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綏是在封地出生的。
她母父搬到封地兩年後才有了她。
所以這還是她第一次回京城,第一次進皇宮。
在外面如何荒唐不要緊,進了皇宮就不行了。
所以這一次,江綏一路上都老實得很,只是沉默着跟着眼前的宮人。
默默地繞過一道道紅牆,最終來到這個無數人向往的地方。
幾個大臣交談着從那大殿裏走出來,有幾個人目光放在她身上,不過也多是嘲諷與譏笑爲多。
畢竟這個江侯的二女兒還是太出息了,在親姐姐的喪期喝花酒,恐怕就算有能做出這種事情的人也只會藏着掖着而不是像這個紈絝一樣大搖大擺地騎着馬從花樓裏出來。
江綏低着頭沒理會她們的目光,跟着眼前的男官走進大殿。
邁進去的那一刻,金碧輝煌的大殿裏晃得江綏幾乎看不清眼前的身影。
平常人在這種時候早就恨不得彎下腰俯下身走過這大殿。
江綏偏不,哪怕看不清,脊背也挺得筆直,她的祖母是爲國捐軀的大將軍,她的母親又被封了江侯,她有這個底氣。
女皇高高在上地坐在上面,江綏規矩地跪下行禮。
“免禮免禮,你與朕之間還客氣什麼?你是江老將軍的孫女,就是朕的親侄女!”
她話說的親切,可並沒有派任何一個人過來扶江綏起來。
江綏也就沒動,保持着行禮的姿勢,“爲陛下效忠,是我們江家的職責所在。”
女皇臉色稍霽,開口道:“起來吧。”
江綏卻沒動,“臣女還有件錯事沒向陛下稟報,不敢起來。”
“哦?什麼事情?”
女皇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垂眸喝茶的時候,掩下眸底的不耐,開口問道。
“我來京時不懂規矩,傷了陛下派過來保護我的人。”
江綏低着頭,慢慢地闡述着自己的錯誤,這樣主動認錯是母親傳信與她商定好的。
只要示弱,那她們家就無可指摘。
女皇挑了挑眉,沒想到這個紈絝女還能意識到自己錯了,她本以爲,這是個蠢得無可救藥的蠢貨。
“是這樣嗎?”她慢條斯理地放下茶杯,“朕怎麼覺得,是他的不對呢?”
“騎着馬奔波幾日確實很累,確實是他考慮不周。”
江綏從臂彎間抬起頭,日光耀眼,以至於她看不清在高位上女人的神色。
這是試探,還是真的心疼她?
“陛下真得是這麼認爲的嗎?”
“那還能有假?”女皇看着在下面跪着的女子,長了一張聰明的臉,卻是個蠢貨。
畢竟那封送到她手裏的信,先經過得是她的手。
究竟是怎麼樣的紈絝?才能這樣的話都要母親親自來教。
她那精明了一世的伴讀,比她還受母皇喜歡的師姐,居然生了個這樣的蠢貨。
想到江意所疼愛的聰慧的大女兒死了,只留下了一個紈絝混賬的二女兒。
蕭璜就覺得心中忍不住的暢快。
“那些關於你的傳言,朕一個也不信,喝花酒又怎麼了?身爲喝酒消愁又算得了什麼?”
蕭璜慢慢地走下台,少女的神色逐漸變得清晰,那是一張帶着孺慕和不可置信的臉,
“陛下,從未有人跟我這樣說過…陛下,您比我的母親對我還好!”
江綏低下頭,又磕了一個頭。
這句話哄得蕭璜心花怒放。
“綏兒,朕很喜歡你。”
看着江綏帶着敬仰的眸子,蕭璜親手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你與你姐姐一樣,都是江意給朕留下的好侄女。”
被女皇扶起來的那一瞬,江綏才淺淺地鬆了口氣,她知道,這樣就算是過了今天這一關了。
…
女皇並沒有留她多久,江綏下午的時候回到了江府。
府裏的事情一切都有邱澤幫忙照看着,江綏很放心。
只是沒想到與邱澤一起等着她的還有別人。
江綏看着搬着小凳子坐在柱子旁邊,困得頭都一點一點的人,蹙了蹙眉,
“大中午不回去休息,他在這兒幹嘛?”
邱澤瞥了一眼那邊,才小聲道,“小姐夫說是要在這兒等你回來。”
“等我幹嘛?”聽到這話,江綏心裏一頓,像是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
江綏竭力忽視着那點兒不適,心裏還道幹嘛有床不睡,顯得跟她存心折騰他一樣。
這樣想着,她還是沒忍住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想要看看她這姐夫究竟要做些什麼。
這樣半倚着休息並不舒服,矮小的凳子,人坐在那裏就像蜷縮在那裏似的。
蘇嶼真是把她昨天欺騙他的話聽到心裏了,今日也在臉上撲了掩蓋膚色的粉,但是許是昨天江綏給他畫的眉挑戰難度太大,是以今日蘇嶼倒是沒有畫眉。
穿着過於厚重的衣服,因着他的姿勢,衣領擠壓着露出了脖頸下白皙透明的一小塊兒皮膚,與他臉上的黃色皮膚形成格外滑稽的對比,而那塊兒皮膚也有幾滴晶瑩的汗來。
已經沒什麼客人了,可蘇嶼還是帶着面紗,但是他的額頭上已經沁出了細小的汗,絲絲縷縷地沾溼了鬢邊的發絲,許是因着熱,依稀能看見面紗下的粉唇微微張着。
江綏心念一動,手已經伸出去想着爲他拭去額角的汗。
只是她還沒有碰到,本來睡着的人卻突然動了動,接着就睜開了眸子,剛剛睡醒,眸子裏還含着迷蒙,順着手往上瞧去,就看到了江綏的臉。
本來那點兒稀鬆的睡意一下子散開了,蘇嶼的眸子亮了起來,“你終於回來了!”
江綏收回了手,甚至有些不理解自己剛才的想法,她的指尖下意識地在衣角摩挲了下,才開口道:“在這兒睡幹嘛?又不是沒給你留屋子…”
蘇嶼沒看到她的小動作,聽到她的話,還以爲自己又惹江綏不快了,於是低下頭,聲音也小了起來,道歉道:“對不起…我本來是沒打算睡着的…”
在妻主進宮的時候等着妻主是妻主死之前他就養成的習慣,因爲他知道每次妻主從皇宮裏回來的時候,都不是很開心。
而他陪在妻主身邊,妻主就能更開心一點,這也是他爲數不多能爲妻主做的事情。
縱使他不夠聰明,也能猜到去皇宮裏不會有什麼好事。
今天早上過來的時候聽到江綏被女皇傳進宮了,他的心就忍不住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