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南方理工大學的路上,馬宇騰靠着車窗,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建築與田野。
思緒卻飄回了四年前。
“材料科學與工程,這個專業好!我們自己家裏就是做電池的,電池生產最重要的就是電極材料,你學完出來正好可以幫幫我。”
父親馬國良粗糙的手掌拍在他的志願表上,不容反駁。
那時的他,滿腦子都是代碼、風投和納斯達克,一心想成爲互聯網浪潮之巔的弄潮兒。
材料學?那不是大家口中的四大天坑專業嗎?狗都不……
學,學的就是材料。
馬宇騰想着自己可以進入大學後再曲線救國,因此沒有反抗太久就填上了這個專業。
誰能想到,命運兜兜轉轉,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時候,這個被他鄙夷的專業,竟然還真用上了。
真是諷刺。
南方理工大學,材料科學與工程學院。
這裏的一切都還和他記憶中一樣,教學樓牆壁上爬滿了青翠的藤蔓,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書本與青草混合的氣息。
他熟門熟路地上了三樓,在走廊盡頭一間掛着“嚴伯鑫教授”牌子的辦公室門前停下。
篤、篤、篤。
他敲了敲門。
“請進。”
一個略帶沙啞的學者聲音傳出。
馬宇騰推門而入。
辦公室裏堆滿了書籍和文獻,一個頭發花白、戴着老花鏡的老者正埋首於一堆圖譜數據中。
正是電池材料領域的大拿,嚴伯鑫教授。
嚴教授抬起頭,扶了扶眼鏡,看清來人後,臉上露出一絲驚訝,隨即化爲欣慰的笑容。
“宇騰?你小子,畢業了就沒影了,今天怎麼有空回來看我這個老頭子?”
馬宇騰讀書時,憑借着遠超時代的見解,在嚴伯鑫的課上提了幾個刁鑽的問題,一下就引起了這位學術大牛的注意。
畢業前,嚴伯鑫不止一次找他談話,希望他能留下來,做自己的研究生,一起在材料領域深耕。
只可惜都被一心創業的他拒絕了。
“嚴教授,我這不是想您了嘛。”
馬宇騰臉上掛着笑,順手帶上了門。
“我看你是想我手裏的研究生名額了吧?”
嚴伯鑫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半開玩笑地打量着他。
“怎麼,外面的世界不好闖?碰壁了?想通了,準備回來繼續深造了?”
在嚴伯鑫看來,馬宇騰是他見過最有天賦的學生,思維天馬行空,卻總能切中要害。
當初他執意要去搞什麼互聯網,嚴伯鑫只覺得是浪費天賦,惋惜不已。
現在看他回來,只當是年輕人在外面栽了跟頭,準備回頭是岸了。
馬宇騰沒有接話。
他只是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輕輕放在了嚴伯鑫面前。
“嚴教授,您先看看這個。”
嚴伯鑫有些疑惑,他拿起那份文件。
那不是什麼讀研申請,而是一份打印出來的、充滿了各種數據的材料分析報告。
“鋰離子電池實驗品性能分析報告?”
嚴伯鑫輕聲念出標題,眉頭立刻挑了起來。
他以爲馬宇騰是來求學的,沒想到對方是帶着一道“考題”來的。
他的興趣被勾了起來。
他重新戴上眼鏡,一頁一頁地翻閱起來。
辦公室裏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馬宇騰安靜地站着,沒有打擾。
嚴伯鑫看得越來越慢,表情也越來越嚴肅。
他時而點頭,時而又緊鎖眉頭,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擊着。
足足十分鍾後,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報告合上。
“這材料是誰做的?”
“我家裏工廠的研發人員。”
“思路很大膽,特別是這個電解質的配比性能做得不錯。”
嚴伯鑫贊許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
“但是,正負極材料的處理太粗糙了。”
他指着報告裏的幾張微觀結構圖。
“你看這裏,石墨負極的顆粒度分布不均,嵌鋰孔道太少。還有這裏,鈷酸鋰正極的晶體結構有缺陷,純度也不夠。這些問題直接導致了鋰離子的脫嵌效率極低,活性物質得不到充分利用。”
嚴伯鑫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所有問題,簡單直接地給出了幾個改良思路。
“方向上,可以嚐試用更高純度的前驅體,在燒結過程中控制氣氛和升溫曲線,或者對成品材料進行二次包覆改性……”
他停下來,好奇地看着馬宇騰。
“你小子,怎麼突然搞起鋰離子電池來了?你那個互聯網項目,不搞了?”
“創業還沒開始,就被拉回家裏繼承家業了。”
馬宇騰半真半假地回答。
他將雷霆電池廠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所以,我們現在解決了電解質技術,但卡在了正負極材料上。目前做出來的第一塊電池,容量只有416毫安時。”
“416……”嚴伯鑫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立刻明白了症結所在。
“確實太低了,這連市場都進不去。”
“所以,我今天來找您,不只是爲了請教。”
馬宇騰終於圖窮匕見。
“我們想讓雷霆電池出資,請您和您的團隊,利用學院的先進設備,幫我們完成電極材料的改性研發。”
嚴伯鑫愣住了。
他沒想到馬宇騰不是來求學,而是來談合作的。
“我們出錢,也出基礎配方。”
馬宇騰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
“研發成功後,相關的學術論文,您和學院可以署名發表。但是,技術成果的專利,必須歸我們雷霆電池所有。”
產學研合作。
這個概念在國內才剛剛被提出,大部分高校和企業都還在摸索,甚至根本沒有這個意識。
嚴伯鑫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激動!
他太激動了!
因爲受去年亞洲金融風暴的影響,國家經濟面臨壓力,撥給高校的科研經費也被一砍再砍。
他的實驗室裏好幾台昂貴的進口設備,因爲缺少耗材和研究經費,都快成了擺設。
馬宇騰的提議,簡直是久旱逢甘霖!
學院不是沒想過找企業合作,可接觸下來,那些老板們要麼只想着怎麼從學校騙取技術,要麼就覺得自主研發不如直接買國外的。
願意真心實意投錢搞科研的,一個都沒有!
“你……你說的是真的?你們願意出錢?”
嚴伯鑫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當然。”馬宇騰點點頭,伸出一根手指。
“正負極材料改良,我的預算是三百萬。只要合同籤下來,資金馬上到位,不過要根據研發進度分期撥款。”
三百萬!
嚴伯鑫的呼吸都急促了。
“專利歸你,論文歸我……”
他喃喃自語,眼中光芒越來越亮。
這條件,簡直是爲他量身定做的!
對企業來說,專利是命根子。
對他們這些學者來說,論文和學術成果才是最重要的。
馬宇騰的方案,精準地切中了雙方的核心訴求。
“好!太好了!”
嚴伯鑫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他拿着那份報告,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臉上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不行,這件事我一個人定不下來。”
他突然停住腳步,一把抓住馬宇騰的手臂。
“你跟我來!”
“去哪兒?”
“去見院長!”
沒想到嚴伯鑫一副學者的樣子,力氣卻大得驚人,幾乎是拖着馬宇騰往外走。
“這麼大的事,必須馬上讓學院領導知道!這個項目,我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