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沖這邊自去真定州,但是江湖上梁山的名號卻傳的很快。
話說那日李繼宗率兵攻打梁山,林沖將降卒釋放回去之後,消息便不脛而走。
廂軍倒還罷了,那些鄉兵多是鄆城縣招募來的鄉民。
被俘虜那幾日,梁山上雖然沒有好酒好肉供給他們,但是林沖也沒有苛待他們。
看管鄉兵的更有原本生活在鄆城縣的鄉民,互相了解之下,這幫降卒聽自己曾經的老鄉如今過得日子,恍若聽天書一般。
梁山上的生活簡直聞所未聞。
若不是親眼所見,打死他們也不敢相信,天下還有這等大善之人。
許多鄉兵如果不是顧忌着家中親眷,當時就不想走了。
消息像一陣風,迅速傳播開來。
就連在柴進莊子上的宋江也是聽到了消息。
此時,柴進正在向宋江炫耀自己和林沖的關系。
“哥哥,你看我這林沖賢弟如何?只不過三月有餘,竟是將一座小小梁山經營的如此盛大,就連那廂軍也奈何他不得。”
宋江黑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他雖然逃亡在外,但是心中還是不願落草爲寇,如今爲了自己及時雨的名號,落得個殺人逃亡的下場,宋江心裏也是充滿了後悔。
他敷衍道:“這林教頭不愧是八十萬禁軍教頭,只不過……”
柴進問道:“不過什麼?”
宋江繼續道:“這次他鬧出來的動靜着實有些大了,擊敗官軍也就是了,爲何要將那指揮使殺了,如此一來,如今卻是騎虎難下。”
柴進聞言不以爲然道:“小小一個指揮使,殺了也就殺了,再說我那兄弟之所以落草,就是因爲將那太尉高俅之子一槍挑了,早都沒有退路了。”
宋江搖了搖頭,沒有再說,在他看來,林沖這等行事只不過是有勇無謀罷了,只圖一時痛快,不留退路,長久不了。
柴進說道:“不若我寫一份書信,公明哥哥也上梁山去,林沖兄弟若是知道,肯定歡喜。”
宋江拒絕道:“多謝大官人,只不過我與清風寨花榮賢弟有約在先,我此番正是要投奔於他的,只能辜負大官人好意了。”
柴進心下不喜,但是面上還是笑呵呵的說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便強求了,哥哥要走,我這裏有紋銀五十兩贈與哥哥,望哥哥一路平安。”
宋江推辭了一番,收下銀兩之後,扛上他那給自己壯聲勢的樸刀,告辭離開柴家莊。
……
時光荏苒,林沖一行經過十天的長途跋涉,終於趕到河北真定州。
林沖喬裝打扮了一番,名號仍然是林南山。
包了一間客棧住下,讓客棧老板上了一桌好菜。
“掌櫃,林某可否請掌櫃的吃一杯酒,我等初來乍到,有些事想問問清楚,以免犯了本地的忌諱,不知方便嗎?”
林沖如今是這客棧的大客戶,掌櫃的豈有不應之理,聞言也是落座。
“掌櫃的貴姓?”林沖端起酒壺,給掌櫃斟了一杯酒。
“不敢當林員外一個貴字,小老兒姓吳。”吳掌櫃喝了一口,心中暗道好酒,盤算着讓林沖給他店裏勻上幾壇。
“吳掌櫃,我自濟南府而來,這一路人馬勞累。我路過真定州船廠時,看見許多大船,心中動了買船的心思,不知哪裏能讓我們定做一艘客船。”
那掌櫃的查看過他們的過所,聽聞林沖打聽買船的地方,打開話匣子說道:“這林員外你算是問對人了。”
“我們真定州北邊挨着大遼,有幾所大船廠,要說造船,在這河北路,我們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哦?掌櫃的詳細說說。”
“我們真定州毗鄰黃河、滹沱河,船廠造船都是官府監作的,主要是造邊防戰船和漕運船只。”
“要說造船,小老兒給林員外提個醒,你可得給那提調官多送點銀子。”
“提調官?”
吳掌櫃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說道:“林員外有所不知,那船廠的提調官管着所有船只的監造,不管你是戰船還是漕運的船,都得過他的手,你要是銀子使得好,這船只的工和料就用的好,他要是不滿意,嘿嘿,你就等着倒黴吧。”
林沖故作不懂問道:“料我倒是知道,這用工也有講究嗎?”
吳掌櫃說道:“當然,大匠和普通匠人不一樣,用的時間短,船只也更加穩固。”
林沖問道:“那你知道船廠的大匠都有誰,我好心中有數,別到時候讓提調官哄騙了。”
吳掌櫃嘆了口氣:“林員外來的不巧,我們真定州首屈一指的大匠叫做孟康,但他在十天前犯了事,如今官府正在緝捕他,船廠還有兩個大匠聽說只造戰船。不過那孟康的徒弟,聽說手藝已經得了他師傅七分真傳,孟康跑了以後,他一家老小就靠着他徒弟養活呢。”
這下林沖是真的不知道了,孟康居然還有徒弟?
“那掌櫃的可知孟康家在哪?”
吳掌櫃說道:“你沿着船北街走到頭,三巷最後一家,門口有兩棵大槐樹的就是他家了。”
兩人又邊吃邊喝聊了一會,吳掌櫃酒量不好,被小二攙扶着回去休息了。
倒是吳掌櫃又提供了不少信息。
孟康殺的監工,是提調官家的小舅子。
說是小舅子也不準確,是提調官養在外面的一房小妾的堂弟。
孟康一家人的日子過得很不好,不光官差隔三差五的要來盤問。
提調官那小妾找不到孟康,將氣都撒在了孟康家人身上。
林沖沒有貿然去孟康家裏,讓二虎帶幾個人,日夜不停,去盯着孟康家裏。
他相信孟康的徒弟一定知道他師傅現在的落腳地。
他則和魯智深開始着手販賣鹽和酒的事。
一連三天過去,鹽和酒都順利脫手。
真定州臨近黃河,有不少漁民需要大量食鹽來醃魚,兩千斤食鹽林沖手裏有鹽引,量也不多,兩天時間就售賣一空。
至於英雄酒,吳掌櫃一個人就包圓了,而且和林沖籤訂了代理契約,以後真定州的英雄酒都由他獨家售賣。
直到第四天,二虎將孟康家周圍的情況摸的清清楚楚,林沖帶着二虎去孟康家裏。
二虎已經去報備過了,就以客商想要訂做貨船爲由,只繳了五十兩銀子的定金,此時二虎懷裏就揣着官府發的文書。
按照吳掌櫃說的地址,林沖來到船北街。
還沒進街口,幾個潑皮無賴模樣的人便攔住林沖二人,不讓他們進去,並用不懷好意的目光打量林沖。
“幾位瞧着面生,幹什麼的?”
“你們是幹什麼的?我家老爺也是你能攔的?”二虎也不慣着他們。
“呦呵,還挺橫,你們也不打聽打聽,真定州誰不知道爺爺我小霸王的名號,問你話你就老老實實的回。”爲首那人是個獨眼龍,一只露在外面的左眼目露凶光。
小霸王,我還其樂無窮呢,林沖腹誹。
雖然二虎自從林沖上山以後學的規矩了,但他自己也不是善茬,雙眼一眯:“呵呵,幾位若是官差,我等自當配合,但瞧幾位的模樣,也不像啊,好狗不擋道,讓開,耽誤我家老爺的事,你們賠得起嗎?”
二虎早都摸清了,這幾人就是死了那監作的堂姐花銀子找來的潑皮,這些潑皮平日裏無風也要起三尺浪,更何況有提調官夫人的站台,更是橫行無忌。
他們秉承只要不搞死,就隨便搞的原則,這幾日守着這街口,也不讓人進,也不讓人出。
只有孟康的徒弟從船廠回來才能進去給孟康一家人帶口吃的,所有想要看望孟康家人的,都被他們攔住不讓進。
辱罵、半夜叫門、扔石頭打砸已經是他們的常用手段了,這兩日惡劣的行爲更加升級到了潑糞。
看着面前的四五個人,林沖漸漸的沒有耐心和他們耗下去了。
“我數三個數,從我眼前消失。”林沖冷冷說道。
小霸王不等林沖數數,就招呼身後的另外四五個潑皮:“兄弟們,給我上。”
片刻後,幾個潑皮躺了一地,有兩人居然是暈了過去,周圍街坊也是苦他們久矣,竟是無人報官。
林沖踩着獨眼的頭,腳下微微用力問道:“你是誰爺爺?”
獨眼知道今天是遇到硬茬了,掙扎着說:“好漢爺爺,你是我爺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知錯了。”
畢竟是在真定州內,林沖也不好大動幹戈,喝到:“滾,不要讓我再看見你們,再出現在我面前,當心你另一只眼。”
獨眼連滾帶爬的跑了,連地上躺着的兄弟們也無暇他顧。
林沖帶着王二虎進入街道,看着孟康家門口的污穢之物,眉頭皺起。
二虎前去叫門:“有人嗎?”
孟康家老父老母、發妻孩子都是噤若寒蟬,不敢應聲。
就在這時,身後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你們是什麼人,殺人不過頭點地,再這樣我報官了。”
林沖回頭看去,一個面相稚嫩的十七八青年,手裏提着米面,正面色不善的盯着自己。
林沖說道:“我是外地來的客商,來找孟康的徒弟孟平安,定做一艘貨船,二虎,將官府文書與他看。”
那青年面色稍緩,接過文書仔細查看一番,還給二虎,口中說道:“我就是孟平安,你要做的船不難,要是不嫌髒,你們進來吧。”
林沖看着面前這個倔強的青年,據說是孟康收留的乞兒,後來跟隨孟康學手藝,隨了孟康的姓,與孟康名爲師徒,實則更像父子。
孟平安低着頭,在門口叫喊:“師母,我是平安,開門。”
門扉很快便打開了,一個面容普通的婦女,眼神裏透露着疲憊:“平安,快進來。”
孟平安也不理林沖和二虎,自顧自進去了,林沖無奈一笑,帶着二虎也要進去。
那婦人卻是攔在門口,孟平安說道:“師母,他們是來找我的。”
孟平安師母這才讓開門口。
林沖走進院子,院子裏總共就三間屋子,院子中間擺着鍋灶,主屋裏不時傳來幾聲老人的咳嗽,還有兩個小男孩,光着屁股,吸溜着鼻涕,瞪着烏黑的眼珠子,看着陌生的來人。
看孟平安師母穿着漿洗到發白的布衫,林沖心下嘆息,這還是真定州首屈一指的大匠,生活竟然如此困頓,更遑論那些普通的工匠了。
孟平安先去主屋看了看孟康父母,這才取了兩個馬扎,走到院子裏。
“師母,我帶了些米,你給祖父祖母做些粥吧,還有一些從藥鋪抓的藥,你也給祖父祖母熬了吧。”
孟平安師母垂淚道:“平安,你別亂花錢,你祖父祖母就是這幾日受了些驚嚇……”
說到這裏,她卻是說不下去了。
孟平安安慰道:“沒事的。師母,你先去忙,我先招呼兩位客人。”
孟平安拿着馬扎,走了過來:“林員外,寒舍屋子簡陋,你莫要嫌棄。”
林沖笑道:“無妨。”
三人坐下,孟平安說道:“林員外,你要定做的商船,尺寸上我們可以做,只不過你得等三個月,我師傅的事想必你也聽說了,師傅不在,提調官限期讓我們將綱船造出,若不然就要將我們都充軍,所以,你想定做商船,不是時候。”
孟平安來的時候,見着林沖將日日騷擾自家的潑皮都打翻在地,對林沖也是少了些防備。
林沖嘆了口氣,說道:“唉,不瞞小兄弟,我經過多方打探,得知令師手藝非凡,本來打算厚祿請令師跟我回濟南府,匠籍自然由我去辦,無非是繳納些銀子,奈何……”
聽聞林沖的話語,孟平安心中一動,他低估了官府的無恥,本以爲師傅跑路了,他們拿自己也沒奈何,誰知道明的不成他們就來暗的,小霸王那些潑皮屢次來騷擾,自己多次報官,卻是徒勞無功,擺明了官官相護。
這些日子他心力交瘁,早就想離開這是非之地。
孟平安嚐試問道:“那如果跟着林員外去濟南,普通工匠你要不要?”
原本跟着孟康的那些工匠,也都受到提調官的打壓,本來他們都是官營工匠,不是軍匠,但是最近聽說提調官要將他們都轉成軍匠。
如此一來,自己等人的小命就都握在提調官的手裏了。
至於銀子,像他們這些匠戶,能有個安家之所,吃得飽就知足了,哪裏還敢奢望銀錢。
林沖說道:“自然是要的,只要是手藝人,越多越好,吃住全包,月錢方面普通匠人每月五貫,大匠每月至少十貫。”
林沖這番話壓倒了孟平安心裏最後一根稻草。
孟平安想到在山裏避禍的師傅,也不奢望林沖所說的全然是真,咬了咬牙,孟平安還是拒絕道:“林員外,你容我考慮幾日,過幾日再給你答復。”
林沖說道:“自無不可,只是小兄弟你要盡快,我過兩日就要返程了,你要是想好了,來悅來客棧找我。”
孟平安說道:“好。”
林沖猜想,孟康此時並沒有逃遠,他人生地不熟,也不會放心家裏的老人孩子,而他能依靠的,只有眼前這個徒弟了。
林沖讓二虎日夜盯着孟平安,就是想看看孟康到底藏在哪裏,誰知這小子是個沉得住氣的,一連幾日都沒有動作。
所以才有了今日上門,林沖打算打草驚蛇,看看孟康到底還在不在真定州附近。
如果再沒有消息,林沖只能去飲馬川碰碰運氣了。
原著裏,孟康逃亡的時候和“火眼狻猊”鄧飛和“鐵面孔目”裴宣,三人一同占據飲馬川,落草爲寇。
一直到後來,才收到戴宗的招攬,投上梁山。
林沖可等不了這麼久,梁山制造船只的計劃,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