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帶着浸入骨髓的涼意。牆上的歐式掛鍾時針早已滑過十一點,沈知行獨自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的電視屏幕播放着午夜新聞,光影變幻,卻絲毫未入他的眼耳。
別墅裏安靜得可怕,只有鍾擺規律的滴答聲,一下下,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溫若微還沒有回來。下午她出門時說,晚上有個重要的客戶應酬。他沒有多問,甚至沒有抬頭,只是在她高跟鞋聲音遠去後,才緩緩放下手中早已涼透的咖啡。
信任早已千瘡百孔,每一次她晚歸,都像是一場無聲的凌遲。那些擁抱的照片,KTV監控裏親昵的撫摸,密集的通話記錄,如同鬼魅,在他獨處的每一個寂靜時刻,張牙舞爪地撲上來。
他嚐試着給她打過兩個電話,第一個無人接聽,第二個,直接轉入了冰冷的語音信箱。
時間在焦灼和冰冷的猜忌中緩慢爬行。十一點半,十二點……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
終於,在接近凌晨一點的時候,玄關處傳來了鑰匙轉動鎖孔的細微聲響。
沈知行沒有動,依舊維持着原來的姿勢,只是握着遙控器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門被推開,溫若微走了進來。她身上帶着明顯的酒氣,混合着那股沈知行已經熟悉並感到惡心的、廉價的古龍水味。妝容精致的臉上帶着一絲放縱後的疲憊和潮紅,眼神有些飄忽。
看到客廳裏還亮着燈,以及坐在沙發上的沈知行,她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很快被她掩飾過去。她一邊彎腰換鞋,一邊語氣帶着刻意的隨意:“還沒睡啊?”
沈知行放下遙控器,站起身。他沒有立刻發作,只是走到她面前,目光沉靜地落在她帶着醉意的臉上,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着一種無形的壓力:“怎麼這麼晚?打你電話也不接。”
這句話,像是一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溫若微積攢的不滿和心虛。
她猛地抬起頭,醉意讓她的眼神變得有些銳利和不受控制,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被侵犯般的激動:“沈知行!你又來了是不是?查崗查上癮了?我出去應酬,陪客戶喝酒,手機沒電了不行嗎?你是不是一天不審問我,你就渾身不舒服?”
她的反應如此激烈,如此迅速,帶着一種先發制人的、試圖用憤怒掩蓋真相的虛張聲勢。
沈知行看着她因激動而微微扭曲的臉,看着她眼神裏那毫不掩飾的厭煩和指責,連日來壓抑的怒火、屈辱、失望,如同終於找到出口的岩漿,轟然噴發。
他的聲音依舊克制,但每個字都像是淬了冰:“我只是問你爲什麼這麼晚,爲什麼不接電話。你不需要反應這麼大。還是說,你所謂的‘應酬’,根本見不得光?”
“你什麼意思?!”溫若微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尖聲叫道,伸手指着他,“沈知行!你夠了!從幾個月前你就開始疑神疑鬼!看我哪裏都不順眼!手機密碼換了你要懷疑,晚回來一點你要懷疑,身上沾點味道你也要懷疑!你是不是覺得我溫若微離了你沈知行,就活該沒有一點自己的空間,活該被你像犯人一樣看着?”
她開始翻舊賬,將過去幾個月他所有出於關心或懷疑的詢問,都扭曲成控制欲和不信任的表現。
“我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地工作,應付難纏的客戶,看人臉色,回到家裏,還要面對你的審問和懷疑!我受夠了!我真的受夠了!”她越說越激動,眼淚毫無征兆地涌了上來,混合着酒氣,讓她看起來委屈又憤怒,仿佛她才是那個被傷害、被逼迫的人。
沈知行看着她聲淚俱下的表演,看着她將自己背叛的痕跡一一美化、扭曲成他控制欲的罪證,只覺得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寒徹骨的失望,將他徹底淹沒。
他往前一步,逼近她,目光如炬,聲音因爲極力壓抑憤怒而微微顫抖:“你的空間?你的空間就是和秦子峰在KTV門口擁抱?就是在他的小區停車場一待三小時?就是深夜清晨和他沒完沒了地打電話?就是把我送你的香水轉手送給他,還讓他發朋友圈炫耀?!溫若微,你把我當傻子嗎?!”
他幾乎是吼出了最後一句,將那些他暗中調查、爛熟於心的證據,狠狠摔在她面前。
溫若微的臉色在聽到“秦子峰”三個字時,瞬間慘白如紙。她瞪大眼睛,像是難以置信他會知道這些,嘴唇哆嗦着,一時間竟找不到言辭來反駁。
這短暫的沉默和驚慌,無疑是最好的認罪書。
沈知行看着她,心頭的怒火被一種更深的、近乎絕望的悲涼取代。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廢墟:“我們之間,到底是誰,不配得到信任?”
溫若微被他眼中那徹底的冰冷和失望刺得一顫。羞恥、憤怒、恐慌,各種情緒交織,讓她徹底失去了理智。她猛地抓起玄關櫃上的一個裝飾花瓶,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瓷片四濺。
“是!我就是受不了你!受不了你這副自以爲是、永遠高高在上的樣子!我受夠了!”她歇斯底裏地喊着,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形象全無,“沈知行,這日子沒法過了!”
說完,她不再看他,猛地轉身,一把拉開剛剛關上的大門,穿着家居服和拖鞋,就沖進了外面濃重的夜色裏。
“砰——!”
大門被摔得震天響,整個別墅似乎都隨之震顫。
沈知行站在原地,腳下是飛濺的瓷片和一地狼藉。空氣中還彌漫着她帶來的酒氣和古龍水味,混合着花瓶裏殘存的花汁氣息,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終結的味道。
他沒有去追。
他只是緩緩地、有些脫力地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空蕩蕩的別墅,徹底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拿出手機,一遍又一遍地撥打那個熟悉的號碼。
“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冰冷的、機械的女聲,反復響起,如同爲他這段失敗的婚姻,敲響了最後的喪鍾。
他就這樣,在滿地碎片和死一般的寂靜裏,坐了一夜。窗外的天色,從墨黑,到灰蒙,再到泛起魚肚白。
撥打出去的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第一次激烈的爭吵,第一次摔門而出,第一次夜不歸宿。
所有的底線,都在這一夜,被徹底打破。
冷戰,以一種最爲慘烈的方式,拉開了序幕。而沈知行知道,有些東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