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微風拂過太液池，帶來荷花的初綻清香。然而，紫禁城的氣氛卻比這天氣更爲灼熱——關乎國本、震動朝野的牛痘接種法大規模驗證，終於有了確鑿無疑的結果。
自年初康熙下旨，在嚴格管控下，於京畿幾個出現天花疫情的村莊，以及部分八旗駐防地，對數千名自願（或半強制）的民衆和兵丁進行牛痘接種。同時，設立嚴密的對照組。數月過去，數據匯總至太醫院，再呈至御前。
結果令人震撼！接種牛痘者，感染天花的比例不足百分之一，且即便偶有感染，症狀也極其輕微，無一例死亡！而未接種的對照組，天花發病率與死亡率與往年無異，慘狀依舊！
鐵證如山！
朝堂之上，康熙手握太醫院與各地督撫的聯名奏報，縱然是見慣風浪的帝王，此刻也難以抑制內心的激動。天花，這個困擾了愛新覺羅家族數代、席卷草原與關內、令無數人家破人亡的噩夢，終於看到了被徹底扼住的曙光！
“博爾濟吉特氏……”康熙於心中默念這個名字，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那個跪在乾清宮、言語帶着怯懦與口音，卻敢以身試險的蒙古格格的身影。不，如今已是瑞嬪。是她，帶來了這活人無數、澤被蒼生的“祥瑞”！
“梁九功。”康熙的聲音在金殿上響起，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擬旨。”
“嗻！”
聖旨很快頒下，明發天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膺天命，撫馭寰區，惟念民生疾苦，痌瘝在抱。天花爲厲，自古烈之。今瑞嬪博爾濟吉特氏，秉性貞靜，聰慧淑慎，偶得古法，獻呈御前，更甘冒奇險，親驗其效。茲經多方驗證，牛痘接種之法，確能避痘保安，功莫大焉。此乃上天垂佑，祖宗默庇，亦瑞嬪誠敬格天所致。着晉瑞嬪爲瑞妃，賜居承乾宮正殿。另，賜黃金千兩，東珠十斛，珊瑚、明珠、各色貢緞若幹，以彰其功。欽此！”
晉封妃位！賜居承乾宮正殿！
這道旨意，如同在滾沸的油鍋中潑入一瓢冷水，瞬間在整個紫禁城、乃至京城炸響！
妃位！這是後宮極高的位份，僅次於皇後與貴妃（此時康熙朝未立貴妃），有協理六宮之權！承乾宮更是東西六宮中位置尊貴、殿宇宏麗的宮苑，歷來多由得寵或有子的高位妃嬪居住！
如此隆恩，竟賜予一個入宮不過數載、出身蒙古、並無子嗣的嬪妃！然而，無人敢質疑。牛痘之功，活人無數，堪稱不世之功，足以抵消一切出身、資歷的不足。這是以煌煌功績，硬生生堆砌起來的地位，堅實無比！
聖旨傳到長春宮時，青蕊正看着胤禛和胤禵在院中試驗他們剛剛做好的、微縮版的筒車模型。水流沖擊着小小的輪葉，竹筒晃晃悠悠地將水提起，又倒入旁邊的瓦盆，兄弟倆看得目不轉睛。
宣旨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滿宮宮人譁啦啦跪了一地。青蕊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袍，從容跪下接旨。
“……晉瑞嬪爲瑞妃，賜居承乾宮正殿。欽此！”
“臣妾接旨，謝皇上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青蕊的聲音平穩，帶着恰到好處的激動與感恩。
其木格和德順早已喜極而泣，其他宮人也與有榮焉，紛紛叩首恭賀。
消息如風般傳開。永和宮的德嬪烏雅氏，聽到宮女稟報時，正在繡花的針尖猛地刺入了指尖，沁出一粒鮮紅的血珠。她面無表情地將手指含入口中，眼中情緒翻涌，最終化爲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太快了，這位瑞妃娘娘，崛起的速度太快，根基也太扎實了。憑借的不是聖寵，不是子嗣，而是這誰也抹殺不了的天大功勞！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以及一絲隱隱的敬畏。
鍾粹宮的主位娘娘那拉氏（此時已是定嬪），聽聞故人晉升，只是捻動着佛珠，淡淡一笑，吩咐準備一份厚禮。她早已看出此女不凡，如今果然一飛沖天。
而承乾宮，原本住着的一位年老無寵的嬪，則需即刻遷出，爲瑞妃騰地方。
遷宮的過程比上次更爲隆重繁瑣。內務府幾乎是傾力出動，將承乾宮正殿收拾得富麗堂皇，一應擺設用度皆按妃位最高標準，甚至猶有過之。青蕊帶着她日益壯大的“團隊”——其木格、德順以及長春宮原有的幾名得力宮人，還有她那些視若珍寶的“家當”：暖棚構件、瓦盆、堆肥缸、書稿、實驗器具等，浩浩蕩蕩地入住這紫禁城內最爲尊貴的宮苑之一。
承乾宮正殿，面闊五間，進深三間，殿前有寬敞的月台，庭院深深，花木扶疏。青蕊站在殿內，看着雕梁畫棟，金磚墁地，心中亦是感慨萬千。從鍾粹宮不起眼的偏殿庶妃，到永和宮東配殿的貴人，再到長春宮後殿的嬪，如今，終於站到了這承乾宮正殿，成爲了真正的“瑞妃娘娘”。
她知道，這並非終點，而是一個全新的、更爲復雜的起點。妃位的尊榮背後，是更大的責任、更多的目光、以及更洶涌的暗流。
安頓下來後，青蕊按時前往乾清宮謝恩。
這一次，康熙在更爲正式的乾清宮東暖閣召見了她。殿內檀香嫋嫋，氣氛莊重。
“臣妾博爾濟吉特氏，叩謝皇上天恩！”青蕊身着妃位吉服，大妝之下，容顏更顯端莊清麗，行動間氣度沉靜，已全然不見昔日的怯懦。
“愛妃平身。”康熙的聲音帶着難得的溫和，“牛痘之功，利在千秋，朕心甚慰。你當得起此位。”
“皇上謬贊，臣妾惶恐。”青蕊起身，依舊垂首恭立，“此乃皇上聖德感天，方能使古法重光，惠澤萬民。臣妾不過恰逢其會，略盡綿力，實不敢居功。”
她依舊將功勞歸於“古法”和“皇上聖德”，態度謙遜至極。
康熙看着她，目光深邃。此女不僅有功，更難得的是懂得韜光養晦，不矜不伐。他沉吟片刻，道：“你如今位列妃位，當爲六宮表率。朕知你素喜研習農工格物之事，日後亦可更便宜行事。內務府、造辦處，乃至欽天監、工部若有疑難雜症，或可諮詢於你。望你不吝才智，繼續爲社稷出力。”
這番話，無疑是給了青蕊一把尚方寶劍！允許她以一個後宮妃嬪的身份，在一定程度上參與甚至指導前朝實務部門的技術工作！這是何等的信任與殊榮！
青蕊心中劇震，面上卻依舊平靜，再次深深一福：“臣妾定當竭盡所能，不負皇上厚望！”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舞台，已不再局限於後宮。她終於獲得了能夠更直接地影響這個時代技術發展的通道。
回到承乾宮，青蕊立刻感受到了妃位帶來的變化。前來拜見、請安、送禮的妃嬪、命婦絡繹不絕，其中不乏往日需要她仰望的高位妃嬪。她皆以禮相待，不卑不亢，既不過分熱絡，也不刻意疏遠，維持着一種恰到好處的威嚴與距離。
她將承乾宮的後院規劃得更爲井然有序。擴大了暖棚區，設立了專門的“格物齋”用於存放書籍、圖紙和進行一些小實驗，甚至劃出一小塊地，準備嚐試嫁接果樹。
四阿哥胤禛與十四阿哥胤禵如今來請安，規矩更是嚴謹了許多。青蕊待他們卻一如往昔，依舊引導他們觀察、思考，只是如今討論的問題，已從簡單的杠杆滑輪，漸漸深入到更復雜的水利計算、物料力學乃至初步的礦物辨識。
這一日，胤禛帶來了一小塊顏色黝黑、質地酥鬆的石頭。
“瑞母妃，”他已改了稱呼，更顯尊敬，“這是兒臣從京西煤礦帶回的‘石炭’，其燃燒熱量勝於木炭，然煙塵極大，且有毒氣，開采亦多險阻。工部與內務府於此，頗感棘手。”
青蕊接過那塊煤炭，仔細看了看。她知道，這是能源革命的關鍵一步。她並未直接給出改進開采技術或淨化煙塵的方法，而是問道：“四阿哥可知，此物因何燃燒生熱？又因何產生煙塵與毒氣？”
她再次將問題引向了對事物本質的探究。
胤禛思索着答道：“兒臣猜想，此物中定含可燃之質，燃燒時與空中之氣相合……至於煙塵毒氣，或許是其中雜質，或燃燒未盡所致？”
“思路甚好。”青蕊贊許道，“既知緣由，便可對症下藥。欲提高燃燒效率，減少煙塵，或可設法將其粉碎，與粘土等物混合，制成固定形狀，如……蜂窩之狀，增加與空氣接觸，使其燃燒更充分。此謂‘型煤’。至於開采險阻，則需改進支撐之法，加強通風，監測毒氣……”
她依舊是引導，給出方向和原理，鼓勵他自己去思考、去實踐。
胤禛聽得目光炯炯，再次感受到了那種憑借智慧與知識去解決實際問題的巨大魅力。
站在承乾宮高高的月台上，俯瞰着下方規整的庭院和遠處層疊的琉璃瓦頂，青蕊的心境前所未有的開闊與堅定。
牛痘之功，將她推上了妃位，也爲她贏得了前所未有的行動空間。她終於可以不再僅僅依靠潛移默化和借力打力，而是能夠更直接地，將腦海中的知識，一點一滴地，注入這個古老的帝國肌體之中。
前路依舊充滿挑戰，但主動權，已更多地掌握在了她的手中。她要將這承乾宮，變成不僅僅是尊貴的居所，更是這個時代科技與思想悄然變革的一個重要策源地。
夏日的陽光熾烈，照亮了她沉靜而充滿力量的側臉。下一個目標，或許該是推動那“型煤”與煤礦安全技術的初步探索了。而這，僅僅是她宏大藍圖中，又一筆輕描淡寫的落墨。
