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璃緩緩直起身，臉上的恭順頃刻間褪得幹幹淨淨。
她迎着侯夫人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輕輕笑出了聲來。
那笑聲如珠玉落盤，清脆動聽，卻帶着刺骨的涼意。
“母親口口聲聲說忠君愛國，不得已而爲之。”
“那女兒倒要問問：爲何當年被推出去的，是我，而不是只比我大半歲的嫡姐？”
“如今算來，嫡姐的年紀好似與公主更爲接近才是。”
“是因爲她更尊貴，”
她語氣陡然轉厲，目光如刀，猛地射向一旁滿臉不屑的姜婉，
“還是因爲母親您……根本就是偏心！”
說着，姜璃上前一步，聲音泣血，字字砸在人心尖上：
“女兒歸家不過半晌，卻是越發看不明白了——究竟我是您身上掉下來的肉，還是她？”
這一問，裹挾着十三年的委屈與不甘，精準地刺中了侯夫人最虛僞的軟肋。
只見，方才還大義凜然的她喉嚨像是被死死扼住，嘴唇哆嗦了半天，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姜璃卻並未打算就此作罷。
她目光轉向地上那斷成兩截的金簪，唇角彎起一個神秘的弧度。
“至於這福簪……”
在衆人驚愕的注視下，姜璃緩緩俯身，卻不是去撿那簪子。
而是伸出纖長食指，輕輕拂過簪子旁邊的地面。
那姿態，倒像是在感知某種無形的指引。
隨後，她抬起頭，眼中閃爍着一種近乎狂熱的、奇異的光彩，直勾勾地看向姜婉：
“姐姐，莫慌。這，可不是災禍——”
姜璃故意拖長尾音，緩緩道出下半句：
“而是侯府祖宗顯靈了！”
她語出驚人，惹得滿室寂靜，落針可聞。
不等衆人反應，姜璃便繼續用帶着神秘氣息的語調道：
“妹妹方才手持福簪時，便隱約感到一絲熟悉的靈息……”
“如今，福簪自斷，定是侯府祖宗在天之靈看到了侯府之中，有人德不配位，福澤難承，才不惜毀掉這珍貴的傳家寶，也要警示後人！”
她一邊說得言辭鑿鑿，一邊意有所指地一一掃過姜婉身上過於華麗的及笄禮服，以及滿堂的奢靡景象。
最後，將目光重新落回姜婉煞白的臉上，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祖宗們是在提醒侯府衆人：真正的福氣，不在錦衣玉食，而在心安理得；真正的傳承，不在器物貴重，而在血脈清白、問心無愧。”
說着，她突然微微歪頭，露出一個純真困惑卻又暗藏鋒芒的淺笑，輕聲問道：
“姐姐，你說……妹妹說的，是，也不是？”
姜婉到底是養在深閨的千金，哪裏見過這種陣仗，瞬間被姜璃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甚至帶着幾分癲狂的指控給驚得目瞪口呆。
她氣得渾身發顫，可偏偏是自己先用“鬼神之說”做局，如今反被對方借力打力，一時竟尋不出話來駁斥這套義正辭嚴的說辭。
滿堂賓客也全都面面相覷，很明顯，全都被這波反轉打得措手不及。
姜家本是京中末流小官，全憑救公主之功破格封侯，早有不少世家大族暗中不齒。
如今，見侯府對親生女兒這般吃幹抹淨的作派，眼中更是明晃晃浮起鄙夷。
一道道審視的目光如針似刺，盡數扎在姜婉與侯夫人身上。
本想令姜璃出醜的局，轉眼竟成了拷問侯府良心的修羅場。
（作者在線吐槽：白切黑再切茶，花魁幹得漂亮！）
姜璃仍立在原處，唇邊凝着一抹似有若無的無辜淺笑，仿佛方才那番驚世之論與她全然無關。
姜婉被堵得心口發悶，連番深呼吸才勉強壓住怒火。
可下一秒，她忽又眼波一轉，刹那間換上一副端莊大方的神色，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鄰近幾桌的貴女們聽清：
“妹妹說什麼呀，姐姐聽不懂。姐姐只是好心請妹妹‘簪福’，誰知竟……”
“罷了，想必是妹妹在外多年，習慣了……那種地方的做派，一時不適應侯府的規矩，姐姐不怪你。”
她巧妙地將“那種地方”幾個字咬得極輕，卻又異常清晰，如同在平靜湖面投下一顆石子，瞬間在京中貴女圈中激起了漣漪。
今早之前，京城只隱約流傳着侯府用親生女兒換回落難公主得了富貴，其中細節無人知曉，更沒人敢妄加揣測。
就連姜璃自己，也是天色未明時被一紙皇後懿旨傳喚入宮，在鳳儀宮由老嬤嬤驗明疤痕，才如同確認貨品般被承認了這荒唐的身世。
此刻，滿堂華服珠翠的貴女們皆是清早便來赴這及笄盛宴的，哪裏知曉這半日間的風雲突變。
因此姜婉那欲語還休的一點，瞬間將所有人的好奇心都吊了起來。
“哪種地方？”
一位穿着鵝黃襦裙的少女忍不住低聲詢問。
“還能是哪兒？聽說這位侯府二小姐，是在青樓裏長大的……”
角落裏，不知是誰故意欲蓋彌彰地道出了姜璃的出身。
周遭貴女們紛紛以扇掩面，如避蛇蠍般退開半步，目光卻像探針般在姜璃身上來回掃視，帶着毫不掩飾的鄙夷。
“天啊！青樓？怪不得……舉止這般詭異輕狂。”
“嘖嘖，離她遠點，髒……”
頃刻間，議論聲如毒素蔓延，原本帶着些許同情的目光瞬間化作赤裸裸的排斥。
姜璃立在原地，仿佛被孤立在無形的漩渦中。
這時，肚子裏一向軟糯的聲音再次變得奶凶奶凶起來：
【哼！你髒！你髒！你全家都髒！】
【我娘雖出生青樓，但先爲婢女，後爲清倌兒，才當上花魁，就好命地遇上了我爹。】
【我爹和我娘雙潔！才不是你們說的那樣！】
【你們胡說八道，爛舌頭！下拔舌地獄！】
聽着肚子裏這一聲聲稚嫩卻堅定的維護，姜璃眼中的黯然如水紋般散去。
她緩緩抬起眼眸，卻沒有理會發問的貴女。
而是將目光輕飄飄地落在姜婉身上，唇邊漾開一抹極淡卻令人心驚的笑意：
“姐姐說的是。”
她聲線溫軟，故意拖長的尾音帶着點纏綿的意味，仿佛真在誠心認下這指控。
甚至還故意頓了頓，玩味般的欣賞着姜婉眼中一閃而過的得意。
隨即，她話鋒倏然一轉：
“妹妹確實在風塵中打過滾，泥濘裏掙扎過……所以才更懂得——何爲真正的‘髒’。”
“姐姐可知，秦樓楚館的胭脂污了裙衫，清水一潑便淨了。”
姜璃纖長的食指輕輕點向自己的太陽穴，又緩緩下滑，最終停在心口，語氣陡然變得森冷，
“可若是這裏……髒了，爛了，縱使披着十層錦繡，用着進貢的頂級香露，那從骨子裏透出來的腐臭，也是遮不住的。”
說着，她眼波流轉，驀地投向高座上面色鐵青的侯夫人。
聲音依舊輕柔得如同情人耳語，卻字字化作淬毒的銀針，直刺向堂上之人：
“就好比，用親生骨肉的血淚換來的富貴，穿在身上……當真暖和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