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宿舍，蘇凡抱着枕頭，撥通了閨蜜張校的視頻電話。電話一接通，張消那張八卦之魂熊熊燃燒的臉就占滿了屏幕。
蘇凡，抱着枕頭滾了半圈，開始壓低聲音，帶着點小興奮地把這幾天的事情倒豆子般說出來。
“我的天！英雄救美還外加守夜！這是什麼古早言情劇橋段！”張校在屏幕那頭激動地拍着桌子，眼睛放光，“嗑死了嗑死了！韓書記這人能處，有事他真上啊！”
蘇凡被她逗得咯咯直笑。
然而，張校興奮過後，冷靜得也快。她湊近屏幕，語氣帶上了一絲難得的嚴肅：“不過凡凡，你先別光顧着上頭。咱得冷靜分析一下。這位韓書記，條件這麼好，三十多了還單身，也沒聽說有什麼緋聞女友……這本身是不是有點……太不同尋常了？會不會……”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有什麼隱情？或者，他是不是那種只搞曖昧不負責的類型？”
“不會的！”蘇凡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語氣帶着維護，“他不是那樣的人。我感覺他就是……之前沒遇到合適的，或者心思都在工作上。”心裏莫名地篤定，“他很好，真的。”
張校看着閨蜜一副深陷其中的樣子，嘆了口氣，“可是寶貝，正因爲這樣，我們才更要清醒。我突然想到一個詞——‘曖昧管理’。”
“曖昧管理？”蘇凡重復着這個詞，像是一盆摻着冰碴的冷水，從頭頂緩緩澆下，讓她發熱的頭腦瞬間清醒了幾分。
“對！”張校的聲音變得清晰而冷靜，“高位者，尤其擅長此道。他對你好，讓你能安心高效地爲他工作，這對他有什麼損失嗎？幾乎沒有。”
張校的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破了蘇凡心中那個粉紅色的泡泡。“他某天覺得沒必要了，抽身離去輕而易舉。而你呢？你的凡凡，這其中的風險，幾乎全在你這邊。”
屏幕裏，蘇凡臉上的紅暈漸漸褪去，眼神從迷蒙變得清明。她不得不承認，張校的分析，雖然殘酷，卻並非全無道理。成年人的世界，尤其是職場，哪有那麼多無緣無故的好？她之前一味沉浸在那種被特殊關照的悸動裏，卻下意識忽略了權力地位不對等之下，可能存在的復雜博弈。
“校校……”蘇凡的聲音低了下來，帶着一絲被點醒後的恍然和謹慎，“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不是說他一定就是這樣的人，”張校語氣緩和下來，帶着心疼，“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傷。我們凡凡這麼好，值得最真誠、最坦蕩的感情。在一切沒有明確之前，保護好自己，總沒有錯。”
蘇凡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和機敏：“嗯，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掛斷電話，蘇凡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裏那份剛剛破土的、名爲心動的幼苗，仿佛被套上了一個透明的保護罩。她依然會爲他的靠近而心跳加速，但不會再輕易地將之完全等同於愛情。
曖昧管理這個詞，像一道警鈴，在她心裏長鳴。
在此之前，她會守好自己的心，保持清醒。
周一早上，蘇凡在電梯口遇到了同樣等電梯的韓承嶸。他身邊照例跟着秘書，正低聲匯報着一天的行程安排。
“書記早。”蘇凡如常問候。
韓承嶸頷首，目光在她臉上停留：“早。”
電梯來了，幾人步入。狹小空間裏，秘書的匯報聲清晰可聞，行程密集得讓人咋舌。
韓承嶸忽然打斷秘書，側頭問蘇凡：“報告的最終版，宣傳部那邊反饋回來了嗎？”
蘇凡一怔，立刻回答：“昨天下午反饋了，修改意見已整合，最終版剛發給張主任，應該很快會呈報給您。”
“嗯。催一下張芸，上午下班前放我桌上。”他語氣平淡地吩咐。
“好的。”蘇凡應下。心裏卻嘀咕，這種事，需要他在電梯裏親自問？不能通過秘書？
電梯到達黨委辦公室樓層，蘇凡剛要出去，韓承嶸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音量不高，似乎只對她一人：“看你臉色，昨晚熬夜了？”
蘇凡腳步一頓，驚訝地回頭。
李秘書也立刻停止了匯報，眼觀鼻鼻觀心。
“還好吧書記，我習慣熬夜了。”她含糊道。
韓承嶸皺了皺眉，沒說什麼。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他深邃的、帶着一絲不贊同的目光。
上午十點左右，李秘書忽然出現在黨委辦公室，手裏拎着某知名連鎖咖啡店的紙袋。
“書記交代給大家買的咖啡，辛苦了。”秘書笑着將紙袋放在公共區域，然後從裏面單獨拿出一杯，走到蘇凡工位前，壓低聲音，“蘇凡，這杯是你的，絲絨拿鐵低糖，書記特意交代的。”
辦公室其他同事都投來好奇又曖昧的目光。蘇凡臉頰微熱，接過那杯溫熱的咖啡，低聲道謝。杯子握在手裏，暖意直達心底。
她拿起手機，點開那個獅子頭像。
「謝謝書記的咖啡。」
對方回復得很快，依舊言簡意賅：
「提神。熬夜不是好習慣。」
蘇凡喝着甜度剛好的拿鐵，心裏那點雀躍慢慢沉澱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醒的認知。
他是在靠近，用他的方式表達關心和在意。但她很清楚，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不僅僅是10歲的年齡差，更是巨大的地位鴻溝、復雜的人際環境以及他那個世界固有的規則和壁壘。一時的關注和好感，抵不過。
她仰望他，甚至無法否認那份日益滋長的心動。但她更珍惜自己的事業和羽毛。她可以接受這份特殊的“關照”，但絕不會因此迷失自我，更不會主動越界，授人以柄。
於是，當下午她需要送一份文件去十六樓時，她依舊提前電話聯系秘書，規規矩矩地在秘書的引領下進入辦公室，公事公辦地匯報、交接，全程保持着恰到好處的恭敬與距離，仿佛早上那杯特調咖啡從未存在過。
韓承嶸看着她進退有度、無可挑剔的姿態，接過文件時，指尖與她有片刻的接觸，她能感覺到他手指微頓，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掃過，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蘇凡知道，他感覺到了她刻意拉回的距離。她心裏微微有些發緊，但並不後悔。有些界限，必須由她來守住。
臨近下班，蘇凡正在收拾東西，手機又震了。
「韓：」
「明天有空嗎？」
蘇凡的心猛地一跳。明天？周六？他問這個幹嘛？
她謹慎地回復：「書記有什麼工作安排嗎？」
「韓：」
「不算正式工作。市裏有個關於智慧黨建的平台研討會，規格不高，但有幾個專家的觀點值得一聽。主辦方送了兩張票，有興趣可以去聽聽。」
蘇凡看着屏幕，腦子飛快轉動。研討會？聽起來確實是正事。但爲什麼是她？這種機會按理說應該給更對口的部門負責人。
她猶豫着該怎麼回絕比較得體。
對方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一條信息過來：
「就當充電學習。結束後可以交流一下看法，集團後續也可能推進類似平台。」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甚至帶着點培養下屬的意味。
蘇凡咬着唇，思考片刻。這確實是個學習機會，而且他給出了無法拒絕的“公事”理由。如果一味推辭，反而顯得矯情和心虛。
她深吸一口氣，回復：
「好的。謝謝書記。時間地點是？」
「韓：」
「明天上午九點，市科技館報告廳。」
「收到。明天見，書記。」
放下手機，蘇凡長長吐出一口氣。心情復雜，有期待，有緊張，更有一種走在鋼絲上的謹慎感。
而韓承嶸看着屏幕上那句“明天見，書記”，指尖輕輕敲着桌面。他知道她看出了他的意圖，也感受到了她的戒備和分寸感。這種“公事公辦”下的私下邀約，是他能想到的、最不讓她感到壓力和冒犯的靠近方式。
周六，蘇凡早早起床，挑了件看起來既不會太過隨意又不會過於正式的小香風外套和牛仔褲，化了淡妝。
手機屏幕亮起，是韓承嶸的微信。
「韓：」
「準備出發了嗎？」
「蘇：」
「正準備出門。書記您呢？」
「韓：」
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強勢的意味：
「在宿舍樓下等你。」
蘇凡看着這簡短的回復，幾乎能想象出他發出這條信息時微蹙着眉、不容反駁的樣子。她嘆了口氣，知道再推脫反而顯得刻意。心一橫。
「蘇：」
「好的，麻煩書記了。我大概十分鍾後下樓。」
「韓：」
「嗯。」
十分鍾後，蘇凡準時出現在公寓樓下。一輛黑色的奧迪A8緩緩停在她面前，車窗降下，露出韓承嶸棱角分明的側臉。他今天沒穿西裝，是一件給灰色的羊絨開衫，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威嚴，多了些溫和。
“上車。”他言簡意賅。
蘇凡拉開車門坐上副駕，系好安全帶。
“謝謝書記。”她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
“順路。”他目視前方，啓動車子，語氣平淡，仿佛真的只是恰好路過。
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周末早晨的道路不算擁堵，車內氣氛卻有些微妙的安靜。
一陣舒緩而熟悉的鋼琴前奏流淌出來，打破了寂靜。是一個清澈又帶着些許傷感的女聲：
“愛情是流動的，不由人的，何必激動着要理由……”
蘇凡微微一怔，下意識地看向中控台屏幕，又飛快地瞥了一眼駕駛座上的男人。他會聽孫燕姿？這和他的形象……有點反差。
韓承嶸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任由那略帶傷感的旋律在車廂內彌漫。
“相信你只是怕傷害我，不是騙我，很愛過誰會舍得……”
歌詞直白地敲擊着兩人之間那層未捅破的窗戶紙。氣氛變得更加微妙而曖昧。
“後排有豆漿油條，可以吃一點？”韓承嶸率先打破沉默，目光依舊看着前方，仿佛只是用閒聊掩蓋這令人心慌的歌詞。
“不用了書記，我吃過了，您呢？”蘇凡側頭看他。陽光透過車窗，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
“這個周末準備做什麼？”他又開口，像是隨口閒聊，但微微繃緊的側臉泄露了他的在意。
“看看書，看看電影，或者像今天這樣，有機會就出去聽聽講座學習一下。”蘇凡答得滴水不漏，順便把今天的行程也歸入了“學習”。
“年輕人是該多學習。”他點點頭，像是領導對下屬的肯定，但接下來的話卻偏離了軌道，“……不喜歡逛街？或者，和朋友們出去玩？”他終究還是沒忍住，繞回了那個讓他耿耿於懷的話題。
蘇凡心裏暗笑，面上卻一本正經：“我比較懶，網購能解決的，一般不出門。加上朋友也都忙，湊齊不容易。”
韓承嶸似乎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嗯了一聲，沒再追問。孫燕姿還在唱着：“我遇見誰，會有怎樣的對白，我等的人，他在多遠的未來……”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仔細看了幾秒，忽然道：“黑眼圈淡了些。以後盡量別熬夜。”
這突如其來的、帶着細微關懷的觀察，配合着背景音樂裏“愛要拐幾個彎才來”的歌詞，讓蘇凡的心跳驟然失序。她下意識地摸了摸眼眶，笑道：“好，書記。我以後一定注意。”
綠燈亮起。韓承嶸重新看向前方，唇角似乎極快地彎了一下。
車子順利抵達科技館停車場。周末的科技館人頭攢動，多是家長帶着孩子，或是成雙成對的年輕人。
韓承嶸停好車，解開安全帶：“走吧。”
兩人並肩走向報告廳。他身高腿長，卻刻意放緩了步伐遷就她。周圍是喧鬧的人群，他們之間卻仿佛有一個無形的、安靜的氣場。
偶爾有好奇的目光投向他們這一對，氣質冷峻出色的男人和身邊明媚動人的年輕女孩，看起來並不像父女，也不像尋常情侶，關系有些引人猜測。
蘇凡能感覺到那些目光，稍微落後了他半步。韓承嶸似乎察覺到了，腳步頓住，側頭看她：“怎麼了？”
“沒什麼。”蘇凡搖搖頭，快走兩步跟上他，與他重新並肩。
他深邃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像是明白了什麼，卻沒點破，只是繼續向前走。
報告廳裏，他們找到位置坐下。燈光暗下。
專家的演講很精彩，但蘇凡發現自己有些難以集中精神。身邊男人的存在感太強了，他身上淡淡的香味，他偶爾翻動資料時修長的手指，他認真聽講時微蹙的眉頭……都分散着她的注意力。
中途，專家講到一個有趣的案例，台下發出輕微的笑聲。蘇凡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下意識地側頭想看看他的反應。
卻恰好撞上他同樣側頭看過來的目光。
黑暗中，他的眼睛顯得格外明亮，映着她的影子。兩人距離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音樂裏的那句“我遇見你是最美麗的意外”仿佛在耳邊回響。
蘇凡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慌忙轉回頭，假裝認真看屏幕，耳根卻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
韓承嶸看着她瞬間泛紅的耳廓和故作鎮定的側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也緩緩轉回頭，繼續看向講台，只是唇角那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持續了很久。
研討會的內容很好，但對他們而言，這場並排而坐、共享一段時光、在黑暗中眼神悄然交匯的“遇見”，或許比研討會本身，更值得銘記。
研討會中場休息，燈光亮起。與會者紛紛起身活動。
蘇凡稍稍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肩膀，正準備起身，一位穿着科技館工作人員制服、看起來像是管理層的中年男士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着恭敬又不失熱情的笑容。
“韓書記！真是您啊！剛在台下看着就像，沒敢確認。您今天怎麼有空過來？”男士熱情地伸出手。
韓承嶸站起身，與他握了握手，語氣比平時稍顯緩和：“劉館長。過來聽聽講座，學習一下。”
“哎呀，您太謙虛了！”劉館長受寵若驚，目光下意識地瞟向一旁也站起身的蘇凡，帶着一絲探究和客氣，“這位是……”
韓承嶸側身，非常自然地向劉館長介紹：“蘇凡，我們集團的優秀骨幹，對智慧黨建很感興趣，帶她一起來學習充電。”他沒有用“下屬”或“同事”，而是用了“優秀骨幹”，語氣裏帶着不易察覺的維護和肯定。
蘇凡立刻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微笑道：“劉館長您好，我叫蘇凡，今天受益匪淺。”
“蘇小姐年輕有爲啊！歡迎歡迎！”劉館長連忙握手，心裏卻明鏡似的，韓書記親自帶來聽講座的“骨幹”，這關系肯定不一般。
寒暄幾句後，劉館長熱情道：“韓書記，蘇小姐，這邊休息室準備了茶點，要不要過去坐坐？清淨一些。”
韓承嶸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轉向蘇凡，帶着詢問的意思：“需要休息一下嗎？”
這細微的、尊重她意見的舉動，讓劉館長看在眼裏，心裏更是篤定了幾分。
蘇凡感受到劉館長探究的目光，心裏有些不好意思，但面上依舊得體：“聽書記安排。”
“那就麻煩劉館長了。”韓承嶸這才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