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姥姥喝了半壇子自釀的米酒，直醉到次日天光大亮。
一醒來，華真正蜷在她的身側熟睡，就像小時候。
她長睫低垂，雙頰浮紅，鼻尖微翹，烏濃如瀑的長發只用一根朱紅緞帶鬆鬆綰起，順着纖細腰肢逶迤散落，正睡得香甜。
這孩子，這麼大了還黏人，又跑過來和自己睡。
姥姥默默欣賞了一會兒。
這是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心性純良如赤子，骨子裏卻帶着股野勁兒，不管走到哪兒，斷不會叫人輕易欺辱了去。
真好啊！
剛一出門，黃桃伸着懶腰走過來。
“姥姥，縣太爺來了。”
寨民們又過來圍觀了。
許是昨晚睡得遲，他們個個都在打哈欠，強撐着精神看熱鬧。
原來，昨日縣太爺接到報案，一夜沒睡，連夜審案，一大早又親自登門，爲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向裴大人回稟案情。
“白米寨歸黃龍鎮管轄，上任鎮長上個月剛去世，府衙事多，一時沒來得及委任新鎮長，竟被這等小人鑽了空子，實在是下官失職……”
裴元成聽罷，微笑點頭。
“劉大人管轄一方，難免百密一疏。我此番只爲家事，並非公幹，請自秉公處置就好。”
家事。
家事。
家事。
劉知縣是個人精，把這兩個字在肚裏來回嚼了好幾遍，決定回去再多打五十大板。
姥姥坐在旁邊，也忍不住投去贊賞的目光。
這小子，有點東西啊。
他要是和小花成一對，那倆人生出來的崽，得多好看多聰明啊！
可惜，小花昨天在山上說，她要選大虎，今天就讓小裴卷鋪蓋走人。
太可惜了！
劉知縣的第二件事，是請金姥姥出山，擔任黃龍鎮新一任鎮長。
昨夜聽說有人假冒鎮長，又有京官過問此事，嚇得他一身冷汗，連夜商議新鎮長的人選。
一提起黃龍鎮，無人不知白米寨。
一提起白米寨，無人不知金姥姥。
他一拍板，這不正好就是鎮長的人選嗎？
新鎮長的腰牌，就這麼送到了姥姥的手中。
這個消息，比縣太爺來了還轟動。
縣太爺走後，全體寨民開大會。
“等寨主當了鎮長，咱們再也不怕被欺負了，以後不管是山上山下，都能好好過日子。”
“就是就是，要是山下能像咱們山上這麼平平安安，和和氣氣，在哪住都一樣！”
“老漢在山上住慣了，要是你們跟着寨主下山了，俺還留在山上，替你們看看門。”
“俺也不去，這麼多年了，還是山上住的舒服。寨主，你可不能丟下我們啊！”
“俺不管山上山下，只要跟着寨主，去哪兒都放心！”
他們本就是走投無路的人，若不是白米寨收留，早不知死在哪個嚴冬了。
大家願意留在山上，是因爲能帶大家吃飽飯的金姥姥住在山上。
這世道，能吃飽飯，就是最大的恩。
姥姥坐在交椅上，摩挲着劉知縣送過來的鎮長腰牌。
雖說縣太爺登門請她出山，可若是姥姥不想當鎮長，推脫的理由多得是。
可姥姥聽完寨民們七嘴八舌的議論，拿定了主意。
“山上能住人的地方，就這麼大一片，要是鎮子上混不下去的人更多了，寨子遲早也住不下。走吧，下山，當鎮長！”
她見過太多的風波，就連石頭縫裏都能尋摸出吃食活命，不過是當個鎮長，怎麼能嚇得到她？
一轉頭，剛起床的華真，蓬頭散發，滿臉怨念盯着她。
哦對，山上還有金礦呢！
姥姥把她拉到無人處，給她解釋。
“老家還在寨子裏，我下山當鎮長，也要回山當寨主。”
“金礦又不會跑，方圓幾十幾百裏，除了姥姥我，沒人知道金礦的線索，以後慢慢找。”
“鎮長大小是個官，以後誰家的混混敢惹咱白米寨？咱是鎮長呢！”
華真一向聽姥姥的話，可這次聽她解釋了半天，依舊皺着小臉兒。
這孩子咋了？
正要細問，隔壁的曹大娘帶着大虎來了。
刁賴子被抓，縣太爺把他從前幹的壞事全查辦了，曹家的宅子自然物歸原主。
曹家娘倆也要下山了。
一進門，曹大娘就淚眼汪汪，撲倒在姥姥的懷裏。
“嬸子！我們娘倆當年走投無路，全賴着嬸子才能活下來，嬸子要是不嫌棄，等下山了就住在我家！反正公公婆婆和孩他爹都沒了，以後啊，我就像伺候公婆一樣伺候嬸子，咱們兩家成一家，這小花啊，就是大虎的……”
“兄長。”
一直旁聽寨民大會的裴元成，突然開口。
“既然曹夫人有意，不如認華真爲幹女兒，那大虎兄弟便是親兄長，這才是親如一家。”
他回頭看看姜華真。
“如何？”
華真無語，仰頭看天，看樹，看白雲。
大虎擦了擦眼淚。
“弟弟，俺是弟弟。俺才十六，比小花小了一歲。”
裴元成微笑，拍了拍大虎的肩膀。
“好兄弟。”
他又轉向姥姥，躬身長拜。
“姥姥，日後您有大虎兄弟照應，等我和華真回了京城，也能安心了。”
衆人紛紛點頭附和。
“是啊是啊！”
姥姥：？？？
他？和華真？回京城？
怎麼回事？
背後，華真怨念沖天！
姥姥竟然忘記了。
昨晚，她剛跑過去剛跟姥姥說，自己不想選大虎了。
姥姥正喝的半醉不醉，聽了這話，當即拍板。
“那就裴小子了！今天成婚，明年抱娃！來來來……”
她趁着酒勁，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連夜辦了婚禮。
姜華真目瞪口呆。
裴元成火速配合。
寨民們看熱鬧不嫌事大。
……
難怪今天大家都在打哈欠，連夜看了這麼一出大戲，誰睡得着啊！
靠譜了一輩子的姥姥，怎麼幹了這麼件不靠譜的事！
“哎呀！喝酒誤事！喝酒誤事啊！”
姥姥晃了晃宿醉的腦袋，在佯裝懊悔的同時……
忍不住捂嘴偷笑。
聰明崽，快到太姥姥的懷裏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