東西——一種緊繃的、獵食動物般的警覺。
“醒醒,”他對着鏡子說,“開工了。”
枕邊,阿擺的光暈動了動,慢吞吞地飄起來,落在他肩頭。
“四級……”它的聲音還帶着剛睡醒的含糊,“什麼概念體這麼急着找死,大早上就成形?”
“去了才知道。”陳末套上外套,從抽屜裏翻出蘇茜給的那副眼鏡戴上。視野右上角立刻彈出一個小地圖,標注着事件地點和最佳路線。
“早餐?”阿擺問。
“路上買。”
陳末抓起鑰匙和手機,沖下樓。清晨的老舊小區還沒完全蘇醒,只有幾個早起遛狗的老人。他跑過時,能看見他們頭頂飄着淡藍色的“晨練習慣”和暗黃色的“關節疼痛”。
街角的早點攤剛支起來,老板娘正在炸油條。陳末要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掃碼付錢時,老板娘頭頂那團粉紫色的“期待今營收”晃了晃,變成了橙色的“滿足”——因爲他付錢爽快。
這該死的感知能力越來越敏銳了。陳末咬着包子想。以前他只能看見強烈的、成形的概念體,現在連這些細微的常情緒都能捕捉到。就像近視眼突然戴上了高度數眼鏡,世界清晰得讓人不適。
手機震動,蘇茜直接打來了語音通訊。
“看到任務了?”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
“正在路上。什麼情況?”
“永豐舊區,待拆遷的老樓,大部分住戶已經搬走,只剩幾戶釘子戶。今早五點,我們監測到異常概念波動,強度在十五分鍾內從二級跳到四級,成形速度異常快。十分鍾前,兩個在樓裏玩探險直播的少年觸發了概念體,現在失聯。樓內信號被擾,無人機靠近會失控。”蘇茜頓了頓,“更麻煩的是,從熱成像看,樓裏至少還有六個普通住戶沒撤離,都是老人。他們可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陳末咽下最後一口包子,把塑料袋扔進垃圾桶。“概念體類型?”
“初步判定是復合型,至少融合了兩種以上的核心情緒。現場殘留的概念特征顯示有‘恐懼’和‘懷舊’,但比例異常,而且……”那邊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能量讀數還在上升。它可能在主動吞噬那倆孩子的情緒,加速成長。”
“具置?”
“17號樓3單元,整棟樓都是污染區。但核心應該在頂樓,或者地下室——老舊建築的情緒殘留往往集中在極端層。”蘇茜說,“已經有一支外勤小隊在路上了,但他們趕到至少需要二十五分鍾。你是最近的可用獵人。”
“那兩個孩子呢?”
“直播中斷前的最後一幀畫面,是他們在四樓的走廊裏,面對一扇打不開的門。畫面上有強烈的概念擾,看不清細節,但能聽到他們在尖叫。”蘇茜的聲音低了一度,“陳末,這次和之前不一樣。這不是剛成形的雛形,是已經完成初期成長、正在主動捕食的成熟體。如果它已經建立起‘領域’……”
她沒有說完,但陳末聽懂了潛台詞:如果在領域內被概念體捕食,受害者的意識可能被永久困住,或者成爲概念體的一部分。
“知道了。”陳末攔下一輛出租車,報出地址,“我盡量拖時間。”
“不要硬撐。外勤小隊到了會直接突入,必要時會使用‘淨化協議’——你知道那意味着什麼。”
“全員記憶清洗,外加物理清除概念體。”
“對。所以如果情況失控,優先自保,撤出來。那兩個孩子……我們會想辦法。”蘇茜掛斷了通訊。
出租車駛向城西。永豐舊區是這座城市最後一片待拆遷的老城區,紅磚樓房像一群佝僂的老人,擠在益長高的玻璃幕牆之間。17號樓在舊區深處,車開不進去,陳末在巷口下車,徒步往裏走。
越靠近,空氣越粘稠。
不是物理上的,是概念層面的。戴上眼鏡後,他能看見整片舊區上空籠罩着一層稀薄的、灰黃色的霧靄——那是“懷舊”與“衰敗”的混合體。而17號樓的位置,那層霧靄濃稠得幾乎化爲實質,像一團不斷蠕動的、病態的雲。
樓是六層的老式住宅,外牆斑駁,窗戶大多破碎或用木板封死。樓門口堆着建築垃圾,單元門半敞着,裏面黑黢黢的,像一張等着獵物自己走進去的嘴。
陳末在巷口停下,調整呼吸。他能感覺到心跳在加快,掌心滲出冷汗。這不是緊張,是身體對高濃度概念場的本能反應。
“阿擺,能感覺到什麼?”
那團灰光從他肩頭飄起,觸須微微顫抖。
“很強的……‘飢餓’。”阿擺的聲音緊繃,“它在吃東西。吃那倆孩子的恐懼,還有這棟樓裏殘留的……記憶。很多很多記憶。”
“有勝算嗎?”
“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現在轉身走,你今晚會睡不着。”阿擺的光暈波動了一下,“而且,那兩個孩子……他們的情緒很年輕,很鮮活。對那種東西來說,是上等補品。”
陳末沒再猶豫。他跨過建築垃圾,推開了半掩的單元門。
黑暗撲面而來。
不是沒有光的那種黑暗——樓道裏確實沒有燈,但更深處,是一種概念層面的“暗”。視線所及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灰黃色的濾鏡,牆壁、樓梯、甚至空氣,都像是老照片褪色後的樣子。
而在這片昏黃中,有東西在動。
牆壁上,那些斑駁的污漬和水漬,正在緩慢地流淌、重組,形成模糊的人形輪廓。它們沒有臉,沒有細節,只是影子一樣的剪影,在牆上無聲地行走、坐下、擁抱、爭吵。是這棟樓曾經住戶的記憶殘影,被概念體從磚石裏喚醒,像鬼魂一樣遊蕩。
陳末踏上樓梯。木質台階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每一聲都在昏黃的空氣裏蕩開漣漪。牆壁上的影子被驚動,齊刷刷地“看”向他——雖然沒有眼睛,但他能感覺到視線。
“別看它們,”阿擺在他耳邊低語,“記憶殘影沒有意識,但看久了會被拉進它們的‘回放’裏。”
陳末移開視線,專注於腳下的路。二樓,三樓。越往上,空氣越冷,不是溫度低的那種冷,是滲進骨頭裏的、帶着陳腐氣味的陰冷。
四樓到了。
樓道比下面更暗。盡頭的窗戶被木板封死,只有縫隙裏透進幾縷慘白的天光。而在那片昏暗裏,一扇綠色的鐵門半開着——是直播畫面裏那扇打不開的門。
現在它開着。
門裏透出暗紅色的、脈動的光。還有聲音。不是物理的聲音,是直接鑽進腦子裏的低語:
“留下來……留下來……這裏才是家……”
聲音重疊着,有老人的咳嗽,有孩子的哭聲,有夫妻的爭吵,有電視的雜音——幾十種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回憶。
陳末走向那扇門。每走一步,腳下的地板就更軟一分,像踩在沼澤上。牆壁上的影子更多了,它們從四面八方圍過來,伸出手——沒有實體的手——想要觸碰他。
“別碰!”阿擺的灰光驟然膨脹,形成一個薄薄的力場,把那些影子擋在外面。影子觸碰到力場的瞬間,發出無聲的尖叫,消散成更淡的煙霧。
“它們在汲取你的注意力,”阿擺的聲音有點吃力,“你越是注意它們,它們就越強。專注點,創造者,看門裏。”
陳末強迫自己把視線從那片影子上撕開,看向門內的紅光。
他看見了。
房間不大,是老式的兩室一廳布局。但此刻,房間裏沒有家具,沒有牆壁,只有一個不斷膨脹、收縮的心髒。
暗紅色的、半透明的心髒,表面布滿粗大的血管,每一血管裏都流淌着昏黃的光——那些是記憶的碎片。心髒在跳動,緩慢而沉重,每跳一下,就從周圍的空氣裏吸進更多灰黃色的霧靄,然後泵出更濃稠的暗紅色光芒。
而在心髒下方,蜷縮着兩個少年。
看起來十五六歲,穿着帶反光條的牌外套,其中一個還戴着運動相機。他們抱在一起,眼睛緊閉,身體劇烈顫抖。從他們頭頂,絲絲縷縷的、銀白色的情緒能量正被抽離,匯入上方的心髒。那是恐懼——新鮮、純粹、高濃度的恐懼。
“是‘家’。”阿擺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罕見的凝重,“但不是溫暖的‘家’,是……‘執念的家’。被困在回憶裏、不願意離開的那種。”
陳末明白了。這棟樓裏最後的幾戶老人,不願意離開生活了幾十年的地方,他們的執念混合着對拆遷的恐懼、對往昔的眷戀,還有被時代拋棄的不甘。這些情緒在空蕩的樓裏發酵、凝結,最終誕生了這個東西——一個想要把所有人都“留”下來的怪物。
“它要把這兩個孩子也變成‘回憶’的一部分,”阿擺說,“等吃夠了他們的恐懼,就會開始消化他們的意識,把他們變成新的記憶殘影,永遠困在這棟樓裏。”
陳末深吸一口氣,踏進房間。
腳下的觸感變了。不再是地板,而是某種柔軟、溫熱、有彈性的東西,像活體的肉毯。每走一步,腳下都會泛起漣漪,同時有細碎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涌來:
“小囡該放學了……”
“爐子上還燉着湯……”
“明天該交水電費了……”
“拆遷辦的人又來了……”
都是碎片,都是執念。
陳末強迫自己不去聽。他走到兩個孩子身邊,蹲下,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臉。
“醒醒。”
沒反應。少年只是抖得更厲害,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滑落。
“他們的意識被拉進‘領域’深處了,”阿擺說,“得進去找他們。”
“怎麼進?”
“接觸心髒。但很危險,你可能也會被困住。”
陳末抬頭看向那顆巨大的、搏動的心髒。血管裏流淌的昏黃光暈中,他能看見模糊的畫面:一家人在吃飯,老人在陽台澆花,孩子在地板上玩玩具……溫馨的碎片,混合着拆遷通知單、搬家的紙箱、空蕩的房間。
美好的記憶,和殘酷的現實,被粗暴地糅合在一起,釀成了這團怪物。
“還有別的辦法嗎?”
“有。等外勤小隊來,用‘淨化協議’把整棟樓連同裏面的東西一起抹掉。但這兩個孩子……”阿擺沒說完。
陳末知道了。等外勤小隊來,這兩個孩子大概率也救不回來了。
他伸出手,觸碰了最近的一血管。
瞬間,天旋地轉。
陳末站在一條走廊裏。
不是17號樓的走廊,是他小時候住過的老房子的走廊。牆皮剝落,地面是水泥的,盡頭有扇窗,窗外是九十年代風格的居民樓。
他“知道”這是哪裏。這是他七歲前的家,早已拆遷,此刻卻如此真實地重現。
走廊兩邊,一扇扇門緊閉。但從門縫裏,透出昏黃的光,傳出各種聲音:電視聲、炒菜聲、夫妻的爭吵、孩子的哭鬧、老人的咳嗽……
都是記憶。這棟樓裏幾十戶人家,幾十年的記憶,被那顆心髒打碎,攪拌,重新拼貼成這個迷宮。
“得找到那兩個孩子,”阿擺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但很微弱,像隔着很厚的玻璃,“他們的意識應該被困在某個‘房間’裏。但小心,別被這些記憶同化。在這裏待久了,你會分不清哪些是別人的回憶,哪些是自己的。”
陳末推開第一扇門。
裏面是個狹小的客廳,一家人圍坐着吃飯。男人在看報紙,女人在盛湯,孩子埋頭扒飯。他們看見陳末,齊刷刷地轉過頭,臉上沒有五官,只有模糊的肉色平面。
“吃飯了。”女人說,聲音空洞。
“坐下吃。”男人說。
孩子伸出手,手裏端着空碗。
陳末退出來,關上門。門關上瞬間,裏面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繼續走。第二扇門裏是個空房間,只有一張床,床上躺着個老人,對着天花板喃喃自語:“不走……我不走……這是我的家……”
第三扇門裏是拆遷辦的工作人員和住戶在爭吵,聲音尖銳刺耳。
第四扇,第五扇……
每個房間都是一段執念的牢籠。陳末走在其中,感覺自己的記憶也在被攪動。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住過的老房子,想起鄰居家飄來的飯菜香,想起搬家那天母親紅了的眼眶。
“專注,”阿擺的聲音像一細絲,把他從回憶裏拉出來,“找新鮮的‘痕跡’。那兩個孩子剛進來不久,他們的記憶應該還沒被完全消化,會有不同。”
陳末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他放慢腳步,仔細“聽”。
在那些重復的、循環的記憶碎片中,他捕捉到了一絲不和諧的聲音——很年輕,很尖銳,帶着哭腔:
“放我出去!我要回家!媽——!”
在左邊。
陳末沖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推開一扇看起來和其他門沒什麼區別的綠漆木門。
裏面是個空房間,牆壁上貼滿了動漫海報——和這棟老樓的風格格格不入。兩個少年蜷縮在牆角,正是現實中那兩人。他們比現實中更“虛”,身體邊緣在微微閃爍,像是信號不良的投影。
“醒醒!”陳末抓住其中一個的肩膀搖晃。
少年睜開眼,眼神渙散:“這是哪……我要回家……”
“這是那東西制造的幻境!你們得跟我走!”陳末想拉他起來,但手穿過了少年的手臂——在這個記憶領域裏,他的實體強度不夠。
“走不了……”另一個少年喃喃道,指着房間的牆壁。
陳末看去。牆壁上,那些動漫海報正在緩慢地“融化”,變成老式的掛歷、泛黃的照片、獎狀……這個房間正在被周圍的記憶侵蝕、同化。
“它要把我們變成這裏的一部分……”第一個少年哭起來,“我不想變成那樣……我不想……”
陳末看向房間的門。門外的走廊正在變形,牆壁像融化的蠟一樣流淌,地板起伏,天花板壓低。整片記憶領域都在收縮,要把他們徹底吞沒。
“阿擺!現在怎麼辦?!”
沒有回應。阿擺的聲音徹底斷了,在這個記憶領域的深處,他們的連接被削弱到了極限。
陳末看着兩個瀕臨崩潰的少年,又看向門外那片正在崩塌的走廊。時間不多了。等這個房間也被完全同化,這兩個孩子的意識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咬咬牙,做了個決定。
他走到房間中央,閉上眼,開始“想”。
不是想怎麼出去,不是想怎麼對抗。而是想他自己——想陳末這個人,他的人生,他的記憶。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文章裏寫“擺爛”這個詞的那個深夜,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心裏有種惡作劇般的。
他想起文章爆火後,被無數人轉載、引用、曲解時的茫然。
他想起直播時,看着那些說“謝謝你替我說出心裏話”的評論,心裏涌起的復雜情緒。
他想起阿擺第一次出現時,那團灰色的、懶洋洋的光。
他想起張明遠在槐樹下的眼淚,想起李維按下電源鍵時顫抖的手。
他想起蘇茜冰冷的眼神,想起秦教授溫和的語調。
他想起那些被困在收容艙裏的概念實體,想起它們無聲的掙扎。
這些記憶——鮮活的、矛盾的、屬於“陳末”的記憶——開始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像一圈圈漣漪,擴散到這個正在被同化的房間。
牆壁上海報融化的速度變慢了。
兩個少年抬起頭,看向陳末。他們看見這個人身上散發出一種……不一樣的顏色。不是這棟樓裏那種昏黃的、陳舊的色調,而是更復雜、更豐富的顏色:有灰色的頹廢,有暗紅色的憤怒,有淡藍色的疲憊,還有一點點……金色的、微弱但堅韌的“不願放棄”。
“這是什麼……”一個少年喃喃道。
“是我。”陳末睜開眼,“一個和你們一樣,被困在這裏的人。”
他走到牆邊,伸手觸碰正在融化的海報。這一次,他的手沒有穿過牆壁,而是實實在在地按在了上面。
“聽着,”他轉頭對兩個少年說,“那東西——那個想把你們留下的怪物——它吃的是‘執念’。是對過去的放不下,是對改變的恐懼。但你們還年輕,你們的人生裏,有太多它消化不了的東西。”
“比如……什麼?”另一個少年問,聲音裏有了點生氣。
“比如你們討厭的數學課,比如你們偷偷喜歡的女孩,比如你們攢錢想買的球鞋,比如你們和朋友約好下周要去的漫展。”陳末說,“那些東西,不屬於這棟老樓,不屬於過去。它們屬於‘未來’。而未來,是那東西最怕的東西。”
兩個少年對視一眼。他們身上的“虛化”停止了,邊緣開始變得清晰。
“那……我們該怎麼做?”
“想。”陳末說,“拼命想那些它消化不了的東西。想得越具體越好,越鮮活越好。用你們的未來,把這堵牆撐住。”
他話音落下,自己也開始“想”。
不是想過去,是想以後。
想下一個任務會是什麼樣。
想張明遠能不能真的走出陰影。
想蘇茜下次見到他時會不會還是那張冰山臉。
想秦教授說的“橋梁計劃”到底靠不靠譜。
想阿擺今天早上沒吃早飯,會不會餓。
這些念頭——瑣碎的、當下的、指向未來的念頭——像一顆顆釘子,釘進這個正在崩塌的記憶領域。牆壁上海報的融化徹底停止了,甚至開始一點點“恢復”原本鮮豔的色彩。
走廊外的崩塌聲也變慢了。那團昏黃的、試圖吞噬一切的領域,遇到了某種它無法消化的“雜質”。
就在這時,陳末聽見了阿擺的聲音——很遠,但很清晰:
“創造者!抓住那個連接點!我找到它了!”
連接點?什麼連接點?
陳末環顧四周。房間裏,兩個少年正在拼命“想”,他們身上的顏色越來越鮮明,和這個昏黃的世界格格不入。而在這鮮明的“不協調”中,陳末看見了一線。
一極細的、銀白色的線,從其中一個少年的口延伸出去,穿過牆壁,通往某個深處。
那是現實與這個記憶領域的連接。是這個少年還沒被完全切斷的“錨”。
“抓住那線!”阿擺的聲音在催促,“跟着它,就能出去!”
陳末沖向那個少年,伸手抓住那銀白色的線。觸手的瞬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拉扯——不是物理的拉扯,是意識層面的。整個記憶領域開始劇烈震動,牆壁、地板、天花板,所有東西都在崩解、重組。
“抓緊了!”他對兩個少年喊。
他們撲過來,抓住陳末的手臂。三個人擠在一起,那銀白色的線驟然繃緊——
然後,斷裂。
不是線斷了,是他們被“彈”了出去。
陳末睜開眼。
他還在那個暗紅色的房間裏,腳下是柔軟蠕動的肉毯,頭頂是搏動的巨大心髒。但心髒的表面,此刻布滿了裂縫,暗紅色的光芒正從裂縫裏泄露出來,像瀕死的呼吸。
兩個少年倒在他身邊,已經失去了意識,但呼吸平穩。
“得漂亮,”阿擺落在他肩頭,光暈暗淡得像隨時會熄滅,“你用‘未來’污染了它的‘過去’。對於一個靠執念爲生的概念體來說,沒有比‘未來會更好’更致命的毒藥了。”
陳末喘着粗氣,渾身虛脫。剛才在記憶領域裏的對抗,消耗的不僅是體力,還有某種更深層的東西——精神,或者靈魂。
“它死了嗎?”他看向那顆心髒。
“快死了。核心邏輯被你破壞了,現在只是慣性維持。”阿擺頓了頓,“但死前可能會反撲。我們得在它徹底崩潰前離開。”
話音未落,心髒的搏動驟然加劇。
裂縫擴大,暗紅色的光芒像血一樣噴涌而出。那些血管裏流淌的記憶碎片開始蒸發,變成灰黃色的煙。牆壁上的影子發出無聲的尖叫,一個接一個消散。
整個房間在融化。
腳下的肉毯變得稀薄,露出下面真實的地板。牆壁剝落,露出紅磚。那顆巨大的心髒像漏氣的氣球一樣癟、萎縮,最後坍縮成一團暗紅色的、不斷抽搐的肉塊。
然後,炸開。
沒有聲音,但有一股強烈的、昏黃色的沖擊波以肉塊爲中心擴散開來。陳末只來得及撲倒在兩個少年身上,用身體擋住他們。
沖擊波穿過他的身體。
沒有疼痛,只有一種冰冷的、空虛的感覺,像有人抽走了他的一部分記憶。他看見一些畫面閃過——小時候的家,母親的背影,第一次寫文章時的興奮——但這些畫面迅速褪色、模糊,像被水洗過的照片。
“它在散播‘遺忘’……”阿擺的聲音越來越弱,“抓緊你記得的東西……什麼都行……”
陳末咬緊牙關,拼命“想”。
想阿擺昨天抱怨早餐難吃。
想蘇茜冷着臉說“祝你好運”。
想秦教授眼鏡片後的溫和眼神。
想張明遠把那本紅色筆記本放在書桌上的樣子。
這些畫面——這些屬於“現在”的畫面——像錨一樣,把他固定在現實裏。
沖擊波過去了。
陳末抬起頭。房間恢復了原樣,老舊的牆壁,積滿灰塵的地板,破碎的窗戶。那顆心髒消失了,只剩地上一小灘暗紅色的、正在蒸發的液體。
兩個少年還在昏迷,但口平穩起伏。
樓道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幾個穿着白色制服、戴全覆式頭盔的人沖進來,手持那種嗡鳴的裝置。是“秩序者”的外勤小隊。
“陳末?”爲首的人掀開頭盔面罩,是蘇茜。她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
“我沒事,”陳末撐着站起來,腿還在發軟,“他們倆呢?”
醫療人員已經上前檢查兩個少年。“生命體征平穩,意識昏迷,但無外傷。需要帶回去做深層掃描。”
“概念體呢?”蘇茜環顧房間。
“死了。或者說,消散了。”陳末指了指地上那灘正在消失的液體。
蘇茜蹲下,用儀器掃描殘留物,屏幕上跳出一串數據。她看了幾秒,抬頭看向陳末:“你做了什麼?能量讀數顯示它是從內部崩潰的,不是外力摧毀。”
“我跟它聊了聊未來。”陳末說,聲音沙啞。
蘇茜盯着他看了幾秒,沒再追問。“收隊。把這兩個孩子帶回去,一級監護。陳末,你跟我們走,需要做全面檢查。”
“我沒事——”
“這是流程。”蘇茜的語氣不容置疑,“四級威脅的現場接觸者,必須接受檢查。尤其是你這種……非標準處理方式。”
陳末沒再爭辯。他看着醫療人員把兩個少年抬上擔架,看着外勤小隊在房間裏噴灑某種消毒噴霧,看着蘇茜指揮若定的側臉。
樓外,天已經大亮。晨光照進這間昏暗的老屋,灰塵在光柱裏飛舞。
陳末走出房間,走下樓梯,走出單元門。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巷口,那輛黑色廂型車在等他。
上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17號樓。
在晨光裏,那棟老樓依舊破敗,但籠罩在它上空的、那層灰黃色的霧靄,已經消散了。
“永別了。”他在心裏說。
然後轉身上車,關上門。
車廂裏,蘇茜遞給他一瓶功能飲料。“喝掉。你的代謝水平很高,需要補充電解質。”
陳末接過,擰開,一口氣喝了半瓶。甜膩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點虛假的能量感。
“那東西,”他看向窗外飛逝的街景,“叫‘家’嗎?”
“‘執念之家’的變種。”蘇茜也在看窗外,“老舊社區拆遷時偶爾會出現。住戶不願意離開,情緒堆積,加上建築本身的記憶殘留,就容易催生出這種東西。但通常只有二級強度,像今天這種直接跳到四級的……很少見。”
“那倆孩子會怎麼樣?”
“記憶清理,心理疏導,然後送回家。他們的家人會被告知孩子在舊樓玩探險時意外昏迷,已經獲救。”蘇茜頓了頓,“他們會忘記大部分細節,但可能會殘留一些噩夢。不過總比變成概念體的一部分要好。”
陳末沒說話。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還在微微顫抖。
“你做得對。”蘇茜突然說,聲音很輕,“雖然冒險,雖然不按規程,但你救回了兩個完整的意識。換成外勤小隊強攻,他們就算活下來,也會留下不可逆的精神損傷。”
陳末看向她。蘇茜依舊面無表情,但眼神裏有一閃而過的、近乎柔軟的東西。
“謝謝。”他說。
“不用謝我。謝你自己。”蘇茜轉回頭,看向前方,“但下次,至少等支援到了再進去。四級威脅不是鬧着玩的。如果今天那東西再強一點,或者你的‘未來毒藥’沒起效,現在躺在擔架上的就是三個人了。”
陳末點點頭。他知道蘇茜說得對。
車子駛入研究所的地下停車場。陳末被帶到一個純白色的檢查室,各種儀器在他身上掃來掃去。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員記錄數據,抽血,還讓他戴上一個頭盔,測試腦波活動。
整個過程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結束時,研究員遞給他一份報告。
“疲勞度92%,輕度脫水,腦波活動異常活躍,但無器質性損傷。建議休息48小時,補充營養,避免高強度情緒波動。”
陳末看着報告上的數字,扯了扯嘴角。
“我現在能走了嗎?”
“可以。但秦教授想見你一面,在你的檢查結果出來後。”研究員說,“他在辦公室等你。”
陳末看向蘇茜。她點了點頭:“我陪你上去。”
他們再次來到秦教授的辦公室。老人正在看陳末的檢查報告,眉頭微皺。
“坐。”他指了指沙發,等陳末坐下,才開口,“你的腦波圖譜很有意思。在接觸概念體時,尤其是深度接觸時,你的θ波和α波會出現罕見的同步增強。這通常出現在深度冥想者身上,或者……某些精神感知異常敏感的個體身上。”
“什麼意思?”陳末問。
“意思是你可能不是簡單的‘敏感者’。”秦教授放下報告,看着他,“你的共情能力,你對概念體的感知和溝通能力,可能是一種天生的、更高級的‘天賦’。只不過以前沒有被激活。”
陳末想起自己從小就能敏銳地察覺到別人的情緒變化,想起寫文章時總能精準地戳中讀者的痛點。以前他覺得那是寫作技巧,現在想來,也許不止。
“這種天賦,有先例嗎?”
“有。但很少,而且大多出現在精神疾病患者身上——過度的共情導致他們無法區分自我和他人的情緒邊界,最終崩潰。”秦教授頓了頓,“但你不一樣。你有清晰的自我認知,能主動調節共情深度,甚至能利用它來影響概念體。這很……特別。”
蘇茜在旁邊話:“特別到需要額外監護的程度嗎?”
“暫時不用。”秦教授搖頭,“但需要更密切的觀察。陳末,我希望你接下來的一周,每天來研究所做一次基礎檢查。我們需要更多的數據,來理解你的能力機制。”
陳末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程表,和銀行卡裏剛剛到賬的報酬。
“有補貼嗎?”
秦教授笑了:“按臨時研究員的標準,結。”
“成交。”
離開研究所時,已經是下午。陳末站在門口,陽光曬在身上,終於有了一點暖意。
手機震動。是張明遠發來的消息,一張照片:那本深紅色的筆記本,端端正正地放在書桌上,旁邊是一杯牛和一塊三明治。
“陳哥,我把它放在這裏了。每天看三次,每次跟自己說:我恨過,但我要往前走了。今天說了三次,第一次差點哭出來,第三次覺得……好像輕鬆了一點。”
陳末看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字回復:
“很好。繼續。”
發送。
他收起手機,看向街對面。那裏有家便利店,玻璃窗上貼着一張招聘啓事。
普通人的生活。上班,下班,吃飯,睡覺。看不見那些情緒的顏色,聽不見那些概念的耳語。
他曾有過那樣的生活。
現在回不去了。
肩頭,阿擺的光暈微微亮起。
“累了?”它問。
“嗯。”
“那就回家睡覺。”
“然後呢?”
“然後醒來,吃早飯,看下一個任務是什麼,然後去搞定它。”阿擺的觸須拍了拍他的臉,“子不就是這樣過的嗎,創造者?一天一天,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解決。”
陳末笑了。很淡,但確實笑了。
他走向公交車站,混入下班的人群裏。
周圍是各種各樣的情緒顏色:疲憊的深藍,期待的金黃,焦慮的暗紅,麻木的灰色。像一片流動的、無聲的海洋。
而他,是這片海洋裏,爲數不多能看見顏色的人。
公交車來了。他擠上去,抓住扶手。
車子啓動,駛向家的方向。
窗外,城市在夕陽下鍍上一層金色。
而在他看不見的角落,新的概念在滋生,新的陰影在蔓延。
但至少今晚,他可以暫時,休息。
至少今晚,他救回了兩個少年。
至少今晚,他還能回家,吃一頓熱飯,睡一個或許有夢的覺。
公交車搖搖晃晃,載着他穿過漸暗的街道。
肩頭的阿擺,發出輕微的、滿足的呼嚕聲。
這一天,結束了。
但明天,還會再來。
而獵人,永遠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