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四月,櫻花開了又謝。顧言的傷勢基本穩定,但右手的康復卻進展緩慢。醫生坦白告知,能恢復到生活自理已是萬幸,想要重新彈奏鋼琴,幾乎是不可能的。
"我們回國吧。"一個清晨,蘇棠在幫顧言做康復訓練時輕聲說。
顧言的動作頓住了。他望着窗外異國的天空,久久沒有說話。
"你不想回去嗎?"蘇棠有些不安地問。
"不是不想,"顧言的聲音很輕,"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曾經的他是音樂學院的驕傲,是備受期待的新銳作曲家。而現在,他連最簡單的音階都無法彈奏。
蘇棠握住他無力的右手:"無論如何,我都會陪着你。"
回國的航班上,顧言一直很沉默。他靠着舷窗,望着下方漸漸變小的歐洲大陸。蘇棠知道,他不僅在告別這片土地,更是在告別曾經的夢想。
飛機落地時,陳教授和幾個顧言的得意門生來接機。看到坐在輪椅上、右臂仍固定着支架的顧言,大家都紅了眼眶。
"歡迎回家,顧老師。"一個學生哽咽着說。
顧言勉強笑了笑,那笑容苦澀而脆弱。
回到熟悉的城市,一切似乎都沒有改變,卻又什麼都不同了。顧言暫時住在蘇棠的公寓裏,因爲他的住處需要重新裝修,以適應他現在的身體狀況。
"等風來"的熟客們得知顧言回來後,紛紛前來探望。看到曾經風度翩翩的鋼琴家如今連端咖啡杯都要用左手,每個人都難掩惋惜之情。
"太可惜了,"一位老顧客無意中感嘆,"那麼有才華的手..."
顧言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從那以後,他再也不願意出現在店面裏,整天待在樓上的公寓,連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
蘇棠理解他的心情,但更擔心他這樣封閉自己。她嚐試着邀請顧言的學生來家裏做客,希望音樂能讓他重新振作。
起初,顧言還願意指導學生們的演奏,用他專業的耳朵指出問題所在。但當他試圖示範時,無力的右手在琴鍵上滑過,發出一串雜亂無章的音符。
學生們尷尬地低下頭,顧言猛地站起身:"今天就到這裏吧。"
他頭也不回地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那天晚上,蘇棠發現顧言在整理他的樂譜,將那些珍貴的手稿一張張地放進紙箱裏。
"你在做什麼?"她驚訝地問。
"這些已經沒用了。"顧言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一個不能再彈琴的人,留着這些做什麼?"
蘇棠按住他的手:"誰說不能彈琴就不能創作?貝多芬耳聾後不也創作出了最偉大的交響曲?"
"我不是貝多芬。"顧言甩開她的手,"我只是個廢人。"
這句話像一把刀,刺痛了蘇棠的心。她知道,顧言正在經歷的不僅是身體的創傷,更是靈魂的撕裂。
第二天,蘇棠做了一個決定。她早早關店,推着顧言的輪椅出了門。
"你要帶我去哪裏?"顧言問,聲音裏帶着抗拒。
"去一個你該去的地方。"
他們來到了音樂學院。正值放學時分,校園裏滿是背着樂器的學生。看到顧言,不少人都停下腳步,恭敬地打招呼:"顧老師好。"
顧言低着頭,不願回應。
蘇棠推着他徑直走向琴房大樓。在一間琴房外,她停下腳步。裏面傳來斷斷續續的鋼琴聲,是一個學生在練習顧言的《雨的回響》。
"聽到了嗎?"蘇棠輕聲說,"你的音樂還活着,在這個校園的每一個角落。"
琴房裏的學生發現了他們,驚喜地跑出來:"顧老師!您能來真是太好了!我正好有幾個問題想請教您。"
顧言本能地想拒絕,但看着學生期待的眼神,他猶豫了。
"哪裏不對?"他最終問道。
學生興奮地描述着自己在演奏中遇到的困難。顧言認真地聽着,不時用左手在膝蓋上打着拍子。
"這裏,"他打斷學生,"節奏應該更自由一些,像是雨滴自然落下的感覺。"
學生按照他的指導重新演奏,音樂果然變得更加生動。
"太神奇了!"學生驚嘆道,"顧老師,您能不能多來指導我們?即使不能彈奏,您的音樂理解也是無人能及的。"
那一刻,顧言眼中久違的光芒微微閃爍。
從那天起,蘇棠每天都推着顧言去學院。起初他只是偶爾指導一下碰到的學生,後來陳教授正式邀請他開設音樂理論講座。
第一次講座那天,顧言緊張得手心出汗。蘇棠幫他整理好衣領,輕聲鼓勵:"你可以的。"
教室裏坐滿了學生,甚至還有不少老師。當顧言坐着輪椅出現在講台上時,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他用左手作着幻燈片,講述着音樂創作的奧秘。雖然不能再示範演奏,但他用語言描繪出的音樂世界,反而讓學生們更加着迷。
講座結束後,一個學生怯生生地問:"顧老師,您還會創作新的作品嗎?"
全場頓時安靜下來。顧言沉默了片刻,然後舉起自己的左手:"我正在學習用這只手創作。雖然緩慢,但每一個音符都更加珍貴。"
掌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更加持久,更加熱烈。
回家的路上,顧言一直很安靜。直到進入公寓,他才輕聲對蘇棠說:"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沒有放棄我。"他的眼中閃着淚光,"謝謝你讓我知道,即使折斷了翅膀,也依然可以飛翔。"
那天晚上,顧言重新打開了那箱樂譜。他小心翼翼地撫摸着每一張手稿,像是在與老友重逢。
"我想把《單翼》完成,"他對蘇棠說,"用我現有的所有力量。"
蘇棠微笑着點頭,爲他鋪開嶄新的五線譜。
窗外的月光灑在書桌上,照亮了顧言專注的側臉。他的左手握着筆,緩慢而堅定地在譜紙上移動。每一個音符的落下,都是一次重生。
蘇棠知道,前方的路依然漫長。但至少,顧言已經找到了繼續前進的勇氣。而她會一直陪伴在他身邊,做他永遠的左手,記錄下他心中所有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