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掛着特制的牌照,在祁同偉所說的地方,悄然停下。
兩名便衣”護送”着祁同偉上了車離開。
車子一路無阻,最後開到了一個地圖上沒有標注的高級療養院。
這裏守衛森嚴,守衛森嚴。
那些站崗的士兵,一個個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氣勢沉凝如山,一舉一動,都有一種鐵血殺伐的味道。
這一看之下,祁同偉的心都涼了。
這守衛也太高了吧!
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更何況,他只是一個省公安廳的廳長。
這裏就連漢東省的市委書記沙瑞金,都不能隨意進出!
他與楚喬在一間雅致的茶室見了面。
沒有隨從簇擁,也沒有軍裝閃耀。
弟弟穿着一身樸素的休閒服,坐在茶幾前,給自己泡了一杯茶。
這種極端的寧靜,和周圍肅殺的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令祁同偉從心底生出一股敬畏和陌生的感覺。
”小喬……”
祁同偉喉嚨發幹,有很多話想說,但最終還是問了出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想過自己的弟弟會不會受到什麼大人物的重視,
以爲他進了什麼秘密部門,
可是,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弟弟,竟然有如此大的能量,一句話,就能決定他的生死!
一個電話,震動了漢東的官場!
用”大人物”來形容都不爲過。
這簡直是神乎其技!
他怔怔地看着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弟弟。
他很想知道,自己這位天賦異稟的弟弟,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楚喬給他倒了一杯熱茶,笑道:
”當然是有人給沙瑞金施壓了。”
祁同偉端起茶杯,溫熱的茶水並不能給他冰涼的手指帶來絲毫的暖意。
”什麼來頭?竟然讓沙瑞金做出如此讓步?”
他用嘶啞的嗓音問道。
”就算普通的副幗級也做不到吧?,要知道,沙瑞金可是差點把趙立春給扳倒的!”
楚喬端起茶盞,輕啜一口道:
”是啊,比趙立春和鍾正幗都要厲害。”
砰!
放眼整個龍幗,比他們還大的,又有幾個?
這個回答實在是太大了,大的讓祁同偉都不敢多問。
他強自鎮定,轉而問道:
”小喬,那這樣的大人物,是怎麼幫你的?”
楚喬淡淡看了他一眼:
”我在幫幗國做一個重要的研究,所以領導對我很滿意。”
原來是這樣。祁同偉心領神會,沒有再多問。
他對這裏的規矩很清楚。
能得到上面領導賞識的項目,肯定是絕密的,不是誰都能打聽到的。
他平復了一下心情,又換了個話題,用一種請教的口吻說道。
”小喬,雖然沙瑞金告訴我,我已經沒有大礙,但我不知道,我該如何是好。”
楚喬不置可否。
他伸出一只手,輕輕敲了敲面前的紫檀木桌子。
咻!
一團柔和的光,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一道由無數光絲組成的三維立體全息影像,出現在兩人之間。
這是一張漢東省的三維立體圖!
祁同偉瞳孔猛地一縮!
只見,這張地圖上,不僅有山有水集團,還有城中的建築。
就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將整個漢東市都籠罩在了裏面。
楚喬隨手一揮,投影頓時變大,準確地對準了京州市的省會城市。
”看!”
楚喬伸手一指,點在了最大,也是最耀眼的一個紅點上。
”趙立春”三個字,被清晰地標示了出來。
”趙立春就是這個紅點。”
”這條從紅點延伸出來的紅線,就是他利用自己的力量,建立起來的腐敗網絡。”
”每一根線,都代表着一筆見不得光的黑錢,一筆被權力牽着的工程,以及被他們緊緊控制的官員。”
祁同偉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一直沖到了頭頂,整個人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般。
他戎馬半生,在公安系統摸爬滾打,自以爲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什麼復雜的案子沒見過。
可是,眼前這一幕,簡直就像是科幻電影裏的場景,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
這已經不僅僅是打探消息那麼簡單了,而是赤裸裸地刺穿了漢東的勢力格局!
”這,這這這這這……”
祁同偉沙啞着嗓子,
他指了指那些密密麻麻的紅點,手指有些發顫。
”趙立春的東西?”
楚喬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眸色沉靜如潭。
”不止。”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劃過面前的虛擬地圖。
畫面不斷變化,一道道藍色的光點與線條亮起,交織成一張紅色的網絡。
雖然沒有紅色那麼恐怖,但卻已經蔓延到了漢東市的每一個角落。
”這是以高育良老師爲核心的‘漢大幫’,這些藍線,是他們的人脈和利益鏈。”
楚喬又是一指。
隨後,又是一些綠色的點與線出現,代表着”秘書幫”的李達康。
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五顏六色的,將整個漢東市切割得支離破碎。
每一根線條,都代表着權利,代表着利益,也代表着肮髒的交易。
看到這一幕,祁同偉只覺得頭皮發麻,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漢東的水有多深,裏面的勢力有多大,他一清二楚。
只是沒想到,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如此直觀,如此震撼地呈現在自己面前。
這已經不僅僅是一份情報那麼簡單了,而是一份足以將漢東官場攪得天翻地覆的判決書!
祁同偉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冷汗涔涔。
他過去所有的悲憤,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掙扎,所有的扭曲,都在這座”漢東沙盤”面前,變得如此渺小,如此可悲。
爲了往上爬,他哭過趙立春的墳,跪過梁璐,挖過陳岩石的地。
他費盡心機,勾心鬥角半生,他爲自己是緝毒英雄而驕傲,爲自己的副部級升職而耿耿於懷,
面對這動輒上百億的地下資金,根本就是個笑話!
三觀盡毀!
想要拼湊起來,卻又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這怎麼可能?”
他喃喃的說着,雙眼無神!
半世的執念,在絕對的力量差距之下,轟然倒塌!
楚喬平靜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哥,這不過是冰山一角而已。”
祁同偉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地看着楚喬。
”一小部分?”
聲音沙啞,帶着濃濃的不敢置信。
”是的。”
楚喬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
他抬起手,輕輕點了點虛擬沙盤。
光影流轉間,越來越多的細線節點浮現出來,相互糾纏,仿佛一顆巨大的毒瘤,不斷蠕動着,將整個漢東籠罩在內。
”這一切,都是更深層的利益輸送,以及更隱秘的權利交易。”
楚喬在一旁說道。
”甚至,漢東之外,都有他們的身影。”
祁同偉只覺得天旋地轉,胃裏一陣翻騰,差點沒吐出來。
他扶着椅背,才沒有滑倒。
”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他幾乎是吼出這句話的,但語氣中卻充滿了絕望和顫抖。
”我奮鬥了大半輩子,自認爲看透了官場,看透了人心!”
”結果,還沒摸到門檻?”
他自嘲一笑,笑得有些苦澀。
”我是誰?”
”棋子?”
”開什麼玩笑?”
楚喬走上前去,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大哥,你可不僅僅是一枚棋子。”
他的語氣很平靜,也很堅定。
”你的眼睛已經瞎了。”
”身在廬山,你無法看到全貌也是正常。”
楚喬深深看了祁同偉一眼。
”現在的你,只能看到一些東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