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車隊的“大本營”,位於城市邊緣一個廢棄工廠改造的園區裏,與其說是車隊基地,不如說是一個大型的、雜亂無章卻充滿生機的機械作坊。鏽跡斑斑的鋼結構穹頂下,停放着幾台覆蓋着防塵布、但輪廓依稀可辨的賽車,空氣中彌漫着比林焰閣樓濃鬱十倍的汽油、輪胎橡膠和金屬切割混合的味道。幾個穿着沾滿油污連體工服的技師正圍着一台拆開整流罩的賽車忙碌着,敲打聲、角磨機聲、還有帶着髒話的討論聲不絕於耳。
“條件簡陋了點,別見怪。”老周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裏透着自豪,“不過家夥事兒齊全,從數控銑床到動平衡機,咱這兒都能搗鼓。”
林焰的目光掃過那些設備,最後落在那幾台賽車上。老周掀開防塵布,露出下面紅白塗裝、但漆面已經有些暗淡剝落的賽車——是幾台有些年頭的本田CBR600RR和雅馬哈R6,標準的600cc組別戰車,雖然陳舊,但保養得還算用心,車架和關鍵部件沒有明顯損傷。
“這台,”老周拍了拍其中一台R6,“算是狀態最好的,前任車手去年跑耐力賽用的,發動機剛做過重組。你先熟悉熟悉?”
林焰沒說話,走上前,手指拂過冰涼的車身,如同鋼琴家觸摸琴鍵。他俯身檢查刹車盤磨損情況,查看鏈條鬆緊,輕輕晃動車身感受懸掛的回彈。一種久違的、混合着興奮與凝重的情緒在他胸腔裏涌動。這不再是街頭改裝的民用車,也不是那台被他小心翼翼珍藏的川崎400,這是真正的、爲賽道而生的武器。
“我需要一點時間,重新調校一下,適應我的習慣。”林焰直起身,對老周說。他的語氣很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專業性。
老周眼睛一亮:“沒問題!需要什麼零件、工具,跟老張說,他是我們這兒的首席技師。”他指了指那個正叼着煙、皺着眉頭查看電腦數據的中年男人。
老張抬起頭,打量了林焰幾眼,目光在他那張過於年輕俊朗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後背着工具包、一臉認真的蘇暖,鼻子裏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林焰並不在意這種審視。他立刻投入了工作。接下來的幾天,他幾乎住在了這個嘈雜的車間。針對那台雅馬哈R6,他重新設定了電子油門映射,調整了前後懸掛的預載、壓縮和回彈阻尼,甚至根據自己記憶中的浙賽數據和即將到來的、位於鄰省一條全新賽道的初步信息,微調了齒比。
蘇暖則迅速進入了“車隊經紀人”的角色。她負責與老周溝通資源調配,與略顯固執的老張協調工作進度,建立簡單的訓練和物資台賬,甚至開始研究接下來比賽的對手資料和賽道天氣歷史。她穿梭在滿是油污的車間裏,筆記本上除了修車數據,又多了密密麻麻的比賽相關記錄。
老張起初對林焰這個“空降兵”帶着明顯的懷疑,尤其當他看到林焰對一些他認爲是“標準設定”的地方進行大刀闊斧的修改時。但幾次技術爭論下來,林焰總能用扎實的理論和精準的數據說服他,甚至指出了一些他多年來未曾留意的細節問題。老張臉上的冰霜漸漸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真正高手的尊重。
第一次車隊測試,安排在一周後。目標是一條林焰從未跑過的、以多坡道和盲彎著稱的賽道。更不巧的是,測試當天,天色陰沉,烏雲低垂,空氣潮溼得能擰出水來。
“看樣子要下雨,”老周看着天空,眉頭緊鎖,“小林,要不……改天?第一次測試,沒必要冒風險。”
林焰已經穿好了紅白相間的車隊皮衣,戴上了頭盔。透過鏡片,他的眼神平靜無波。“賽車,不可能永遠在晴天。”他的聲音透過頭盔,有些沉悶,卻異常堅定,“正好,熟悉一下雨地的感覺。”
蘇暖幫他最後檢查了一遍皮衣的拉鏈和護具,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說了一句:“小心。”
林焰點了點頭,跨上那台經過他親手調校的R6。引擎發出低沉的吼叫,他緩緩駛入維修區通道。
就在他即將駛上賽道時,豆大的雨點開始噼裏啪啦地砸落下來,瞬間就在瀝青路面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痕。雨勢迅速變大,視線開始模糊。
“林焰!雨太大了!回來!”老周在維修區裏拿着對講機大喊。
對講機裏傳來林焰平靜的回應:“收到。我先跑兩圈,感受一下。”
雨幕中,那台紅白相間的R6如同一個堅定的紅色幽靈,沖上了被雨水覆蓋的賽道。速度明顯慢了很多,車身在積水的路面上變得異常敏感,每一次刹車、每一次傾側,都伴隨着輪胎抓地力臨界點的細微滑動,驚險萬分。
維修區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老周緊張地搓着手,老張則緊緊盯着監控屏幕上實時傳回的車輛數據。蘇暖雙手緊緊抓着欄杆,指節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隨着那個在雨幕中若隱若現的身影。
第一圈,林焰跑得很保守,像是在用身體和車輛一點點試探這條陌生賽道在雨水下的“脾氣”。
第二圈,他的速度開始略微提升,走線依舊精準,但入彎和出彎的動作更加柔和,對油門的控制細膩到了極致。
第三圈……
突然,在一個下坡接右彎的組合彎道,車輛在重刹入彎時,後輪因爲路面積水和刹車力分配,出現了劇烈的、足以導致摔車的擺動(high-side)趨勢!
“小心!”蘇暖失聲驚呼。
監控屏幕前的老張也瞬間繃直了身體。
千鈞一發之際,只見林焰幾乎是在後輪失去抓地力的瞬間,極其細微且迅速地反打了一下方向,同時精準地收油再瞬間補油,利用車身自身的慣性和動力,硬生生將那即將失控的車尾“掰”了回來!整套動作在電光火石間完成,流暢得如同演練過千百次。
R6驚險地劃着一個比預期大了許多的弧線,堪堪掠過彎心,帶着一路濺起的水花,繼續向前沖去。
維修區內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老周後怕的罵聲和技師們鬆口氣的嘆息。
蘇暖感覺自己的心髒差點從喉嚨裏跳出來,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而對講機裏,再次傳來林焰平靜的聲音,甚至帶着一絲興奮:“找到了。這條賽道雨天的排水有問題,這個彎角內側有暗冰一樣的低抓地力區。懸掛壓縮阻尼需要再調軟百分之五,後刹車比例降低百分之三。另外,準備雨胎,標準硬度的那套。”
他沒有抱怨天氣,沒有後怕剛才的驚險,而是在極限狀態下,冷靜地分析出了賽道特性和車輛需要進一步調整的方向!
老張愣了幾秒,隨即臉上露出近乎欽佩的神色,猛地一拍大腿:“媽的!這小子……是個天才!”他立刻轉身,對着手下技師吼道:“都聽見了嗎?趕緊的!按林工說的調整!”
測試在雨中繼續。林焰一圈比一圈跑得更加穩定、更快。他仿佛與這台R6、與這條溼滑的賽道建立起了一種奇妙的連接。當測試結束,他騎着車緩緩駛回維修區時,雨水順着他的皮衣譁譁流下。他摘下頭盔,頭發已經完全溼透,貼在額前,臉上帶着劇烈運動後的潮紅和雨水,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被雨水洗過的星辰。
蘇暖第一時間沖上去,將一條幹毛巾蓋在他頭上,動作有些粗魯地幫他擦拭,眼圈還是紅的。
“你嚇死我了!”她聲音帶着哽咽,手下卻沒停。
林焰任由她動作,低頭看着她,雨水順着他的下頜滴落,嘴角卻緩緩勾起一個疲憊卻無比燦爛的笑容。
“沒事,”他的聲音帶着運動後的沙啞,卻充滿了自信,“這條賽道,我大概摸清了。雨戰……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老周走過來,用力拍了拍林焰的肩膀,激動得語無倫次:“好!好小子!有種!有本事!老子沒看錯人!”
第一次測試,在疾風驟雨中開始,在有驚無險和巨大的技術收獲中結束。
林焰用他冷靜的頭腦、精準的控制和近乎本能的救車能力,不僅征服了這條陌生的溼滑賽道,更徹底征服了車隊裏包括老張在內的所有懷疑者。
“焰火”的名號,第一次在這個小小的、破舊的車隊基地裏,被真正地、帶着敬意提起。
而蘇暖知道,這僅僅是他重返征途的第一步。前方的風雨,只會更加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