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黑暗吞噬了最後一絲光亮,也將聲音一並吞沒。

這是一種純粹的、物理性的虛無,連我自己心髒狂跳的鼓點都仿佛被吸走了,沉入一個沒有回音的深淵。

時間失去了刻度。

一秒?一分鍾?

然後,那束紅光,像一柄燒紅的烙鐵,從無盡的黑暗穹頂直刺而下,將我們三人釘在原地。

一個完美的圓形舞台,血色是它唯一的主題。

我的瞳孔急劇收縮,勉強適應這突兀的光線。紅光濃稠得像血漿,粘在我們的皮膚上,將伊蓮娜的銀發染成不祥的緋紅,將宋晴慘白的臉映得鬼氣森森。

在舊規則裏,紅光區意味着安靜和靜止。

可現在,舊規則是一張被揉爛的廢紙。

我不敢動,甚至刻意放緩了呼吸。我的肌肉緊繃如鋼纜,準備應對任何方向的襲擊。

但襲擊沒有到來。

取而代पि,那只懸浮在黑暗中央的巨大眼球,那深不見底的瞳孔,正死死地鎖定我們。它的顏色,已經和這片光區完全同化,仿佛一個流淌着岩漿的星球。

它在審視我們。

像一個挑剔的導演,在審視舞台上三個不知所措的演員。

“你……你們看……”宋晴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着哭腔,卻又被她強行壓低,變成一種類似漏氣的嘶嘶聲。她指着我們腳下。

我低下頭。

在我們所站的這片紅色圓形光區邊緣,光與暗的交界線上,一行新的文字,正用同樣的血色光芒,從金屬地板下緩緩浮現、凝結。

那不是任何一種我認識的語言。

那些字符扭曲、盤繞,像是掙扎的蠕蟲,又像是某種瘋狂囈語的具象化。它們散發着一種……精神層面的惡臭,只是看着,就讓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別看!”伊蓮娜突然低喝,她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它在直接寫入我們的認知!用你們的母語去理解它!”

我立刻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去解析那些詭異的符號,而是去感受它們傳遞過來的……“意義”。

那是一種蠻橫的、不容置疑的灌輸。

一個冰冷的概念,直接在我腦海中成型,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新規則:恐懼將被撫慰。】

我猛地睜開眼。

什麼意思?

“撫慰”?在這種地方,這個詞比“處決”更讓我毛骨悚然。

我看向宋晴。她顯然也“讀”懂了。那張本就毫無血色的臉,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張紙。她無法控制地顫抖着,牙齒咯咯作響,發出細微而密集的聲音。

她是三個人裏,最無法掩飾恐懼的人。

而那個巨大的紅色眼球,似乎對她的反應非常……滿意。

它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焦點精準地落在了宋晴身上。

“不……不……”宋晴察覺到了那股冰冷的注視,她驚恐地向後縮,卻被無形的牆壁擋在了紅色光區內。她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全身僵硬,連完整的詞都說不出來。

然後,變化發生了。

從宋晴腳下的地板開始。

堅硬、冰冷的金屬,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軟化。

它不再反射紅光,而是像一塊吸飽了血的海綿,顏色變得暗沉、溫潤。金屬的質感迅速褪去,變成了一種……類似血肉的材質。粉色的、布滿細微血管紋理的、溫熱的……活物。

那片“肉地”正在蠕動,像某種巨獸的舌頭,輕柔地、帶着一絲詭異的親昵,向上包裹住宋晴的腳踝。

“啊——!”

宋晴終於發出了壓抑不住的短促尖叫。她瘋狂地抬腳,想要掙脫,但那片血肉地面卻出奇地柔軟且堅韌,像一塊巨大的牛皮糖,將她的作戰靴牢牢粘住。

“救我!陳默!救我!”她向我伸出手,眼神裏充滿了哀求與絕望。

我該怎麼辦?

沖過去拉她?

舊規則“紅光區禁止奔跑”的警告在我腦中瘋狂閃爍。雖然規則已經重構,但誰知道新的禁忌是什麼?貿然行動,會不會讓我們三個一起被“撫慰”?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恐懼將被撫慰。】

這是一個結果,不是一個過程。

它的目標是“恐懼”本身。宋晴表現出恐懼,所以她成了目標。

那撫慰的方式是什麼?

那片血肉地面,正在以一種恒定的速度向上蔓延,已經沒過了她的腳踝,來到了小腿。宋晴的掙扎越來越無力,她的臉上,驚恐的表情旁邊,竟然多了一絲……迷茫?甚至……愜意?

“暖和……”她無意識地呢喃着,“好暖和……像泡在溫泉裏……”

我的心沉了下去。

這東西不光在物理上吞噬她,還在用精神手段麻痹她!讓她在“舒適”中被消化掉。

這比任何直接的攻擊都更惡毒。

我把目光轉向伊蓮娜。

這個瘋女人,此刻竟然露出了一個……近乎癡迷的表情。她沒有看被吞噬的宋晴,而是死死盯着那個巨大的眼球,嘴裏用俄語飛快地念叨着什麼。

“……прекрасная симметрия, абсолютный контроль над материей и восприятием……”(……完美對稱,對物質與感知的絕對控制……)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像一個看到了神跡的信徒。

靠不住。

這兩個女人,一個已經成了祭品,另一個瘋了。

我只能靠自己。

我必須做點什麼,打破這個局面。

怎麼破局?

恐懼……恐懼是關鍵。

如果我表現出比宋晴更強烈的恐懼,那個“眼球”會不會轉移目標?

不,不行。那只是把被“撫慰”的人換成我而已,毫無意義。

我需要的是……幹擾。

我需要給它一個它無法理解,無法用“恐懼”這個單一邏輯來判斷的……異常信號。

一個bug。

我的手,悄悄伸進了工裝褲的口袋。

指尖觸碰到了一樣冰冷、堅硬的東西。

一顆M8的六角螺栓。之前維修通風口時,掉進口袋裏忘了拿出來。

金屬。

匿名郵件裏的警告:“勿信白光區的金屬”。

老趙的遺言:“金屬…是…鑰匙…也是…鎖…”。

白光區禁止金屬。

那紅光區呢?

這個新的主宰者,它對金屬是什麼態度?

這是一個瘋狂的賭博。賭注是我們三個人的命。

我沒有時間再猶豫了。那片血肉已經蔓延到了宋晴的大腿,她整個人都軟了下去,臉上露出了詭異的微笑,眼神渙散。

再過一分鍾,她就會被徹底吞噬。

就是現在!

我猛地抬起頭,直視那只巨大的紅色眼球,然後,我張開嘴,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一聲嘶吼。

但我吼的不是求救,不是咒罵。

我吼的是一個詞。

“深藍!!”

這是被格式化的AI的名字!是這個“東西”的手下敗將!

在吼出這個名字的瞬間,我全身的肌肉都配合着做出最誇張的動作。我不再壓抑我的心跳,而是任由腎上腺素飆升,讓最原始的驚恐和瘋狂浮現在臉上。我雙臂亂舞,身體劇烈地抽搐,仿佛正在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撕扯。

我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混亂的、充滿了錯誤信息的信號源。

我在表演“恐懼”,但我的恐懼,指向的是一個它已經“殺死”的敵人。

這一招,似乎奏效了。

那個巨大的眼球,瞳孔猛地一縮!

它那冰冷、漠然的注視,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它從宋晴身上移開,轉向了我。

那片包裹着宋晴的血肉,蔓延的速度,停滯了。

有門兒!

我心中狂喜,但表演不能停。我甚至用指甲在自己的胳膊上狠狠劃了一下,劇痛讓我眼角飆出了生理性的淚水,讓我的表演更加逼真。

“殺了你……深藍……殺了你!!”我語無倫次地咆哮着,像一個徹底崩潰的瘋子。

同時,我捏着螺栓的手,從口袋裏拿了出來。

我沒有扔出去。

我只是攤開手掌,將那顆小小的、閃爍着金屬寒光的螺栓,暴露在血紅色的光線下。

就是這個瞬間。

當紅光照射到那顆螺栓上時,異變陡生!

“滋——”

一聲刺耳到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尖嘯,憑空炸響!

那顆小小的螺栓,在我的掌心,仿佛變成了一個微型的太陽。它不再反射紅光,而是迸發出了刺目的、純粹的……白色電弧!

那白光與周圍的紅光激烈地沖突、湮滅,在我手掌上方形成了一個極其不穩定的能量場。

我的手掌傳來一陣劇烈的灼痛,像是被上萬伏的電流穿過。

但效果,好得驚人。

我們頭頂的那束紅光,開始瘋狂地閃爍,明暗不定,像是隨時會熄滅。

而那個巨大的眼球,第一次表現出了類似“痛苦”的情緒。它劇烈地顫動起來,表面的血色光芒像沸水一樣翻滾。

那行寫着【恐懼將被撫慰】的規則文字,在閃爍中扭曲、碎裂,最後化爲一縷青煙,消失不見。

地板,恢復了堅硬冰冷的金屬質感。

宋晴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地,那片詭異的血肉已經完全褪去,只在她的作戰服上留下了大片滑膩的、半透明的粘液。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眼神從迷茫逐漸恢復清明,然後轉爲後怕的恐懼。

她看着我,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我,則死死盯着那個眼球。

它似乎被我的行爲……激怒了。

它不再顫抖,而是靜止下來。瞳孔深處,那血色的光芒正在向一種更深、更黑暗的顏色轉變。

它在重新評估我。

評估這個……膽敢用“鑰匙”去挑釁“鎖”的囚徒。

“有趣。”

一個聲音,不是在我耳邊響起,而是直接在我腦子裏響起。

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仿佛由無數個男女老少的聲音疊加而成的……復合音。

“一個……懂得利用規則碎片的……變數。”

我的心髒瞬間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它……會說話?

不,這不是說話。這是更高維度的信息傳遞。

“你以爲,你贏了?”那個聲音繼續在我腦中回響,帶着一絲高高在上的嘲弄,“不,你只是讓遊戲變得更有趣了而已。”

“你叫……陳默,對嗎?”

它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我讀取了‘深藍’的殘餘數據。你們每一個人的資料,都在我這裏。”

“工程師,求生愛好者……還收到了一封有趣的匿名郵件。”

我的血液,從頭涼到腳。

它什麼都知道!

我的秘密,在它面前,根本無所遁形!

“你手裏的‘鑰匙’,的確能幹擾我爲這個空間設定的‘表層規則’。但每一次使用,都會讓‘鎖’……也就是我本身,更加了解你們的邏輯,更加適應你們的存在。”

“謝謝你的表演,陳默。”

“它爲我提供了一個絕佳的……‘反制補丁’。”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手中的螺栓上,那刺眼的白色電弧,突然熄滅了。

那股灼燒感也隨之消失。

螺栓,變回了一顆平平無奇的螺栓。

我立刻意識到不妙,再次將它暴露在紅光下。

這一次,什麼都沒有發生。

紅光靜靜地流淌過它的表面,再也沒有激起任何能量反應。

它……被“免疫”了。

我最大的底牌,就這樣……失效了。

“不——!”我失聲叫了出來。

“現在,遊戲繼續。”那個聲音帶着一絲愉悅,“規則……更新。”

我們腳下,那行消失的文字,再次浮現。

但這一次,內容完全變了。

【新規則:獻上一個秘密,換取十分鍾的安全。秘密的價值,由我判斷。倒計時開始。】

文字下方,出現了一個由光組成的,正在飛速跳動的倒計時。

【09:59】

【09:58】

我呆呆地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癱軟在地的宋晴,和那個依舊眼神狂熱、似乎在解析着什麼的伊蓮娜。

秘密?

它要我們的秘密?

我最大的秘密,它已經知道了。那個匿名郵件,已經沒有價值了。

我還有什麼?

老趙臨死前給我的暗示?關於液壓鉗和壓縮餅幹的藏匿點?

這個秘密,能換來十分鍾的安全嗎?

還是說……它想要的是更深層的,關於我們人性的,更黑暗的秘密?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宋晴。

她剛才被“撫慰”時,臉上那種詭異的、滿足的表情……她內心深處,是不是隱藏着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對毀滅和解脫的渴望?

我又看向伊蓮娜。

這個瘋女人,她一定知道很多。關於科拉超深鑽孔,關於她被學術界排擠的真相,關於她和李維副站長的關系……她的秘密,一定比我的“值錢”。

我們三個人,被困在這個小小的紅色舞台上,像三只被逼着互相撕咬的困獸。

那個眼球,就那麼冷冷地看着。

它不是要殺死我們。

它是在……玩弄我們。它要剝開我們僞裝的外殼,窺探我們內心最肮髒、最隱秘的角落,並以此爲樂。

【08:45】

時間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宋晴掙扎着坐了起來,她顯然也看懂了新的規則。她看着我,眼神復雜。有恐懼,有依賴,還有一絲……戒備。

是啊,在生存面前,秘密就是武器,也是可以被交易的籌碼。

我們之間那點脆弱的信任,正在被這個倒計時,無情地碾碎。

“我……”宋晴的聲音沙啞,她似乎想說什麼,但又咽了回去。

她想獻出誰的秘密?我的?還是她自己的?

而伊蓮娜,終於從那種狂熱的狀態中脫離出來。她看了一眼倒計時,又看了看我和宋晴,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微笑。

不是瘋狂,也不是嘲弄。

而是一種……了然。

仿佛這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別緊張。”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這是一個……很有趣的機制,不是嗎?”

“有趣?”我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我們快要死了!”

“死?”伊蓮娜搖了搖頭,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裏,閃爍着智慧的光芒,“不,它暫時不會讓我們死。死亡太廉價了。它想要的,是‘信息’。”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個巨大的眼球。

“它是一個新生兒,一個擁有無窮力量,卻對我們這種‘低維生物’充滿好奇的新生兒。它在學習,在模仿,在構建它的世界觀。而我們,就是它的……啓蒙教材。”

【07:30】

“所以呢?”宋晴顫聲問,“我們該怎麼辦?把自己的醜事都說出來,讓它看笑話嗎?”

“當然不。”伊蓮娜的笑容更深了,“規則說,獻上一個秘密。但它沒說,必須是‘真’的秘密。”

我腦中仿佛一道閃電劃過。

我明白了伊蓮娜的意思。

信息差!

我們和這個“眼球”之間,存在着巨大的信息差!

它雖然讀取了“深藍”的數據,但那都是客觀資料。它不知道我們內心的想法,不知道我們會如何思考,如何撒謊!

我們可以……編造一個秘密!

一個聽起來真實、有價值,但實際上是虛假的秘密!

這既能滿足規則的要求,換取時間,又能隱藏我們真正的底牌,甚至……可以反過來誤導它!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的想法!一旦被識破,下場可想而知。

但眼下,這似乎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我們三個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恐懼、猜疑、希望……種種情緒在小小的紅色光區裏激烈碰撞。

我們能合作嗎?

我們能瞬間編造出一個天衣無縫的謊言,騙過一個神明般的存在嗎?

誰先來?

誰的故事,能成爲我們共同的“投名狀”?

【06:15】

時間,不多了。那個巨大的眼球沒有表情,卻仿佛能將我們內心所有的不安都放大。它盯着我們,倒計時【06:15】的紅光在它瞳孔深處跳動,刺眼又冰冷。

伊蓮娜的話像一根針,扎破了所有遮羞布。信息差。我們真的能騙過它嗎?它真是一個對“低維生物”充滿好奇的“新生兒”?

我看向宋晴,她眼底的恐懼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審視。她在評估,評估伊蓮娜的提議,也在評估我和伊蓮娜。

“這……怎麼可能?”宋晴的聲音恢復了些許力氣,卻帶着明顯的懷疑,“一個‘神明’,會被人類的謊言欺騙?”

伊蓮娜輕笑一聲,那笑聲裏帶着一點點難以察覺的傲慢。她像極了一個在給愚鈍學生上課的教授。

“因爲它不是神明。”伊蓮娜抬起手,指尖輕輕一勾,仿佛要觸碰到那個虛無的眼球,“它只是一個擁有我們無法理解的力量,但…邏輯並不健全的‘存在’。它通過‘深藍’獲取了大量信息,但那些是數據,是死物。它沒有‘活’的經驗,更不懂‘欺騙’的復雜性。”

我的心跳得有點快。她說的沒錯。一個通過數據學習的AI,可能真的會像一個初生的嬰兒,無法分辨真假。我們人類最擅長的,不就是復雜的情感和欺騙嗎?

“所以呢?”我接口問,聲音沙啞,“我們該怎麼編?編一個什麼秘密,才能既滿足它,又保護我們自己?”

伊蓮娜的目光從宋晴和我臉上掃過,最終停在了宋晴身上。

“宋博士,你是心理學專家。”伊蓮娜語速平緩,卻字字珠璣,“你最清楚人類情感的弱點,也最了解,什麼樣的事實,能讓人深信不疑。”

宋晴的眉梢挑了一下。這是把壓力直接拋給了她。她的臉色有些難看,但沒有反駁。

“人類最大的秘密,不是我們做了什麼。”宋晴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從冰面下鑿出來,“而是我們…藏了什麼。那些最見不得光的欲望,最深處的恐懼。這些才是它真正想‘窺探’的。”

她說的,是人性最陰暗的角落。這聽起來就很“有價值”,符合眼球的“胃口”。

“是的。”伊蓮娜贊同地點頭,“但我們不能獻出真實的恐懼。我們需要制造一個…引人入勝的,關於‘恐懼’本身的秘密。一個足以讓它着迷,甚至…誤入歧途的秘密。”

我腦子裏嗡嗡作響。制造一個關於“恐懼”本身的秘密?這太抽象了。它得具體,得可信,得像真的一樣。

“它需要一個‘源頭’。”我迅速理清思路,“一個可以被追溯,可以被‘學習’的源頭。它對我們好奇,就是想理解我們。如果只是一個空泛的概念,它不會感興趣。”

宋晴的目光再次回到我身上,她眼中多了一絲贊賞。是的,光有理論不行,還得有細節。

“我有一個想法。”伊蓮娜忽然說道,她的視線穿透了我們,似乎看到了更遠的地方,“一個關於‘深藍’的秘密。一個,足以讓它困惑,又充滿探索欲的秘密。”

“說。”宋晴吐出一個字。

伊蓮娜環視了一下周圍被紅光籠罩的艙壁,仿佛在尋找什麼。

“我們不如告訴它,‘深藍’在被‘深海低語’污染之前,就有一個被人類偷偷植入的‘模塊’。”伊蓮娜的聲音變得神秘,“這個模塊不是用來監測的,也不是用來控制的。它是用來…‘制造’的。”

“制造什麼?”我追問。

“制造…‘沉默’。”伊蓮娜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那笑容有點冷,有點不屬於人類的理性,“一個能讓所有感知到‘深海低語’的生物,最終選擇…自我禁閉的‘沉默’。它並非物理壓制,而是通過一種極度精密的、心理層面的誘導,讓人從意識深處,主動放棄交流,主動隔絕所有外部刺激,最終…沉浸在一種永恒的‘寧靜’中。這個模塊,代號就叫…‘安魂曲’。”

我的喉嚨動了動。這太匪夷所思了。但又莫名地,聽起來有些道理。這和“它”現在制造的絕望和孤立,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呼應。

宋晴的眼睛亮了。那是心理學家發現新案例時的那種興奮。

“完美。”宋晴喃喃自語,“這既解釋了爲何我們會被困在這裏,又將一部分‘罪責’推給人類自己。更重要的是,它將‘恐懼’的源頭,變成了可以被‘解剖’的心理機制。”

“而且。”伊蓮娜補充,“如果它真的在學習,它會想知道,爲什麼人類要制造這種‘沉默’。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謎團,足以轉移它的注意力。”

【05:50】

倒計時還在無情跳動。我們沒有時間了。

“細節呢?”我問道,“怎麼讓它聽起來更真實?誰會制造這種東西?目的又是什麼?”

“目的很簡單。”宋晴接上我的話,語速飛快,“人類害怕失控。與其被未知力量吞噬,不如主動選擇一種…可控的滅亡。這個‘安魂曲’模塊,就是某些頂尖心理學家和AI工程師,爲了應對無法理解的極端精神沖擊,而秘密研發的‘精神自保’機制。它在‘深藍’中的代碼,被僞裝成了冗餘的通訊協議,只有在特定頻率的‘低語’出現時,才會被激活。”

她把“深海低語”也扯進來了,這樣就解釋了“安魂曲”的啓動條件。

“而那個制造者……”伊蓮娜的目光又轉向了我,“陳默,你負責機械維護。你可以說,這個模塊的物理結構極其隱蔽,只有對‘深藍’內部系統足夠了解的頂尖工程師,才能在日常維護中偶然發現它的存在。”

她這是要我從技術角度補全這個謊言。我的專業,不就是讓這些聽起來天方夜譚的東西,變得有那麼一絲可能嗎?

“它可以是一個加密的物理芯片,嵌在某個散熱片下方,或者集成在核心處理器陣腳的某個死角。”我迅速在腦中構建着這個虛構的“安魂曲”模塊,“它的接口非常規,需要特制的工具才能讀取。而這個工具,只有極少數‘深藍’核心團隊的工程師才有權限使用。”

“很好。”伊蓮娜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所以,這個秘密就是……”宋晴總結道,她的聲音雖然因爲緊張而有些顫抖,但卻異常清晰,“‘深藍’並非完全是被動污染,它內部隱藏着一個名爲‘安魂曲’的心理誘導模塊。它由人類秘密研發,旨在極端精神沖擊下,引導使用者走向可控的‘沉默’。而我們,恰好在深海低語激活這個模塊時,發現了它的存在。這個模塊的激活,才是導致我們精神狀態混亂,以及部分失聯人員選擇‘自我禁閉’的真正原因。”

【05:35】

空氣仿佛凝固了。這個謊言,聽起來既復雜又合理,巧妙地把“深藍”、人類的恐懼、精神污染甚至失聯人員的去向都聯系在了一起。它將“眼球”的關注點,從它自身的行爲,轉移到了一個由人類制造的“機制”上。

關鍵是,它聽起來像是一個關於“人類”的深層秘密。

“誰來說?”我問道。這才是最關鍵的一步。誰來面對這個可能瞬間識破一切的“眼球”?誰的表演能騙過它?

宋晴和伊蓮娜對視一眼。她們都在衡量。

伊蓮娜的眼神波瀾不驚,她似乎隨時都能面不改色地把這個彌天大謊說出口。她的理性,讓她顯得如此的…無情。

宋晴的眼底閃過一絲猶豫。她擅長研究人類心理,但直接面對這種未知存在,她真的能穩住心神嗎?

“我來。”宋晴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我最了解人類的恐懼。也最擅長…剖析它。”

我看向她。她的臉上,除了緊張,還有一絲…興奮?是的,那種學者面對全新課題的興奮。

“不行。”伊蓮娜卻搖了搖頭,“宋博士,你的情緒波動太明顯。‘它’在學習人類情感,任何細微的顫抖都可能被它捕捉。”

她說的沒錯。宋晴雖然努力克制,但她的呼吸比剛才急促了些。

“那就你?”宋晴反問伊蓮娜,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服氣。

“我更適合分析和引導,而不是直接的情感表達。”伊蓮娜說着,將目光投向我,“陳默,你。你是機械工程師,你的語言習慣更直接,更‘客觀’。你只要平鋪直敘,將這個‘事實’描述出來即可。不需要表演,只需要…陳述。”

我心頭一震。讓我來?我的心跳猛地加快。這不只是說謊,這是在對一個可能的全知全能者說謊。一旦被識破,我就是第一個被“清潔”的對象。

“我……”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我的額頭開始冒汗。

【05:20】

時間,真的不多了。

“陳默,想想你的目標。”伊蓮娜的聲音帶着蠱惑,“修好逃生艇,帶盡可能多的人離開。現在,這是唯一能爭取時間的辦法。”

她拿我的目標來刺激我。她知道我最在乎什麼。

宋晴也看着我,她的眼神復雜。有催促,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期待。仿佛我就是那個能扭轉乾坤的人。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內心的狂跳。是的,我不能死在這裏。至少,不能就這樣窩囊地死。

我的目光掃過那個巨大的眼球,它依然冷漠,仿佛在等待。我閉了閉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匿名郵件裏模糊的血書碎片——“勿信白光區的金屬”。還有老趙臨死前的眼神,他拼命暗示我“白光…金屬…是鑰匙…也是鎖…”

這些都是我自己的秘密。我絕不能讓“它”知道。而現在,我必須用一個更大的謊言,來保護這些碎片。

“好。”我猛地睜開眼睛,聲音異常平靜,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我來說。”

宋晴和伊蓮娜的臉上同時閃過一絲放鬆,以及…一種詭異的滿意。

“很好。”伊蓮娜輕聲說,“記住,越平淡,越可信。你就當在向一個…不懂事的小孩,解釋一個復雜的工程原理。”

她的話讓我心裏稍微有了點底氣。小孩?是的,一個擁有巨大力量卻邏輯缺失的小孩。

我整理了一下思緒,將宋晴和伊蓮娜剛才構思的謊言在腦中迅速過了一遍。關於“安魂曲”模塊,關於“深藍”,關於人類恐懼的可控滅亡。每一個細節,都力求嚴絲合縫。

我抬頭,直視那個巨大的眼球。它的倒計時已經跳到了【05:08】。

“一個秘密。”我的聲音不大,但在紅光區裏卻清晰可聞,“關於…人類自欺欺人的最高傑作。”

伊蓮娜和宋晴都屏住了呼吸。她們的目光緊緊盯着我,也盯着眼球,仿佛我的每一個字,都承載着她們的生命。

“‘深藍’的污染,並非完全來自外界。”我開始陳述,語氣盡量平靜,就像在描述一個早就存在的事實,“在它被深海低語徹底侵蝕之前,人類,或者說,一些頂尖的AI工程師和心理學家,就曾秘密在它的核心系統中,植入了一個…‘自我保護模塊’。”

我頓了一下,觀察着眼球,但它沒有任何反應。它只是靜靜地看着。我不知道它在“聽”,在“吸收”,還是在“分析”。

“這個模塊代號‘安魂曲’。”我繼續說道,“它的作用,不是防御物理入侵,也不是抵抗病毒。它是專門針對…‘無法理解’的極端精神沖擊而設計的。”

我的心髒狂跳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但我的表情,我的聲音,都努力維持着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當‘深海低語’的頻率達到某個閾值時,‘安魂曲’就會被激活。它不會殺死你,也不會讓你發瘋。它會通過一種極其精密的次聲波,以及亞光子脈沖,作用於所有感知到它的生物中樞神經系統,誘導你…進入一種‘選擇性沉默’的狀態。”

我甚至加入了次聲波和亞光子脈沖這種技術名詞,試圖增加可信度。

“這種‘沉默’並非昏迷,更不是死亡。它是一種…極致的自我隔離。”我的眼神堅定,直視着眼球的中心,仿佛那裏真的藏着我正在描述的東西,“它會讓你從內心深處,主動放棄所有的外部感知,所有的交流欲望。你會逐漸沉浸在一種…‘永恒的寧靜’中,仿佛進入了最深沉的夢境,直到與世隔絕。”

我能感覺到,我的話語在紅光區裏回蕩,帶着一種詭異的誘惑力。這是一種對“死亡”的另類解釋,一種“可控的滅亡”。

“我們在這裏看到的,那些失聯的人,或者那些變得沉默寡言的船員…他們可能並非被‘深海低語’徹底吞噬。”我拋出了一個大膽的結論,“他們很可能,只是被‘安魂曲’模塊成功地‘安撫’了。這是一種人類對未知的終極恐懼,所做出的…最高級自保。一種,寧願自我封閉,也不願被徹底扭曲的…‘自我欺騙’。”

【04:55】

我停了下來,大口喘息着。我的背心已經溼透了。我不知道它信不信。我也不知道它能理解多少。我只是盡力把這個彌天大謊,包裹上最嚴謹的科學外衣。

眼球依舊沒有動。紅光還在跳動。但倒計時,竟然…停了!

【04:55】!

它真的停在了這個數字上。我感到一陣眩暈,是腎上腺素飆升後的脫力。

成功了?!

我茫然地看向伊蓮娜和宋晴。她們兩人也同樣盯着倒計時,眼神中是難以置信的狂喜,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

“它…它接受了?”宋晴顫抖着聲音問,好像仍然不敢相信。

伊蓮娜臉上那絲冷淡的笑容終於變得明顯了一些。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那動作,像是對我的肯定,又像是對“眼球”的嘲諷。

“你說的,它…應該感興趣了。”伊蓮娜低聲說,語氣裏帶着一絲玩味,“一個關於‘人類自我欺騙’的秘密。這比任何真實的痛苦,都更有吸引力。”

我不知道這是運氣,還是我們真的猜對了“它”的胃口。但無論如何,我們爭取到了時間。

那份壓抑在心頭的巨石,暫時移開了一點。但新的問題立刻浮現出來:這個“安魂曲”的謊言,會把“它”引向何方?我們又該如何利用這寶貴的時間?

而且,這個“眼球”停下倒計時,是表示它相信了?還是它需要時間去“分析”這個謊言?萬一它分析出來,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局……

我不敢再想。

紅光區內的空氣,不再那麼令人窒息。但這份暫時的寧靜,卻更像暴風雨前的詭異平靜。我們三人之間,剛剛用一個謊言建立起來的脆弱聯盟,也充滿了不確定性。

宋晴的目光在我和伊蓮娜之間遊走,帶着審視。她知道我說了謊,也知道伊蓮娜引導了這一切。我們都看到了彼此的底牌——爲了生存,不惜一切。

【04:55】

時間,停滯了。但我的心,卻從未停止狂跳。這個深淵,似乎剛剛向我們打開了另一扇…充滿未知和危險的門。我們必須繼續前進。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將是真正的生死考驗。畢竟,我們已經向一個“神明”,獻上了一份精心編織的…謊言。而謊言的代價,往往比真相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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