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溫清辭房門被敲響。
溫清辭打開門，臉上沒什麼表情，似乎昨夜那場質問從未發生。
陸景珩打量着她，試圖從她眼中找到一絲憤怒、委屈，卻只看到一片平靜的深潭。
“收拾一下，”他壓下心頭異樣，“昨天我花了一百萬買了你一天。今天，你歸我。”
今天，是溫清辭離開前的最後一天。
她不能在這個時候激怒他，功虧一簣。
“……好。”她垂下眼睫，順從應道。
這天陸景珩帶着她，去了很多地方。
他們去了一起讀過書的小學，他指着當年他翻牆逃課被她告發的那處角落，低笑：
“那時候就覺得你這小丫頭管得真寬。”
溫清辭看着那面牆，想起的卻是他故意弄壞她的文具，看她着急時惡劣的笑容。
他們去了高中校外那家她最愛吃的糖水鋪，老板娘還認得他們，笑着打招呼。
他像從前一樣，自然地使喚她將他碗裏的花生一顆顆挑出來。
卻說，“我帶你來這，你是不是很開心？開心以後就要乖一點。”
最後，他帶她去了市裏最大的遊樂園。
那是她曾經磨了他很久，他才勉強答應來的地方。
摩天輪緩緩升到最高點，整個城市的燈火在腳下鋪陳開來，璀璨如星河。
“還記得嗎？你第一次坐這個，嚇得抓住我的手不放。”
溫清辭沒有回應。她記得太清楚了——
那年她十二歲，確實怕高。
他喜歡故意在轎廂升到最高點時搖晃，看着她驚慌失措地抓住他的手臂。
陸景珩說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像過去那樣摟住她的肩膀。
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的一刹那，溫清辭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隨即不着痕跡地側身避開，指向窗外另一處：“那邊燈光好像更亮一些。”
陸景珩的手僵在半空，眸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看着她平靜的側臉，那股揮之不去的不安再次浮現。
她的人就在這裏，溫順，安靜，甚至配合，可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一整天，她都在重溫所謂的“回憶”，卻像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默片。
那些曾經讓她心跳加速、滿心歡喜的瞬間，如今剝開溫情的外衣，內裏是微不足道的施舍。
傍晚，他送她回到房間。
站在門口，他的目光掃過屋內，眉頭微蹙。
房間裏似乎空蕩了許多，那些他這些年隨手送的、她曾經小心翼翼收藏起來的限量版玩偶、首飾盒、甚至他旅遊帶回來的各種小擺件，都不見了蹤影。
他狀似隨意地問：“你房間裏那些東西呢？”
溫清辭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
“有些灰塵，我送去專業保養了。你送的東西……都太珍貴了，我怕放久了不好。”
“嗯。”他神色緩和下來，抬手想揉揉她的頭發，卻被溫清辭下意識地偏頭躲開。
他的手再次落空。
“我累了，想早點休息。”溫清辭垂下眼眸，下了逐客令。
陸景珩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終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溫清辭虛脫般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在地，心髒在胸腔裏狂跳。
只差最後一步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凌晨兩點半。
溫清辭拉出床底下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
她沒有開燈，借着窗外朦朧的月光，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承載了她十幾年過往的房間。
她輕輕打開房門，拖着行李箱，悄無聲息地穿過客廳，停在母親的臥室門口。
溫清辭從口袋裏拿出一張銀行卡和一張折疊的紙條，從門縫底下輕輕塞了進去。
銀行卡裏有她變賣所有禮物和多年省吃儉用存下的大部分積蓄。
紙條上只有簡短的幾行字：
媽，密碼是您生日。
我走了，您的養育之恩，我以後會按月寄錢報答給您。
保重。
——清辭
做完這一切，沒有絲毫留戀，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堅定地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之中。
學長的車已經在約定好的偏僻路口等候。
車子平穩地駛向機場。
當飛機沖上雲霄，她望着腳下漸漸遠去的城市，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仿佛將過去十幾年的壓抑、委屈、隱忍和虛假，全都呼了出去。
十幾年了，她終於掙脫了這個華麗的牢籠。
機艙燈光漸暗，溫清辭閉上眼。
她終於，自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