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廂式貨車在凌晨空蕩的街道上平穩行駛，車窗貼着深色的膜，隔絕了外界的視線。車內沒有開燈，只有儀表盤散發出的微弱光芒，映照着三張神色各異的臉。
陸清晏緊貼着車門坐着，身體依舊處於高度戒備狀態。她看着對面那個面容平凡的“環衛工”，又看了看身旁微微閉目、似乎是在調息，但指尖仍無意識摩挲着一枚飛鏢的江挽歌。無數疑問在心頭盤旋，但職業素養讓她保持了沉默。她在觀察，在分析。
這個“環衛工”動作幹淨利落，瞬間放倒三個武裝人員，絕非普通角色。他對江挽歌的稱呼是“江小姐”，語氣帶着恭敬，卻又不是下屬對上級的那種，更像是一種……守護者與被守護者的關系。
“羽毛指引”。這個詞再次在她腦中回響。這顯然是一個暗號，一個屬於江挽歌背後那個隱秘世界的通行證。
貨車駛離了主城區，進入一片待開發的工業區，最終停在一個掛着某廢棄零件回收公司招牌的舊倉庫前。
“環衛工”率先下車，警惕地環顧四周，然後才示意她們跟上。
倉庫內部遠比外面看起來寬敞和整潔，甚至被隔出了幾個功能區。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在金屬架子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設備上，顯得冰冷而專業。空氣裏有淡淡的機油和電子元件的氣味。
“這裏絕對安全，有獨立的電源和網絡，信號經過多重屏蔽。”“環衛工”開口，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你們可以在這裏休息，處理一下……”他目光掃過兩人身上狼狽的污跡和陸清晏手臂上一道不知何時被劃破的細小傷口。
“你是誰？”陸清晏終於開口，聲音冷靜，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環衛工”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江挽歌。
江挽歌緩緩睜開眼，那雙桃花眼裏沒有了平日的慵懶或僞裝出的溫柔，只剩下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某種下定決心的清明。她與“環衛工”對視一眼，微微頷首。
“他是‘暗羽’的人。”江挽歌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裏顯得有些飄忽，她轉向陸清晏，“一個……致力於清理像諾亞這樣，隱藏在正常社會表皮下的‘毒素’的組織。你可以叫他‘老陳’。”
“暗羽……”陸清晏咀嚼着這個名字。她從未在任何情報中聽說過這個組織。它像幽靈一樣存在着。
“所以，你也是‘暗羽’的人？”陸清晏的目光回到江挽歌身上，這個問題她必須確認。
江挽歌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這個矛盾的動作讓她的身份更加迷霧重重。“不完全是。我……與‘暗羽’有很深的淵源，他們算是我……爲數不多可以信任的助力。但我並非他們的正式成員，我有我必須獨自完成的事情。”她的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也明確劃定了界限，不願在此刻深入。
陸清晏看着她眼中那份復雜難言的情緒，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結果。她轉而看向老陳：“你們知道諾亞集團在進行非法基因實驗？”
老陳點了點頭，表情凝重：“我們追蹤他們很久了。‘天使之翼’只是他們衆多黑暗項目中的一個。宋啓明是個科學狂人，也是個徹頭徹尾的資本家，爲了所謂的‘進化’和利益，沒有底線。但他們隱藏得太深，勢力盤根錯節，常規手段很難撼動。”
他走到一個操作台前，熟練地打開幾個屏幕，調出一些資料。“你們拿到的U盤裏的數據，只是冰山一角。諾亞的核心實驗室位置是移動的，或者有多個備份。他們的‘清道夫’系統也不止一套。”
屏幕上閃過一些模糊的衛星圖片、資金流向圖和幾個不同面孔的“清道夫”檔案。
陸清晏的心沉了下去。對手的強大和隱秘，遠超她最初的估計。這不再僅僅是一個商業罪案，而是一場對抗一個龐大黑暗帝國的戰爭。
“你們接下來有什麼計劃？”陸清晏問，她需要整合所有能整合的力量。
“江小姐的安全是第一位的。”老陳看向江挽歌，語氣不容置疑，“諾亞已經意識到你們的威脅等級，尤其是江小姐的……特殊性。他們不會罷休。”
“我不能躲起來。”江挽歌斬釘截鐵地說，她看向陸清晏，“數據必須送出去，必須有人爲此負責。”她的目光落在陸清晏貼身存放的加密硬盤上。
陸清晏明白她的意思。法律程序是她擅長的戰場，而江挽歌和“暗羽”則更適合在陰影中行動。
“數據我會處理。我會通過絕對安全的渠道，提交給國際刑警組織內部可信的部門，以及幾個主要國家的生物倫理與安全監管機構。”陸清晏快速做出決斷，“但這需要時間，而且無法保證能立刻扳倒諾亞，可能會陷入漫長的法律拉鋸戰。在此期間，我們必須找到更直接的、能一擊致命的證據。比如，找到那個核心實驗室，或者拿下宋啓明本人。”
“宋啓明比狐狸還狡猾，幾乎從不公開露面，行蹤成謎。”老陳皺眉。
“總會有跡可循。”江挽歌忽然開口，她走到另一個屏幕前，調出了諾亞集團的公開活動記錄和幾張宋啓明早年出席活動的照片，“他有一個習慣，極度迷戀古典音樂，尤其是巴赫。他控制的幾個非營利基金會，長期資助一個頂級的私人古典樂團‘金色旋律’。”
她放大其中一張照片，是宋啓明與樂團首席握手的情景，背景是某個私人音樂廳的內部。
“這個樂團下周會在一個私人島嶼上，爲幾位頂級贊助商舉行一場不對外公開的演奏會。”江挽歌的指尖點在那個音樂廳的標志上，眼神銳利，“那是諾亞旗下的一家控股公司名義購買的島嶼，安保級別極高。”
陸清晏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你想混進去？”
“這是接近他，甚至可能找到實驗室線索的最近距離的機會。”江挽歌看向陸清晏，“我需要一個合適的身份，一個能讓我合理出現在那種場合，並且不會引起懷疑的身份。”
陸清晏瞬間了然。江挽歌的醫生身份雖然光鮮，但還不足以進入那個頂級的、封閉的圈子。而她，陸清晏，作爲國際知名的金牌律師，與許多頂級富豪和基金會都有往來，弄到一張邀請函，或者爲自己安排一位“醫學顧問”作爲女伴，並非不可能。
風險巨大。那將是深入虎穴。
但這也是打破僵局的唯一機會。
陸清晏與江挽歌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無需言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然。
“邀請函和身份，我來解決。”陸清晏沉聲道，“但我們需要一個周密的計劃，以及……”她看向老陳，“‘暗羽’能提供什麼樣的支援？”
老陳沉吟片刻：“外圍接應，信息支持，以及……如果情況失控，武力撤離。但進入核心區域，只能靠你們自己。”
倉庫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窗外的天色開始泛起一絲灰白，黎明將至。
她們剛剛脫離一場生死追殺，卻又要主動踏入另一個更精心布置的龍潭虎穴。
夜色下的黑白玫瑰，在短暫的喘息後，將花瓣舒展得更開，不是退縮，而是爲了積蓄力量，迎向更危險、也更接近核心的黎明之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